“姓甚名谁。”
“年岁。”
“家住何处?”
“可还记得是如何到了此处…”
夏君暝细细盘问,方才那位白衣女子回的是最细致的,她被掳来的时间不长,各种细节都还记得清楚。
而其他女子很难回忆起自己是如何到了这里,有一些甚至记不起自己究竟是谁。夏君暝有些怀疑她们是被喂了药,导致记忆混乱,很难从她们口中分辨出有用的消息。
这些姑娘们到了山庄后都有了新的身份,在这里,她们无法逃出,唯一能做的就是讨好这座山庄的主人,活下去。
“荆衿,十七,家住小桃坊。爹爹会酿酒,家中常与饭馆往来。那日我照常送酒,回去的路上便被掳了来。”
说着,荆衿一抽一抽的哭了起来,夏君暝也不急,只等她平复好情绪,才问道:“可记得这一路上有何特别的?”
荆衿用袖子擦了擦,努力回想,手上有时还有弧度的轻微晃动着,似是想起什么,收回了手。
“我想起来了,和我一起的还有两个姑娘,我们被蒙着眼,带到一个地方供人挑选。当时他们在用饭,闻着有些呛。我还听到有人劝徐乘,说是他们那里的特色菜,叫他也尝尝味道,他说他吃不惯,最后也没有吃。”
夏君暝:“与你一同被掳的姑娘,可有特别之处?”
“并无,不过都是些年轻的姑娘,一些相貌好的都被挑走了。”荆衿摇了摇头,回道。
“大人,就这些了,再无其他。”
夏君暝点头,荆衿被人带下去,在她后面一位被带来的女子始终木着张脸,神情无半分波澜,眼神空洞的望着他。
依旧那些问词,这位姑娘断断续续的回答令夏君暝忽的察觉到了不对。
“七,十六,家住…家住…”
女子半天回答不上,夏君暝道:“无妨,往下说。”
“爹爹杀猪…吃肉…包子。爹爹…爹爹…”女子越说越激动,忽然喊道:“不要,不要杀爹爹。”
“我答应,我答应,我改口供,饶了爹爹。”
面前的女子突然跪地,一边求饶,一边磕头,站在一旁的衙役先是一惊,而后在夏君暝的示意下忙将人从地上拉起,搀扶下去。
夏君暝翻看着方才书役递交的供词,念道:“口供,杀猪。”
在询问完所有女子后,已过辰时。
夏君暝所在的屋子是山庄内最为宽阔的一间,光亮透过窗纸照亮了整间屋子,桌案上燃着的烛火被他吹灭。
走出了屋子。
昨夜魏策叫人搜出的东西全被堆在院中,两个关键罪证‘南珠’、‘美人香’。
夏君暝瞥见箱子里的南珠掠了一眼,而后视线落在装满匣子的箱子,随手拿起一个打开,是鬼市卖的‘美人香’。
“殿下呢。”夏君暝问向一旁的衙役。
衙役:“殿下一早便上朝了。”
话音刚落,就见魏策一脸愤然的朝这边走来。
“结案了。”而后看到夏君暝眼下乌青,清了清嗓子,“你这边如何?”
夏君暝将白衣女子所说讲了一遍,又将对那位奇怪的女子的怀疑告诉了他。
得出结论,“那位姑娘大致就是当年的屠户女。”
魏策听完,长叹道:“父皇不许我再查下去。”
昨夜有人将徐承扔在都城司门口,在他的身上搜到一个信封,里面罗列了罪证,魏策这才循着信纸找到了这个山庄。
而今日早朝,朝臣们本就盯着这件案子,这个案子已经拖了很久,既然有人投案,大臣们急着结案给百姓们一个交代。
此案已无甚可查,魏策也无可争辩,只能结案。
褚太尉对于徐承所做的一切并不知情,又位高权重,并没有受到影响。
而后,那名屠户女又被带了上来。
此时她已恢复如常,话虽乱,但也凭着只言片语了解了真相。
徐承拿她爹爹威胁她,让她改了口。而抓他的贺景,徐承心生怨怼,叫屠户女将一切推到他的身上。
魏策不忿的靠在椅背上,“不让我查我就真的不查?我偏不听。咱们一块儿查,我不信你不想知道内情。你可是自己提出要查的这个案子。”
“自是要查,不过殿下,我可是一夜未睡。”夏君暝闭着眼,指关节敲了敲眉心。
魏策此时也困意袭来,“也对,咱们先休息好,再做打算。”
次日,天刚大亮。
谭声在房门口处走来走去,唐赢看了他一眼,“你这样晃来晃去世子就能醒了?”
“我实在停不下来啊,世子再不醒,这杨小姐怕是都去了邻国了。”谭声呛道。
唐赢白了他一眼,实在不能理解,稳如泰山般立在一旁。
下一瞬,房门打开。
夏君暝眉头紧锁,看向谭声,“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并不平静,仔细听不难听出他的声音颤抖,因为刚醒,气息微弱却满是慌乱。
谭声小心地说:“杨小姐出城了。”
只听‘砰’的一声,房门就关上了。谭声望了望关紧的房门,迟疑着说道:“昨日傍晚便有许多传言,说是杨小姐叫人制了‘美人香’放到鬼市卖。”
里面没动静,谭声和唐赢对视一眼,唐赢昂着头抱着剑守在一旁,谭声嫌弃的撇了撇嘴,趴到门边听了听,又朝着里面说:“依我看八成是有人嫉妒,杨小姐这么会做生意,他们这是栽赃。”
房门再次打开,夏君暝身披大氅,风一般直奔马厩,骑着马出了门。
他的马骑得极快,谭声和唐赢很快便甩掉了。
夏君暝从城东出了城,骑了一日,在岔路口处停下。一条去往凉州,而另一条,去往薄篁。
只片刻,他便坐好决定,朝着一侧纵马而去。
马车颠簸,又是杨青霜最不喜的秋,总觉得浑身不舒服。离开天水后,她没有急着去凉州,而是去了廖医仙那里。
老人号着脉,忽而叹了口气,也不说如何,又去摆弄他的药。
杨青霜将衣袖往下拽了拽,她对自己的身体很清楚,养养便好了。
过了些时辰廖医仙为她施针,又给她开了药,喝下后杨青霜已经与常无异。
廖医仙放下针,开口道:“你跟你那个兄长一样,心事太重,活生生的将命耗没了。你若学着你兄长,也难长久。”
廖医仙语气凉凉,想着兴许能刺激她一二,好叫她对自己的身子重视起来。
杨青霜扯了扯嘴角,轻轻笑了声并未搭话。
她并未逗留,廖医仙不解,还劝了几句,仍是没劝住,哼着气关了大门。
秋风瑟瑟,树枝上光秃秃的,落叶落在地上,马蹄踩在地上声音沙沙的。
马车外,寒影忽的跳在马车上将连着马车的绳子砍断,车内的杨青霜被寒影拉着手腕从马车内拽出。下一瞬人就坐在了马背上,寒影坐在她背后拉紧缰绳。
双桃的反应也极快,和棠儿坐在寒影那匹马背上。
杨青霜望向以同等速度疾驰的马背上的两人,说道:“分开走,去凉州。”
双桃点头,拉着缰绳将马匹掉了个方向,绕路去凉州。
身下的马匹跑的极快,颠的杨青霜骨头快散架了,下一刻就听到背后的寒影说出令她更加绝望的话,“小姐可会骑马?”
“啊?”
杨青霜的脑子被颠的已经无法理解寒影方才说了什么,缰绳已然被塞在她手中,好在寒影的左手还在缰绳上,另一只手拔剑挡住了劈过来的剑。
然而,追过来的不止一人,左手边的人也追了上来。
寒影用轻功从马背上弹起,脚在马屁股上一蹬,转向背后,左手也将剑抽出,双手各持一剑,将刺客都拦在了杨青霜后面。
因着方才寒影踹马屁股那一下,身下这匹马跑的更快了,她现在十分懊悔为何要跟双桃说分开走,不然此时也不会造成她独自一人在两边光秃秃的树林间纵马。
杨青霜实在难以看见亲近之人在她面前受伤,这才在方才危机之时叫双桃两人分开走,而此时,她又瞬间变得冷漠无情,一想到此时两人已然安全,而自己却还在马背上艰、难、求、生。
恨恨的在马身上拍了一下,“笨马,停下!”
发泄之后,又渐渐冷静下来,回想着会骑马的人是如何将马停下,“吁。”
马果然渐渐停下,杨青霜冷哼一声,有些气,又有些骄傲于自己的聪慧。
右腿向身后高抬,想要下马,右腿刚要向地面踩下身后就被人拖住,身子一轻,在空中划弧稳稳地落在一个怀里。
杨青霜还以为是寒影,刚要发火她方才叫自己独自骑马便觉不对,这味道分明是。
她扭过头去,刚看清来人的脸时已经落地,她猛地将人推开。
夏君暝冷着账脸垂眸看着她,因着身高的差距,杨青霜能敏锐的察觉到他在生气。但她一向对于他的脾气视若无睹,看清他的脸时就将人推开了。
他就像一堵墙,怎么也推不动,反倒是她向后踉跄了两步。
杨青霜眨了眨眼,方才的惊慌错乱一股劲的全涌了上来。她抿了抿嘴,在看见他冷漠的眼神时,心头一阵酸涩,没由来的上了脾气。
又向前走了两步,抡起拳头在他身前狠狠地锤了两下。
锤完心头郁结化开,又弯唇笑笑,而后眉梢轻佻,这一切落在夏君暝眼中似在说:就甩了你,怎样?
他再也憋不住那口气,嗤了一声,散漫的将眼神从她脸上划过看向别处。
“你什么表情?”
夏君暝脸上表情舒展,无奈的看回她,轻轻的摇摇头,他似乎永远都无法对她动怒。
在看到她一个人坐在狂奔的马背上时,心被狠狠揪住,又在她一顿胡乱闹脾气下,没了脾气。他实在气自己,分明想在见到她时质问她为何又一声不吭的走了。
为何这次连封信也没留下?
可知这两年他是如何过的,又在她回来时有多高兴,甚至在得知那位...他是多么窃喜。
但现下...他只觉得她可爱。
杨青霜见他不动眼神微眯,又重复了一遍,“你什么表情?”
一双带有温度的手从她脖颈两侧穿过,脸被忽然捧起,杨青霜的手搭在他的手臂上,脚尖颠起,面前呼吸到好闻的沉水香,微凉的唇贴了上来。
杨青霜愣住,在反应过来后猛地退开了面前的人,一巴掌甩了上去。
夏君暝的头甩到一侧,眼神茫然的看向杨青霜,歪了歪头像是问她这是何意?
杨青霜无动于衷,只睁着双眼睛直直的看着他,她其实没想打他,谁叫他...谁叫突然过来啊。
杨青霜咬了咬唇,但是也不后悔刚才打他那一巴掌,而下一瞬杨青霜就更不后悔了,只觉得自己方才下手太轻了。
呼吸一滞,夏君暝又吻了上来。
杨青霜直接又是推开,一巴掌打了上去。
“夏君暝,你疯了不成。”
“疯?”夏君暝轻佻般笑了笑,而后说出了她的心里话,“你不就欢喜我这样的吗?”
杨青霜哑住,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夏君暝又缠了上来,他缠上一次,杨青霜就打一次,直到他的嘴角被牙磕到出了血。
夏君暝擦了一下伤口处,丝毫不介意,对着她的唇蹭了上去,这一次她没有推开,过了好久他才放开。
“无赖。”
杨青霜胡乱蹭了蹭,蹭到了脸上,夏君暝心情不错,只看着她笑。
“没擦净。”夏君暝柔声道。
杨青霜看着他没动,白了一眼,夏君暝也不恼,还要凑过去帮她擦。
杨青霜躲开他伸过来的手,“起开。”
她越躲他越起劲,伸着手追,杨青霜实在嫌他烦,突然停下,瞪着他说道:“你先把自己脸上的弄干净。”
“多谢。”夏君暝接道。
杨青霜对他的没脸没皮实在来气,对着他的小腿就踹了上去。
这时寒影也找了过来,怀里还抱着落在马车上的‘十五’。
寒影抱着‘十五’朝二人走过来,杨青霜听到动静,看到‘十五’才想起自己把它落下了,早知这一路如此颠簸,还不如叫母亲将它带走,好歹安稳。
杨青霜看到‘十五’从寒影怀里抱了过来,‘十五’很乖,在杨青霜的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着。
寒影在杨青霜接过‘十五’后,刚想退开,便看到她脸上那未擦净的淡红,猛地看向站在一旁的夏君暝。
剑身划过剑鞘,‘嚓’的一声被抽出,随后向夏君暝劈了过去。
夏君暝反应极快,被逼的后退,他走的急,并未携带佩剑,因此只能绕着杨青霜不远处绕着圈躲。
杨青霜见夏君暝十分狼狈,为了避免他听到,还小声地嘀咕道:“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