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影,皎洁明亮。
屋内烛火明亮,纸窗的影子落在地上。
树荫萧条,嫩绿枯黄的叶子也只在这个时候才会相伴。
细微的落地声在秋风中掩去,一个黑色的小身影灵巧的踩在纸窗的影子上。
灵巧的身影轻轻摇了两下尾巴,绕着身子围了一圈,垫在了身下,前爪寻了个好位置踩了上去。
‘吱呀’一声,屋内走出一道倩影,她的身子遮住了屋内大半的光亮,面前的小东西乌黑的毛发落在夜色中叫人实难看得真切。
可那一双幽亮的双瞳,直接叫人发现了它,眨着圆圆的眼睛可怜的喵喵叫。
看到它的样子,那人笑了,似乎怕吓到它,她的声音很轻,“哪来的小狸奴啊?”
杨青霜蹲下身子,试探的将手伸了出去,见它没有攻击的意思,在它的头顶摸了摸。
见它不抵触,索性将它抱了起来,乌圆在她的怀里很乖没有挣扎,直往她怀里钻。
怀里的乌圆埋着头,身子轻微抖动,看来是冷到了。
狸奴怕冷,杨青霜将它罩在衣服里,回了屋子。
本是要去库房看一看,却被这只小东西绊住了。
她连看了三天账,账面毫无破绽,且一直有进项。
依二哥之前所言,外面的铺子都被陶管家做空了,然而她回来这些日子,府中用度面上无异常。
可却有几处不起眼的小路,坏了石板,迟迟未修缮。
父亲当年升任,完全在众人意料之外,同僚中都看得出他这个官升的有失公允,私下里没少议论。
因此,杨吉昌上任后做事格外认真,在许多小事上也很是计较,如此明显的坏路,他若不知杨青霜还真觉得新奇。
回到屋内,棠儿去取了些吃食,喂给乌圆。
小东西聪明得很,知道谁是给了它这些吃食,吃完就过来蹭着杨青霜的腿。
着实叫人心生欢喜。
杨青霜将它拢了上来,挠了挠它的脑袋。
也该有个名字,她想了想说道:“叫‘十五’吧,‘十五’你喜不喜欢。”
‘十五’喵了一声回应,它喜欢这个名字?
桑愉婉在得知父兄即将来天水,很是高兴,叫了杨青霜出门,打算裁制几身新衣。
这两年她过的越发没了心气,也未添置新衣。
近日好事连连,倒叫她提了兴致。
她从前不是没有想过和离,父母年迈,兄长也不过靠经商过活,如何能与正二品尚书博一个和离,况且她多年唯有子嗣,怕是只有一个休妻的结局。
而前些日,霜儿却同她提及和离之事,她便知道此事能成。
杨吉昌虽对这个女儿从不过问,却很愿听从她的提议,倒叫人心生疑窦。
她拉着杨青霜,走的很快,看得出她的心情很好,杨青霜也很是高兴。
“诶?他怎么又出去了。”桑愉婉诧异的声音响起。
看到陶管家又出府,她有心说与杨青霜听,“府里新来的这个是个不安分的,也不知你父亲是怎么允的。”
这边桑愉婉的话音刚落,那边陶管家刚出府迎面就撞上一个人。
杜权一个人来了杨府,也不知做什么,二人只草草说了几句,陶管家看起来很急,摆了摆手慌忙着要走。
可杜权到底是都城司都尉,不是他一个管家开罪得起的,点头哈腰的赔罪,好在杨青羽的马车停在了府外。
陶管家得以脱身,恭敬的行了一礼,匆匆离开。
杨青霜睫毛轻颤,挽上了桑愉婉的手臂,问道:“不是孙姨娘请回来的?”
闻言,桑愉婉有些奇怪的看向她,声音也高了些,“有她何事?不过是表面功夫,你父亲还真能将这诺大府邸交由她?”
“那许是府中下人乱讲的。”杨青霜怕她多想,如今重要的是她能顺利与父亲和离,便随意搪塞过去。
可桑愉婉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喋喋不休,“如今这府里一团乱也是报应,他杨吉昌还真的以为这管家之事很简单......”
府外,杨青羽还在同杜权交谈。
二哥之前同她讲的,陶管家分明是孙氏的人,可如今母亲却说陶管家是父亲带进来的。这其中必有蹊跷,要么二哥说了谎,要么...
杨青霜没有细想,她不想饶了母亲的好心情。
府外两人说的差不多了,杜权对着杨青羽点了点头,杨青羽也只是轻轻垂头,二人便分开两个方向。
杨青霜拉住了还在说的桑愉婉躲了一下,避开了杨青羽会看到的方向。
随后装作刚出来的样子,与杨青羽相遇,桑愉婉虽不知她怎的了,却也配合的说说笑笑走到杨青羽身前。
“二哥回来了。”杨青霜自然的说道。
杨青羽见到她温柔的笑了笑,先是对桑愉婉行了一礼,“母亲。”
随后回答杨青霜的话,“出去买了些东西。”
杨青霜看了看他手中油纸包的苏记糕点,挪开了视线,还未说话便听到杨青羽说道:“方才在门口遇到杜大人,要我给三妹妹递个话。”
杨青霜有些意外的看向他,本意躲着是不想杨青羽知道她看到他同杜权说了许久的话,不成想他会如此坦然的同她说。
“什么话?”她问道。
杨青羽眉头皱了皱,似是有许多疑问,说道:“杜大人说那夜刺客一事有了进展,想让三妹妹得空尽快去上一趟,以便查案。”
刺客一事已不是都城司负责,尸身也早已移交给了大理寺。看来他是有话要说,只能以这种方式,杨青霜没有多说什么,道了谢便同桑愉婉出了门。
她们先是去了布庄,选了几匹时兴的布料裁制衣裳,随后去了首饰铺子,挑选些与之相配的饰样。
店家将东西拿到她们的桌子上供她们挑选。
掌柜:“小姐,这些都是新做的,在城中很受夫人们喜爱。”
“放着吧,让母亲挑一挑。”杨青霜揉了揉怀里的‘十五’,方才下车时便叫人将它抱了下来。
掌柜的让人放下东西便要离开,杨青霜揉着的手停住,想起来自己曾带回来一块十分稀罕的翡翠,叫住了掌柜。
“店里有块拳头大的翡翠,还在吗?”
“还在。那翡翠通体透亮,只要稍加打磨便可做出一套非常完整的头面。小的一直给小姐留着呢。”掌柜绘声绘色的说着,仿佛已经给杨青霜打造好了一副头面。
这掌柜的跟了她许多年,杨青霜对他的眼力很是满意,弯了弯唇吩咐道:“用金包起来,给我们十五做个项圈,今日便要。”
掌柜应了声好,连忙吩咐人去做。
“你这乌圆带了金项圈也不怕被人抢了去。”桑愉婉虽语气无奈,可眼里尽是慈爱。
“那就再做上百个千个。”杨青霜语气轻松,捧着十五作势便要亲上一口,十五伸直了爪子挡在身前,瞪圆了眼睛满是惊恐。
桑愉婉选了几套适合新衣的,很是相配,侍女将钗环卸下,换回了来时戴的。
算算时辰,项圈应是已经做好了,可却迟迟未能送上来。
杨青霜也不是计较的人,同桑愉婉出了包间。
今日也不知怎的,人格外的多,杨青霜已经能听到银子砸在库里的响声了。
生意这样好,要多雇些人才好。
褚惜文随闺中友人来容金阁买些首饰,好巧不巧又遇到了杨青霜,心中不悦却面上不显。
“母亲、三姐姐。”杨青如低着头俯了俯身,不听到声音也不起身,一副惊恐的模样,好似她们母女是什么恶兽。
褚惜文虽讨厌杨青霜,可该有的礼节还是有的,“见过夫人。”
“杨三小姐。”
杨青霜抱着十五回了一礼,不过片刻几人便分散而去,她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将十五放在柜台上,从锦盒中拿出项圈给十五带上。
黝黑又富有光泽的皮毛上,带上金色的项圈,里边还镶了一块翡翠,看起来十分贵气。
戴好后,杨青霜抱着十五离开了。
有妇人看到后,忙问掌柜的,说她也要给自家的狸奴做一个。
褚惜文在背后看到这一切,嫌弃之色难掩,浮夸。
杨青如见此,谄媚的附耳说了什么,褚惜文眸光一闪,赞许的看向杨青如。
出了融金阁并未急着回府,在外面用了饭,这才将桑愉婉送回了府,桑愉婉看她没有下车的意思,就知道她又要出门,便也没说什么,独自回了府。
她将双桃留了下来,“去叫槐六奇给府上看诊。”
“是。”双桃点头,转身回府。
杨青霜到都城司时已将至申时末,来得再晚些怕是连都城司的大门也进不去了。
棠儿报了她家小姐的名字,这次没有进去通传,衙役便要带人进去,应是杜权同值守的衙役打过招呼。
衙役将棠儿拦住,只许杨青霜一人进。
杨青霜拎着食盒跟在衙役身后,这一路上她只盯着衙役的鞋子无意识的跟着走,不知在想什么。
“大人一会儿就到。”
衙役将她带到后堂人就走了,杨青霜一只脚迈了进去,迎面的墙上都是摆满书卷公文的架子,前面置了张桌子,摞满了公文,杂而不乱,上面还放着一份摊开的公文,应是看了一半人就走了。
杨青霜收回视线,转身又出了门。
下了台阶,院中有一个青石磊的花坛,坛中泥土翻开,土块上还混杂着植物的根部。
“杨三小姐。”
一道声音将她的思绪唤回,杜权站在院门前,见她看过来,向她走了过来,“怎么不进去等。”
杨青霜轻轻摇头,只道:“大人要我进去等,就不怕我窥探其中秘密?”
闻言,杜权只是笑笑,“请。”
杨青霜看了看他伸出的手,将食盒放在了那只手上,跟着他进了门。
“听二哥说,大人想吃我府上的糕点了。”
顿了顿,又说:“大人叫我来,不是只为了糕点吧?”
手上一沉,杜权将手放下,拿着食盒的手撑开,掌心晃动着把玩。
张了张嘴,过了半晌,低沉的声音响起,“那夜在鬼市,同你一起的可是你的旧相识?”
“大人说的是哪一位?”杨青霜的话接的很快,像是一直在盯着他的嘴巴会吐出什么话。
这杜权有话却不直说,在这里绕弯子,他在试探她和二皇子是否认识?
二皇子去鬼市是为了美人香,而她是为了刺客一事而去,倘若她和二皇子先前便认识,且在同一天去。
那么她去鬼市的目的在杜权眼中就不单单只是为了刺客。
难道...赤王和美人香有关?
“自然是位分高的。”杜权攥着食盒的手垂下,看向她,黝黑的眸子深不可测。
他的视线充满了探究、怀疑以及...杀意。
杨青霜扬了扬眉,嘲讽的笑了。
初次见他,一副正直恭敬的模样,而今,又忽的换了副面孔。
“我常年在外经商,府宴都不曾去过几个,更何况是宫宴,又何谈如何与皇子相识。至于另一位...难道不是人人皆知?”她的声音沉着有力,反问道:“大人找我只是为了问我同二皇子和世子之事?”
杜权垂眸眨了下眼,再看向她时便没有那副阴沉的模样了,“我偶然发现这美人香也同那夜刺客身上的纹样有关系,想问小姐那日在鬼市可曾查到什么。”
他还真是高看她。
“实在有愧,并未查到什么,那纹样也被我销毁了。”杨青霜说道。
这个杜权实在令人不得不提防,也幸好她如今有了这幅好脾气,不然方才那般模样,她的巴掌已然落在他的脸上。
他又换上那副恭敬模样,“那就不叨扰小姐了,请。”说着,杜权作势便要送她。
是个混账。
二人一前一后的走到了院外,杨青霜停下脚步,“不必了,我认得路。大人去忙吧。”
“也好。”说罢,杜权并没有回去,而是拎着食盒往反方向走去。
他的背脊挺得很直,腰间系着的角带...
他腰间的钱袋子看着很是眼熟,杨青霜思考时压了压眼皮,垂眸见瞥见杜权脚上穿的破旧的靴子。以他的官职月俸十几两纹银是有的,连一双靴子也不舍得换吗?
杨青霜的脚步下意识跟了上去。
都城司内每一处都有人值守,她没走两步,就吸引到附近衙役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