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澜眉峰微蹙:“封公子何出此言?”
“我年少时随商队游历北境,曾听大月氏旧族中的老人提过。”封春道,“破城那一日,领兵的主帅旗上绣的并非南陵王爵徽,而是……是玄色虎纹。”
“玄色虎纹?”别温瑜喃喃重复。
在他记忆里,父亲的军队确以玄色虎纹为帜。
可封春话中之意,这玄色虎纹似乎并非南陵王本应有的军旗。
封春继续道:“我清楚记得,南陵王真正的帅旗,当是一个赤色‘铮’字,取意铁骨铮铮。幼时爹娘还曾以此旗教诲我何为风骨,故而印象深刻。”
龙骨刀拧紧眉头:“可老夫记得,大月氏国破之时,别铮应当不在晋国境内。当年老夫正闭关修炼,出关后方知王爷又打了一场胜仗。”
别澜道:“宫中记载,大月氏亡于承平十七年秋。领兵主帅……确是南陵王。”
“但大月氏遗族流传的歌谣中唱的是,‘黑虎衔月,王城倾’。”封春道,“黑虎,玄虎。他们铭记的是虎纹旗。”
谈阡抬手指向封春:“你为何如此确信,南陵王帅旗必为‘铮’字旗?”他继而转向龙骨刀,“你又为何断言,南陵王后期必用虎纹旗?”
龙骨刀抓了抓头发:“后来那么多场仗,虎纹旗都在阵前飘着,老夫绝不可能记错。”
静默许久的别温瑜低声道:“若是……若是最初确是‘铮’字旗,可自大月氏国破之后,便有人为了将这桩战事彻底扣在父亲头上,暗中令他,或逼他换上了虎纹旗呢?”
一语惊醒梦中人。
有人篡改了军旗,也篡改了历史。真正的破城者并非南陵王,而他后半生所执的“虎纹旗”,早已成为一场精心设计的、持续多年的嫁祸。
谈阡取出一根红线,拉直置于石桌上。
“吞吞,你最后见到或听闻‘铮’字旗,是什么时候?”
“光承三年。”封春答道。
谈阡在红线前段打了个结。
“龙前辈,您最早见到玄虎旗是何时?”
龙骨刀略一思索:“光承五年。那年老夫刚出关,去军营寻王爷。恒亲王恰好路过,还指着那旗对我说,王爷又靠着黑虎旗打了胜仗。”
谈阡在红线后段打了个结。
“瑜儿生于光承三年。按他记事年纪,约莫三四岁光景。”谈阡指尖轻点两个绳结之间,“也就是说,从光承三年到光承五年这段时间,几乎无人确知南陵王帅旗究竟是何模样。朝中……有人在撒谎。”
龙骨刀拧眉道:“老夫当年在西北走镖,也曾听过一耳朵传闻。说是破城那日,城门是从里面打开的,有内应。我当时还叹,王爷用兵果真诡奇,不拘一格。如今想来……是否有人觉得,靠内应取胜不够光彩,这才遮掩?”
谈阡追问:“可知内应是谁?”
“这就不知了。”龙骨刀摇头,“传言里只说,是个‘穿月白袍子的贵人’。”
别温瑜猜测道:“月白袍子……月族?”
“不止一人记得。”封春看向别澜,“殿下,崇文院的旧档,可曾被人修改过?”
别澜沉默良久,方低声道:“先帝晚年,曾命史官重修北境战事录。主持修纂的……是冯保。”
龙骨刀“啧”了一声:“你们说,会不会是……鹬蚌相争?”
众人目光聚向他。
“老夫瞎猜啊。月族想借晋国之兵灭大月氏,晋军想破城立功,那大月氏王室里,就没个人想把王位抢到自己手里?”
封春轻轻“啊”了一声。
“大月氏当时确有两位王子。葬澜山效忠的是长子,但次子……曾求娶过月族公主。”
别温瑜怔住:“我外祖母?”
“被拒了。”封春道,“次年,次子便‘病故’。而长子,在破城后第三日,被人发现死于祭坛,身中醉骨香之毒。”
“所以,”别温瑜道,“我父王可能根本没有破城?我外祖母也可能不是叛徒?那到底……谁在说谎?谁才是真正的破城之人?”
风穿过庭院,竹叶沙沙作响。
像无数亡魂,在同时低语。
记忆与记载交错重叠,每个观者都笃信自己所见即是全部真相。
谈阡抬眸,声音清晰而冷澈:
“殿下,或许我们该问的并非‘谁破了城’。而是谁需要‘南陵王别铮攻破大月氏’这个事实,成为天下人笃信不疑的‘真相’?”
“别从真。”别澜缓缓吐出这个名字。
见众人目光聚来,他继续道:“当年先帝确曾有意扶持恒亲王上位。方才龙老前辈也提到,他去军营时,是别从真亲自为他指出那面虎纹旗。”
“若是……当年真正靠着内应破城立功的是别从真,先帝却觉此等手段不够磊落,有损天家威仪,故而将这份战功,连同那面虎纹旗,一并挪到了南陵王头上呢?”
“那面虎纹旗……”别温瑜喃喃道,“若本就不属于父王,为何后来一直挂在他营中?”
谈阡道:“因为一旦用了,便再也撤不下来。殿下可曾想过,若南陵王当年曾抗命拒旗,又会如何?”
如何?
那时别温瑜刚出世,尚在襁褓,妻子产后虚弱,南陵王手中握着的不只是兵权,更是至亲的性命,他能如何选?
别温瑜知道父亲的脾性。他会觉得,自己身负异族血脉,皇室抚养恩重,即便替人背负这污名,又能如何?他从未想过,那些人从未将他视作骨肉至亲。
龙骨刀猛地一拍石桌:“老夫想起来了!光承五年春,王爷曾私下与老夫饮酒,醉后提过一句……‘这旗太重,压得人喘不过气’。当时只当他说的是军务繁重,如今想来……”
“是良心太重。”封春轻声接道。
“好一招偷天换日。”谈阡冷笑,“战功可以挪,罪责自然也可以栽。倘若破城手段不光彩的是恒亲王,而先帝为保全这个属意的继承人,不仅要把功劳送给南陵王,还要将可能的后患,比如知道内情的月族,比如将来或许会质疑此事的南陵王本人,一并抹成‘罪人’。”
别温瑜道:“所以葬澜山恨的虎纹旗,恨的破城之仇,从头到尾就不该算在父王头上?那醉骨香……”
“醉骨香或许是真的,”封春道,“但未必用在破城之时。大月氏长子死于香毒,次子‘病故’……若有人想同时除掉两位正统继承人,再嫁祸给月族与南陵王,这便是最毒的计。”
这意味着,别温瑜那未曾谋面的外祖母,或许从未背弃故国。他那战死沙场的父王,或许从未踏破他国王城。他们一生磊落,却从许多年前起,就成了一局棋里最显眼的棋子。被推上前台承受荣耀,也被预备着随时成为弃子,背负万世骂名。
石桌上那根红线静静躺着,两端绳结之间空悬的一段,像是被偷走的三年时光。
别温瑜盯着那段空白,想起小时候父亲把他架在肩头,去看军营里猎猎作响的旌旗。那时的风很大,旗上的猛虎仿佛要扑下来,父亲的手稳稳托着他的腿,笑着说:“瑜儿,你看,那是咱们家的虎。”
可那虎……或许从来不是他家的。
“所以,我父王后半生打的每一场仗,立的每一次功,甚至最后在潼关……”
甚至最后在潼关殉国,身上背的,可能都是别人的旗,别人的债。
他若凯旋,战功愈盛,那面虎纹旗便愈发刺眼。他若战死,一切罪名便可顺理成章随他埋入黄土。至于醉骨香、月族旧债……不过都是遮掩这桩肮脏交易的一层灰。
可父亲做错了什么?只因身负月族血脉,便活该成为权力棋局中最容易牺牲的那一枚弃子?
“瑜儿。”别澜伸手,轻轻按住他微微发颤的肩膀,“现在下结论为时过早。虎纹旗的来历、内应的身份、醉骨香的去向,桩桩件件,都还只是碎片。”
“但碎片已经够多了。”谈阡道,“多到足以拼出一个轮廓。有人,而且极可能是宫里位高权重之人,在多年前就开始布局,将南陵王一点点塑造成‘破大月氏、携醉骨香、掌异族秘术’的棋子。这盘棋下了十几年,直到潼关那一步……将军。”
“可他们图什么?”龙骨刀粗声道,“王爷一生忠勇,从未有半分不臣之心!”
封春轻叹一声:“或许,正因为他‘忠勇’,才更合适。殿下,若有人想动摇国本,或想从这江山里分走一杯羹,有什么比先捧出一位功高震主、血统存疑的‘英雄’,再让他适时地‘殉国’,更能搅乱浑水、掩人耳目的呢?”
功高震主。血统存疑。
是啊,南陵王有月族血脉,别温瑜啊他的血脉。在那些自诩正统的人眼里,他们一家本就“不纯”。若是再加一个“窃香叛盟”的罪名,便是忠魂烈骨,也要被泼满污秽,永世不得清白。
别澜道:“冯保。司礼监掌印,深得先帝信任,如今又在陛下身边侍奉。他若想修改几卷档案、传递几句流言、甚至调动一队‘不明来历’的鹰扬卫……并非难事。”
“可他一个太监,搅弄风云至此,所求为何?”龙骨刀不解。
“所求?”谈阡冷笑一声,“九千岁做得,万岁……就做不得么?”
“你的意思是……”别澜道,“冯保背后,还有别人。而那个人……在宫里?”
“在宫里,且离陛下很近。”谈阡道,“近到可以借陛下之名行事,近到可以影响太后,近到……连端王殿下您,也未必能轻易撼动。”
花似锦收拾完碗筷走出,默默给别温瑜塞了块灶糖。
“所以,我们现在面对的,不是一个冯保,也不是一群死士。而是一张网。一张从十几年前就开始织,织进了大月氏国破、织进了我父王战功、织进了醉骨香传说、甚至可能织进了我外祖母的嫁妆和我的出生的……天罗地网。”
别温瑜握着糖,指尖冰凉:“而这网现在要收口了,收在雁荡山,收在知道我父王旗号真相的你们面前,收在……我这个‘余孽’身上。”
别澜淡淡道:“那就撕了这张网。恒亲王已死,便从冯保开始,从慈宁宫开始,从崇文院每一卷被修改过的旧档开始,一寸一寸,撕干净。”
谈阡忽然轻笑一声。
他伸出手,将石桌上那根红线轻轻推到了别温瑜面前。
“那就从这根线开始。光承三年到五年,是谁换了旗,是谁闭了嘴,是谁让整整三年变成空白,我们把它,一根一根,抽出来。”
暮色彻底吞没山峦之前,最后一线天光斜斜照进小院,恰好落在那根红线上。
殷红如血,笔直如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