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蔚接到电话时,正把一卷标签纸装进打印机。纸头歪了,机身响了两声,她停下,抬手接通。
陈竞问她现在方便说话吗。她看了一眼身边空着的工位,走到窗边。
“唐绍斌找到了。”
窗外有人在卸矿泉水,瓶箱一摞摞放到台阶上。乔蔚看见穿蓝衣服的人弯腰,抬手擦脸,随后才听清陈竞接着说,他在外省一座小城工作,已由当地人员核实身份,目前正进行正式接触与调查。
“人还在那边?”
“在。有关关联家属的进展通知,我们会分别联系。你和周行止不用去,也不要自行找他的联系方式。”
“明白。”
她原先想问的一句话卡在嘴边。不是谁找到他,也不是怎么找到的,而是那个人为什么还能照常工作。她把这个问题咽回去,问可否把已告知部分转给周。陈竞说可以,他也会联系周,后面有可说明的内容再约时间。
挂断电话,乔蔚仍站在窗前。水已经卸完,货车门合上,台阶空出来,只剩一片潮湿的长方形。
她给周行止发了消息。他回得很快,只有一句:陈队也通知我了。
她把打印机的盖子重新打开,取出卡住的纸。纸上一个字都没有,边角却已被滚轮咬出皱痕。她花了三分钟换好,打印今天业务的封面,发现自己把委托日期少填一位。这个错误不大,她重打了一份,在废纸上划线,放进待销毁的筐。
中午她没有去楼下买饭,把昨晚的菜热了。旁边同事问是不是没胃口,她说今天有一点事,随后吃完了半盒米饭。她不知道唐绍斌的脸现在变成什么样,也没有搜索。认识一个名字,与真正面对一个活着的、能回答问题的人,是两回事。
晚上周行止来时,比平时早了十分钟。他把车停在街口,没有先发消息催她。乔蔚出来,看见他在车外站着,手里捏了一张折过的纸。
“写什么?”她问。
“想问的问题。”
纸上只有几行。火灾那晚从哪道门出去,见没见过他父亲,听没听见有人说要取回什么。没有乔蔚的名字,也没有父亲的录音机。
周递给她看,没等她说话,便把纸拿回来。
“我先发给陈队,按补充情况提交。我刚刚差点问他什么时候能安排我见唐。”
“差点,还是问了?”
“没问。”他说,“把话删掉了。”
乔蔚看着他手机上的记录。他没有借停职前的同事关系,也没有找旁人打听地址。那张纸不是一次行动的开端,只是一个儿子终于知道有人可能回答之后,写下的几个问题。
“你想现在就问。”她说。
“很想。”
她把自己包里的资料袋抱紧:“我也是。不是火场。我第一反应是问他,为什么签了机器,又把机器送去哪儿。”
周看向她,目光没有往下躲。
“我怕听完还是只剩我父亲做错的那些事。”他说。
乔蔚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一回她也没有把自己的愿望排在他的前面。他想父亲的路线,她想父亲的设备,两个方向可能连起来,也可能各自揭出他们不愿接受的事。
“我们把问题交出去。”她说,“如果答案不一样,也照原样接。”
他点头,将补充内容通过指定渠道发送,注明这只是需要核问的问题,不是自己获得的新证据。发送以后,手机放回衣袋,他的手才有地方空下来。
乔蔚伸手握住。她没有说找到人就好了。那个人已经活过他们等待的许多年,找到他,只是让一个被反复绕过的位置终于有了姓名和身体。
他们原先约好去超市。周问还去不去,她说去,家里洗衣液用完了。两人在货架前挑了很久,周拿起最重的一桶,乔蔚让他放下,她想买无香的。旁边一家三口在争孩子要不要吃冰淇淋,冷柜门开着,冷风落在她手背上。
她忽然很想离开,周却正低头看成分标签。她握住他的袖口,说先去结账,他便推车跟上,没有问是不是谁让她想起了雨晴。
回到车边,他把那桶无香洗衣液放进后备厢,乔蔚才说,听见那女孩跟母亲说自己会走,她有点难受。
周停了停,只说:“那今天不逛了。”
她点头,靠在他肩上。车门还没有打开,两人在停车场的灯下站了片刻。她闻到他外套上很淡的洗衣皂味,忽然有一点想哭,又觉得自己的难受太小,抵不住一个母亲等过十二年的晚上。
“别比。”周轻声说。
她没有问他怎么知道,额头又抵了一会儿,才站直。
三天后,陈竞安排了一次进展说明。何静蓉另有时间,不与他们同场。乔蔚到达时先在走廊外把母亲的补充情况提交好,关于空布袋的模糊回忆标得清楚。周则把此前发送的问题做了纸面确认。
接待室门开着,陈竞请他们进去。桌上没有唐绍斌的照片,只有可告知范围的说明。
“不是这次才突然出现在实名记录里。”他说,“旧租住的紧急联系人先给了后来的生活线索,跨地协查再依法核对近年的就医与社保等记录,确认本人,之后由当地人员联系。”
乔蔚问那位联系人当年是否知道他参与什么。陈竞说目前不能这样认定,对方记得的是亲属搬家和后来的通信,不能把给出方向等同隐瞒犯罪。唐与旧圈子断了联系,在那座小城做仓库夜班,没有什么传奇的新身份。
“所以他并不是不在。”乔蔚说。
“找到具体的人,和能说明当年全部经过,仍有距离。”陈竞回答。
她听得出他不是要消磨他们的期待。夜班仓库意味着每天会开灯,有门禁,会领工资,困了也得把一箱货搬到指定的位置。唐绍斌在这样的生活里待过许多年,而她此前一想到他,只有一行失联信息。
周问是否已经回临岚。
“他在律师陪同下表示同意回临岚说明,相关安排正在进行。”
陈竞能说的内容只有几项。唐确认当年经手过一笔预支,对南仓钥匙记录没有全盘否认,也承认签过那张录音机搬运单。陈竞把单据名称分开说,乔蔚听见录音机三个字时手指又缩紧,随后听见最重要的空白。
“有关雨晴怎样受伤、何时死亡,他暂时没有回答。”
乔蔚看着纸杯。杯子太满,她没有喝,水面仍停在同样的高度。确认签名不能替他们补完一个女孩在休息间里经历了什么,更不能让一个拒答变成认罪。
“有没有说设备最终去向?”
“还没有形成可以向你们说明的完整内容。”
她放开纸杯,说好。陈竞让她有新的自有材料再交,但不要沿着已通知的信息自行接触当年人员。他也告诉周,关于火场的问题已列入待核内容,若有能告知的反馈会通知。周没有要求加快一个私人问题的顺序。
离开时乔蔚去洗手,冷水冲过指腹。她抬眼看镜中的自己,头发有一小撮压在右耳设备旁。她把它理顺,看见左边耳垂上的细小红印,是昨晚睡时忘记摘耳环留下的。那种不合时宜的琐碎,让她慢慢回到了今天。
周在门外等,手里是刚接的温水。他问晚上想吃什么,乔蔚说还没想好,先回工作室,她下午有一份交付。
他将她送到楼下。上车前,她踮了一点脚,亲了亲他的嘴角。周扶住她手肘,等她站稳,再松开。他没有因为这一下去问她有没有好受些。
乔蔚回到工位,给自己定了半小时休息提示。新的普通业务还等着,客户在邮件里问一处录音是否足以证明承诺,她按材料说明可判断的范围,没让脑子里那个录音机的编号挤进今天的工作。
夜里她洗了衣服。周把晾衣架撑开,第一回夹子夹得太密,一件衬衣挤住她的毛衣。她让他移开一点,给袖子留地方。他换了位置,看着她把最后一只夹子按牢。
“如果他始终不说呢?”周问。
“那就还得靠别的东西。”
“我知道。”
他回答得很低。乔蔚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他肩膀先绷着,过了一会儿才松下来,手压在她手背上。她想起以前他总在自己看不见的时候找答案,现在他们能把没办法的那一部分摆在同一个房间里,谁也没有替谁抹掉。
手机响时,他们已经坐到沙发上。陈竞通知,唐绍斌提出希望先见邵嘉树。是否安排、怎样询问和核实,由调查组依法处理,两人不能私下接触。后续若有涉及关联家属可说明的进展,再另行告知。
乔蔚把消息读完,抬头看周。他问的是:“陈队会另外安排?”
“会。他们不让私下见。”
周点头,把自己那张问题纸放进夹子。纸页没有再添字。
窗外最后一辆公交驶过去,晾在阳台的衬衣下摆动了一下。乔蔚想到唐确认的三个签名,钱、钥匙、机器,都已经有一个活着的人站在它们旁边。可女孩如何离开那间屋子,那个晚上是谁决定继续说谎,仍没有一句经过核实的回答。
唐要先见邵嘉树。这一次,等在下一扇门外的,不只是一个被找到的人。
她把沙发上的毯子展开,给周留了一半。明天他仍要去提交停职期间的说明,她也要按约把母亲送到复诊楼下,谁都没有因为这个消息得到额外的权限。周问早晨几点出门,她说七点。他记进自己的日历,又问要不要带那篮剩下的西红柿。乔蔚这才笑了,说只剩两个,先留着做早饭。把明天的事情放稳以后,她没有再打开消息。手机留在桌上,声音没有关,他们也不必守着它坐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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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没有消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