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止把西红柿放上厨房台面,袋口松开,滚出来一颗。乔蔚伸手挡住,母亲已经拿了盆,叫他们先洗手。
“不是说买四个?”母亲看着袋子。
“那边按篮卖。”周行止说。
篮底还有两个小的,乔蔚看了他一眼。他出门前给母亲打过电话,记下不要太生的、皮薄一点,到了摊前却把每个都翻了一遍。现在六颗西红柿排在台面上,像一次准备得过分认真的回答。
母亲没再问价钱,挑出三个切了。刀刃碰到案板,汁水沿着木纹往下流。她把剩下的交给乔蔚,叫她周末带走,别等放软了再想起来。
乔蔚洗完手,往灶前走,母亲用肘把她推开半步。
“今天有客人,你去摆碗。”
“他不是第一次来。”
“那也不能让他看你站着吃。”
周行止把袖子挽起来,问能不能做点什么。母亲指了指水池里的豆角,他便站过去择。乔蔚从碗柜里拿了三副碗筷,发现母亲已经把那只缺口碗换到里面。桌上没有花,也没有新桌布,搪瓷盘底压着一张超市小票,电视里有人教怎样挑秋梨。
她原先担心这顿饭会被准备成一场正式谈话,眼下却只是母亲怕番茄炒蛋凉了,一直催她找隔热垫。
开饭前,乔蔚把手机调成静音。周行止照着做。母亲瞧见,问是不是有消息不能漏。
“陈队说过,要紧的会打电话。”乔蔚说,“今天先吃饭。”
汤碗放在她面前,热汽让眼镜片白了一瞬。她摘下眼镜擦,母亲目光落在她右耳边。
“你那个东西,吃饭的时候也戴着?”
“戴着。今天没响,挺好。”
“我问的不是响不响。你上回说一天下来耳朵累,累了就休息。”
周行止把电视声音往低调了一格,没有替她答应。乔蔚把眼镜戴回去,告诉母亲最近按时做干燥护理,普通业务也重新排过,下午会留一段安静时间。母亲听了,给她夹一截豆角,说不能把安静时间用来打别的电话。
“知道了。”乔蔚说,“他有时候也这样说我。”
母亲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才问周行止,最近是不是还在家里等通知。
“是。停职还没有结束,后面会怎么处理,也还没最后定。”
“那这段时间怎么过?”
他没有把问题理解成让自己证明还有本事。饭前乔蔚见他带了纸袋,以为里面是材料,他说是路上买的挂面,晚上怕她饿。此刻他说起这几天整理书面说明、去约定的地方接受询问,也说自己早晨会跑一段路,下午替母亲办过一次药房取药。
“工资和生活呢?”母亲又问。
乔蔚低头拨了一下碗里的饭。这个问题直白,却是母亲会问的。她没有打断。
周行止说明目前还能安排,不需要乔蔚承担自己的开销,等处理结果确定,再按实际情况做打算。他没有许诺很快恢复原职,也没有说一切都会好。母亲看着他,慢慢点了下头。
“我不是查你的账。”她说,“我怕你们两个一忙,自己的日子都顾不上。”
“妈。”乔蔚放下筷子,“我们在交往。不是因为这段时间事情多,凑在一起互相照顾。”
周行止看向她。她把自己的手放到桌沿,没在下面去抓他的手。母亲需要听见的,她想说得清楚。
“工作上的事各人负责。能一起吃饭的时候,我们想一起吃。今天也是这个意思。”
母亲又给周行止盛了一勺汤,汤匙碰到碗沿,声音很轻。
“你以前总说知道了,过后连星期几都记不得。”她对乔蔚说,“这次倒把时间记住了。”
乔蔚笑了一下。周行止接过汤,没有趁这个空当说讨巧的话。
桌上的鱼快吃完时,母亲问起他父亲旧时是否也不吃香菜。问完便有一点后悔,嘴唇抿住了。乔蔚感到右侧那点电视声忽然远了,十二年前的事情并没有进屋,却在桌边留出一把谁也不愿坐的椅子。
“他吃。”周行止说,“是我不吃。”
母亲点点头,用筷子挑掉盘边的一根鱼刺。
“你爸以前来过我们家一次。”她说,“我记得他站在门口,鞋上有雨水。远山叫他进来,他说就问几句话。”
乔蔚从没听过这个片段。她抬起头,母亲却没有继续讲那几句话是什么,只把鱼盘往里挪了挪。
周行止放下汤匙:“当年的事,我父亲做过哪些判断,后来——”
“那个等该说的时候说。”母亲打断得不重,“我也还有要补的事情,你们知道。我没叫你今天来,替他跟我道歉。”
周行止静了一会儿,说好。
母亲看向乔蔚:“你也不用在这里替你爸爸争。他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不能由我多盛一碗饭来决定。”
乔蔚握着筷子的手松开了。她原先准备过许多句话,怕母亲冷淡,怕周急着解释。现在一句都没用上。母亲只是把饭锅移近,问他还添不添。
他添了小半碗。
饭后母亲让他们坐,她自己收盘。乔蔚跟进厨房,接过洗好的碗,周行止擦桌子,把凳子推回原位。母亲看见他绕过墙边那只矮柜,提醒柜脚松了,别碰。周蹲下看了一眼,问家里有没有薄木片。母亲从工具盒找出一块,他垫进去试了两次,矮柜终于不再晃。
这件事太小,母亲谢都没谢,只叫乔蔚把工具盒放回去。乔蔚却觉得比开门时自在得多。周手上还有一点木屑,她把湿巾递过去,他擦完,把包装扔进垃圾桶,没有去翻柜上扣着的旧照片。
母亲把剩下的饭菜装盒,番茄炒蛋放进最小的一只。她问乔蔚星期五几点上班,自己检查完如果还早,能不能给她送梨。
“你检查完先吃东西。”乔蔚说,“我中午打给你。”
母亲答应,又提醒她别光打电话,真正有空就来。乔蔚提起饭盒,抱了一下母亲。母亲的手在她背上落了落,随即说锅还没刷,别把自己袖子蹭油了。
下楼时,周行止把袋子换到离她远的一侧。晚风穿过单元门,乔蔚手指贴在他掌心里。
“刚才我怕你接着说。”她说。
“我也差点接着说。”
“后来呢?”
“她问的是我现在怎么过。这个我能回答。”
乔蔚握紧了一点。走到路口,她看见小店还亮着灯,进去买了一包母亲用惯的百洁布。周在门外等,回去把袋子送上楼时,母亲只开了半扇门,说家里还有,却接了过去。
他们重新走出楼道,乔蔚手机亮了。陈竞约他们第二天下午听取一份可告知的进展。她回了时间,才把手机放好。
这一晚没有因此变成等待。回到家,她把饭盒放进冰箱,周洗了西红柿,两人各吃一个。她嫌他挑的太酸,他说摊主保证适合炒菜。她把剩下半个递给他,告诉他下回别信这种保证。
第二天下午,陈竞在接待室摊开两张复制件。原件已由调查人员核过,那个“梁”字在接收栏,不是工程审批栏,更不能看作施工负责人或资金所有人的签名。
“旧负责人找到了,蒋德全,六十多。”陈竞说,“人住在外区,昨天我们去见了。”
乔蔚看着纸上被框出的接收栏,想起自己也曾在一瞬间把那个字补成完整姓名。如今框线把它放回原处,只有一个字。
蒋德全当年接的不是一份正式大工程。他原先做维修小队,收到的款项和补地坪的指令,都挂在青少年安全活动项目办公室名下。找他的人被旁人称作梁老师,穿衬衣,说话慢,叫他按原来的坡度补平,别堵住后门装卸的通道。
“他能认出那个人?”周行止问。
“暂时不能。十二年了,后来没再一起做事。我们没有拿一张照片让他顺着称呼认。”
蒋德全留着旧结算夹,原先是怕没结清尾款。搬家时夹子跟着工具箱走,纸边受过潮,单据日期与工程页仍需要核。他说当时两次联系都由妻子接的电话,她已经去世;自己回拨过其中一次,在夹子内页记了座机末尾四个数,前面的区号和号码没写全。
陈竞给他们看的是获准告知的摘录,没有让乔蔚接触原件。乔蔚记下资料由谁提供,又问那笔钱是否能看清付款人。陈竞说还在对旧账,办公室名称可以确定,实际经办人与个人责任不能连带填上。
她没有再问他是否觉得梁守正可疑。周也没有接过纸去辨字。两人离开时,陈竞说完整联系方式会从项目登记和公开历史资料分别核,晚些有能说明的结果,再通知他们。
傍晚乔蔚去买水果,挑了三个梨。母亲检查后给她发了消息,结果等下周复诊说明,今天已吃过面。她把梨放进袋子,忽然看见一筐西红柿,想起周在厨房认真择豆角的背影,便又买了两个。
到家以后,正式反馈来了。蒋德全留下的座机后四位,与梁守正一份旧公开资料中的办公号码相同。
周行止读完,没有立刻往下推。他把手机放到她左手边,让她看清最后一行:旧办公室存在共用可能,使用人、钥匙与收件登记正待核查。
乔蔚把梨拿出来,纸袋底有一点压出的水印。那四个数字终于让一个旧称呼有了可找的地址,却还没有让门后的人露出全脸。
她洗了两只梨,把其中一只递给周。母亲家那顿饭的剩菜正好够两个人,她关上手机屏幕,先去热饭。
微波炉转盘卡了一下,乔蔚重新摆正盒子。周站在旁边,问下周要不要再去一次。她说先看母亲复诊的安排,不把探望全挤进吃饭。等提示声响起,他拿出两只碗,她去阳台关窗。薄荷的新叶在玻璃后映着厨房的光,桌上这一次没有需要谁替谁回答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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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一顿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