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转眼，除夕到了。
临安城里里外外都沉浸在喜庆的氛围中，大红灯笼挂满了街头巷尾，春联贴得整整齐齐，连空气里都飘着年味儿——是炸丸子的油香，是炖肉的酱香，是鞭炮燃尽后的硫磺味。
南方终究和北方有差异，往往到了年末除夕也才下一点点小雪，意思意思就完了，落到地上就化成水，连个白影都留不住。但今年的雪格外的大，洋洋洒洒下了三天，下得街坊邻里一片洁白，屋顶上、树梢上、石狮子头上，全盖了厚厚一层白。
家家户户忙着清雪，扫帚刷刷刷地响，铲子咔嚓咔嚓地叫。
南方的小孩子们没见过大雪，一个个跟疯了一样，成群结队，打雪仗，堆雪人，在雪地上画画，踩脚印，滚雪球，玩得不亦乐乎。小手冻得通红也不肯回家，鼻涕都快流到嘴里了还在笑。处于这样的节日中，大人们也不阻止，任由他们玩闹，只是在清晨送出门去，又在傍晚时分各自喊回家吃饭，一声一声的吆喝此起彼伏，像是在赶鸡回笼。
但是今天的街上不比往日热闹。所有店铺都用春联、福字、灯笼、窗花装饰起来，红彤彤的一片，看着就喜庆。但并没有人来往，也没有人驻店，孩子们也都被喊回家去帮着家里洗菜端盘，街上空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雪花在巷子里打转。
作为全街最大的人家，唐家的杂事虽都有下人帮干，但是除夕这一天，下人们全部回家去与亲朋们团圆，这是唐诗诗的父亲定下的规矩，他说人家也有家，大过年的不能让人家在外头守着。于是唐家宅院中的人一下子少了大半。
但是本家人也其乐融融，好不热闹。
唐母在厨房里摆弄着白面团，两只手上下翻飞，眨眼间变成一个个浑圆的小饺子，排成一排一排的，像是列队的士兵。唐父指挥着自己的小侄子侄女们，贴窗花，写春联，被几个熊孩子气得直跳脚——“歪了歪了！往左一点！多了多了！回来回来！”
唐诗诗的伯父们常年分散在各地忙生意，一年到头很少见面，各自带着家室聚在一起，端着茶聊着见闻日常，说着说着就扯到生意上去了，然后被各自的夫人瞪一眼，讪讪地住了嘴。也有几个女孩年纪稍大些，帮着唐母生火做菜，围裙上沾了面粉，脸上也沾了面粉，互相看着笑。
倒不是这一家子欺负唐母，唐父本想让唐母歇着，奈何唐母非要露一手，不许别人帮忙，说一年就这一次，谁都不许跟她抢。唐父也就任由她去，自己去经管那些个混世小魔王们，喊得嗓子都哑了。
秦朔月坐在房檐上，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她像一个被隔在玻璃外面的人，看得见里面的热闹，却听不见里面的声音。她作为一个无家可归的人，成了唯一一个“幸免”于唐父严厉家规的——别人都回家团圆了，她回哪儿呢？她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等着她回去吃年夜饭的人。
她仰头看着天，看雪花缓缓飘落，一片一片，像是有人在很高很高的地方撕着棉花。不知在想什么，眼神空空的，像是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在看什么？”
清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些许初雪般的绵长。
唐诗诗在房檐上放了一个坐垫，一屁股坐下来，动作熟练得不像是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她抬手拂去秦朔月发间的霜雪，指尖轻轻掠过那些白，像是拂去花瓣上的露水。
“小姐，你……”
你快下去，这里凉，又危险。
可是话到嘴边，却如何也说不出口。
这样的日子，就是让她陪我一会儿，应该也没什么吧？
漫天大雪，有人相陪是好景，一人独赏是凄凉。
“我什么？”
等了一会儿不见后文，唐诗诗不禁有些疑惑，歪着头看她，眼睛亮亮的，像是雪地里两簇小火苗。
“没什么。”
短暂的沉默。雪落在她们中间，落在她们的肩上、膝上、交叠的衣摆上。
秦朔月终于还是下定决心，小心翼翼道：“小姐。过了今夜，我就二十岁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怎么，想要成人礼？”
唐诗诗从怀中摸出一颗牛皮纸包的糖。晶莹的指尖被冻得微红，像是涂了一层薄薄的胭脂。她慢慢剥开糖纸，牛皮纸发出细细的沙沙声，露出里面琥珀色的方糖，在雪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把糖递到秦朔月嘴边。
秦朔月看着这颗糖，忽然感觉湿了眼眶。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哭。二十年来她流过血流过汗，唯独没有流过泪。可此刻，面对一颗小小的糖，她的鼻子却酸了，像是有人在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轻轻按了一下。
她猛地握住了唐诗诗伸来的手。
她的手在抖，连带着唐诗诗的手也在抖。从微不可察，到不可忽略，像是两只被雨淋湿的蝴蝶，翅膀在微微颤动。
雪花落在两人发间，一片，两片，三片，越落越多。
远远看去，竟也像极似极了白首相偕。
这章有点赶，字数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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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间章：除夕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