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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一卷 第二章】

静安开年,普天同庆之时,有人的地方就总有诗酒歌舞,彩灯爆竹。却有一处仿佛置身世外,仍如古刹深井一般的平静。

三口山上,品阁。

此处虽说是圣地,其实并不宏大。三座朴素楼阁呈品字排列,围住一片干净院落。楼阁四周十几株古槐,庭院正中一颗老榕,仅此而已。

此时,在东侧的楼阁之上,窗边两把宽大的藤椅相对放置,其中一把藤椅是空的,而另一把椅子上,一个男子正临窗而坐。

这男子身着褐色麻袍,披发于肩,目窄唇薄,消瘦的肩膀显得格外硬朗。整个人看上去,孤寂又高傲。

男子膝上放着一本打开的羊皮账簿,今夜天上无月,他便只借着微弱的烛光翻看。

他一边看,一手还掐算着。这账簿也不知翻了多少遍,边角都磨破了,可他还是看得津津有味。

忽然,他似有所感,轻轻合上账簿,转而看向门口。

随着他目光所及,一片土黄色的光晕乍现乍隐。

片刻后,一个魁梧如山的中年男子推门步入房中,也不打招呼,径直走到他对面大剌剌坐下,好像这把空椅本就是给他准备的。

直到那魁梧汉子坐定,他才悠然道:“如昨兄,好久不见。”

“好久”这两个字他说得极重,竟有一丝痛意随话语流出。

“郑垒,你莫跟俺打机锋。你说的好久,到底是多久?”,吴烟海却不吃他这套,随口问道。

郑垒摇头苦笑,“于我而言,怕不止千年了吧。”

“千年……”,吴烟海摸了一把面上虬髯,又问:“如此活法,是个什么滋味儿?”

“生不如死。”,郑垒面无表情,一字一顿地答道。

两人一时无言,对视沉默了片刻。

“现在,如昨兄总可以说了吧?”,郑垒率先打破了沉默。

吴烟海皱着眉,摇头不语。

“我布了‘景’阵,旁人进不了门,声音也传不到屋外。如昨兄今日所言,不传六耳。”

吴烟海依然摇头,无奈叹道:“俺答应过先生,静安三十年内说不得。”

郑垒愕然,“可哪来的静安三十一年呢?”

看到对面仍是摇头沉默,他不禁哑然失笑。

“好吧,若不重信守诺,也便不是你了。先生选你保守秘密,果然没错。”

他略一沉吟,又道:“那我说,你只点头或摇头。不算违诺吧。”

吴烟海这才笑着点了点头。

“谶言里的‘有石如月’,先生曾把月亮石交给你吗?”

吴烟海摇头。

郑垒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失望,不再急着追问,而是陷入了沉思。许久,他眼中精光一闪,“不是石头,是人?!”

吴烟海微笑点头。

“怪不得,怪不得……哈哈,哈哈……”,郑垒几乎笑岔了气,“可笑我等苦寻那么多年……哈哈……”

笑声稍歇,他收起了感慨,又问道:“先生跟你说,此人在三十年后会继承他的衣钵?继掌圣教?”

点头。

“月明而衰,月碎而败。是说此人既不可通神,也不能死?否则有亡国灭族之祸?”

点头。

郑垒手指轻敲着藤椅的扶手,沉默了数息后,迟疑着问道:“……此人不会还未出生吧?”

点头,又摇头。

“就在此刻?!先生今夜不知所踪,就是去亲自看护此人降生?”

点头。

“如此倒真是天衣无缝……”,郑垒蹙眉叹道。

吴烟海终于开口,“你怎不问问俺,要不要上你们这条船?就不怕俺打了退堂鼓,把你和红棉卖了?”

郑垒洒然一笑。

“先生教导过我们,‘怕’和‘怒’同根同源,因人而异罢了。

有的人的确在醒来后会绝望,会缩着头装睡。这样的人自不配醒。

而你我其实是一类人,醒来看到这幅局面,只会恼怒,会不惜一切破笼而出。”

他平平淡淡的说完,笑容也敛去,薄薄的嘴唇紧抿着,决绝,又傲然。

“唔,好吧。若无偏差,再过不到一个时辰,先生会来寻俺。俺不便在此多逗留了。”

吴烟海说着站起,转身要走。

“最后一个问题,今夜此时将要降生的,是个男婴吗?”,郑垒起身拱手道别,口中却仍在追问。

魁梧的背影顿了顿,似是微微摇了摇头,只一闪就已消失在了门后。

房间里又只剩下郑垒一人,他背负双手转身望向窗外,轻声自言自语道:“大江东流,入海方是归途啊……”

窗外,山脚下,横贯西北东三州、华族最古老的母亲河——娲江,正自西向东静静地蜿蜒而过,也不知这样流淌了几千几万年,仿佛亘古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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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江佑府石家,主人的卧房里。

一阵困倦袭来,甄氏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屋中静得仿佛凝固。不仅听不到半点窗外街上的欢闹,连炉火中偶尔噼啪作响的燃炭也似睡着了一般。

蓦地,一个身披白色麻袍的花甲老翁毫无征兆地凭空出现在她床边,那老翁面相普通到让人过目便忘,只一对灰白眉毛长长吊在眼角,显出几分脱尘的意味。

白袍老翁将手轻轻按上了甄氏隆起的小腹,再不见他如何动作,只几个呼吸的时间便又收回了手。

寂静的房间里响起了一声苍老的叹息,这叹息很轻,又令人觉得无比沉重。

叹息声还在,白袍老翁已消失不见。

窗外远远又传来爆竹声和大人孩子的吵闹,屋中炉里的炭火“啪”的一声轻响,暗红色的炉火微光又在房梁上晃动起来。

甄氏迷迷糊糊做了一个梦。

梦里只见一块月白色、圆坨坨、西瓜大小的事物,质地非石非玉,这圆球忽明忽暗仿佛在均匀呼吸,又像是心脏在跳动。

她盯着圆球越看越生出一种血脉相连的亲切之感,再多瞧一会儿,甚至能看到圆球之中依稀蜷缩着一个婴儿。

只是那婴儿浑身透明如水晶,静静地也不知是生是死。

梦里不用任何证明,她就是笃定的知道,这就是她的孩子。

突然一团白光耀眼,白光包裹住了那非石非玉的圆球,也刺得梦中的甄氏睁不开眼。

她用手遮挡强烈的白光,指缝间勉强看见那婴儿也通体发光,小手小脚攥得紧紧,似乎很努力地在痛苦挣扎。

甄氏见了自然焦急,想要帮自己的孩子一把,身体却不听使唤,就连想要呼唤一声,嗓子也被堵住,只能是眼睁睁瞧着,越发急火攻心。

蓦地,那婴儿手脚奋力齐蹬,圆球上先是出现道道裂痕,转瞬炸裂。

白光也消失不见,甄氏只觉得腹中一阵强烈剧痛,从梦中怵然惊醒。醒来时浑身虚汗,床榻也已湿了一大片。

竟在此时羊水破裂就要临盆!

她心知不妙,想喊人却痛得没了力气,只发出虚弱的声音,却被外面更加密集的爆竹声无情淹没。

若在平日,总有一人会在房中陪她。可今夜贺岁守夜,又在子正之时,石重永也才离开不到半个时辰,此刻正与绣儿和小梦婕在院门外挂鞭燃竹。

可怜甄氏只好苦苦支撑,她几度痛得要昏死过去,强撑着咬住被角,指甲都刺进了掌中。

好在石重永始终放心不下,刚放完了爆竹又来卧房探望。一进门只见到血染床褥,甄氏已是奄奄一息,直惊得他三魂出窍、六神无主。

绣儿和小梦婕也跟了过来,此时绣儿反倒镇定,又有过上一次伺侯临盆的经验,将石重永骂醒,催着他去请稳婆,自己则烧水洗巾忙碌准备。

无人顾得上小梦婕,她刚五岁,哪里见过母亲这般模样,只蹲在门边不住地喊着“娘”、“娘”,哇哇大哭。

转眼间,石家乱作了一团,什么静安开元,什么新年贺岁,此时早被抛在了九霄云外。

不多时,石重永将稳婆架来,又被赶出了卧房门外。

他只能听着屋里稳婆和绣儿大呼小叫,听着小梦婕哑着嗓子大哭,听着甄氏一声接一声的嘶喊——

久经杀场、鬼门关前都不皱眉头的汉子,竟急得涕泪横流,咳出了鲜血。

折腾了许久才安静下来,一声婴儿啼哭划破了长夜,仿佛惊雷震醒了浑浑噩噩的石重永,就连那吞月的天狗也似被这声啼哭吓退。

他再也顾不得,踹开门冲进屋内,看也不看稳婆怀中抱着的孩子,直扑向榻上的爱妻。

此时的甄氏已唇如纸白、气若游丝。

她自知无幸,憋着最后一口气,与丈夫、绣儿交代了几句,又摸着小梦婕的头轻声叮嘱一番。

最后求稳婆将孩子递给她,怀中抱着新生的婴儿,纵有万般不舍,也还是闭目沉沉睡去。

……

静安元年,正月初一,子丑交替之时。

石家又添一个孩子,却走了一个贤妻良母。

而这世间,也少了一位绝代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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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七年,西州凤西府辖内的栖凤县。

正值三月中,与此间最是新叶繁茂、花香十里的清爽季节。

归人坊搬来一户新人家,几日前才刚在坊西头的一栋空宅安顿下来。

此坊定居的多是昔年从凤西府周边各县往南方逃难的人家,因而得名。

如今只见街两旁鳞次节比,各类武堂、艺馆、酒肆、茶铺、布坊的大门都敞着,街边还有摊贩叫卖不绝。

人们来来往往、摩肩擦踵,谁还会想起二十年前,此处十室九空、狼走狐奔的样子。

只是平日里在街头巷尾追逐吵闹的那群黄口小儿们,却没了声息踪影。

要说七八岁的男孩子最讨人嫌,若让他们安静片刻,怕比赶猪上树还难。

而此时,那新迁户的墙头上,一排小脑袋高高低低,一排小眼睛瞪得溜圆,一个个的噤若寒蝉,不知在看着什么。

有那个子矮小的,踩一块砖石还不够,又垒了几块站上去,也站不稳当,露在墙外的小脑袋还晃晃悠悠的,甚为滑稽。

墙内院中,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穿着淡黄色罗裙外罩白色轻纱,正独自起舞。

她的舞技明显稚嫩,但真正令人移不开目光的,不是她的舞姿,而是这少女年纪虽小,竟美得不可方物!

尤其是那一对眸子,随着那葱葱指尖游曳,专注得仿佛世间再无其他,顾盼间明媚照人,满树的金玉兰都被她那神采压得抬不起头来。

墙头上的黄口小儿们,虽还未到情开意动的年纪,但哪里见过比画上还美的小仙女。

一时间,只觉那些掏鸟窝、骑竹马打仗的把戏顿时都没了意思。

正痴痴傻傻看得出神,突然其中一个高个儿“啊呀”一声,从垫脚的砖石上掉下来,捂着脑袋喊道:“谁?谁砸我的头?”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立着一个白白净净的小男孩儿。白衣胜雪,衬得他白净无瑕的小脸蛋几乎也泛着白光。

只见他皱着小眉头,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任谁见了都不免心生欢喜。

这小子左右看看,若无其事地把手里还未扔完的石子儿丢在脚后,又拍了拍微微发抖的小手,挺了挺瘦瘦弱弱的小身板,鼓足了气说道:

“我乐意往自家院里丢石子儿玩儿,怎么着?”

说罢还又向前迈了一小步。

可惜他比同龄的男孩子还要瘦弱些,更别提对面这群里有好几个还比他大上两岁,见他又是生面孔,哪里会被他强装出来的气势镇住。

只听对面一声“小兔崽子,有种别跑。”,呼啦啦地便都冲了过来。

他不等对面话说完,早拔腿就跑,个子虽小,跑得却快,那些个比他身高腿长的孩子居然一时半会儿追他不上。

穿淡黄裙子的豆蔻少女听到动静出来,虽然没看到人,也猜了个大概,跺一跺脚,也提着裙角在后面追赶。

于是归人坊街上又如以往那样生动了起来。

只不过不同于往常,现在是一个生面孔、粉雕玉琢一般的小娃娃在前面跑,一群熟面孔的臭小子们在后面吆五喝六地追。刚一阵风般过去,不一会儿,又一个小仙女般的少女跟着飘过。

坊间的大叔大婶们早见惯了孩子们追跑打闹,今日见到这小娃娃和少女,倒是啧啧称奇,互相打听这是谁家的孩子,议论个不休。

却说那白衣男孩儿只顾着逃窜,路又不熟,七拐八绕的,把自己都绕晕了。

慌不择路下猛一个转弯却和一人撞个正着,两人都失了平衡,摔做一团。

抬眼一瞧,却是个和自己年纪相仿,比自己还要瘦小些的女孩儿。

奇怪的是,她摔得不轻,却不哭不闹,只静静瞧着自己,那眼睛黑宝石一般,瞧得他颇不自在。

这一耽搁,却让后面那帮小子追上,二人也被围了起来。

他见跑不脱,从地上蹦起,把“黑宝石”也扶起来,呼哧呼哧喘着说道:“等,等一下,跟她没关系,你们让她先走。”

那小女孩儿明显愣了一愣,随即竟然用自己小小的身子挡在白衣男孩儿的身前,也不说话,嘴巴抿得紧紧,用力之下越发的红艳。

臭小子们里有个似乎是认得她的,道:“你是落樱馆的那个叫简,简什么来着。你快闪开,别管闲事。”

小女孩儿只是摇头,这一次倒是开口说话了,

“你们,人多欺负人少,不可以。”

臭小子们哪懂得怜香惜玉,一拥而上。白衣男孩儿想也不想,快步迎了上去,可瞬间就被推倒在地,只能躺在地上胡乱的挥拳蹬腿,一时间也不知挨了多少拳打脚踢。

最后只是将身子蜷缩成一团、护住了头脸,竟也懂得怎么挨揍。

小女孩儿慢了他一步,被挤在了圈外,连连喊着“别打了,别打了。”

白衣男孩儿正苦苦支撑,忽然听到人群外一个粗声粗气的男孩子说话,声音不大却像春天的闷雷一般沉甸甸的。

只听那声音道:“你们几个又挑软柿子捏那?小爷看着手痒,要不我陪你们玩玩儿?”

随着那声音落下,眼前黑压压人影松开了些。

白衣男孩儿坐起身,雪白的衣服上全是泥土鞋印。

他顺着声音瞧去,一个麦子般黝黑的高壮男孩儿,旁若无人地朝他走来。本来围着他的臭小子们竟然不自觉地给那个高壮男孩儿让出了一个口子。

见高壮男孩儿走到自己身边,伸出一只大手,他也不客气,拉着手就站起来,整理一下衣衫,小身板依然挺得笔直,那副神气样子仿佛刚才挨揍的是别人。

高壮男孩儿松开他的手,皱了皱眉道:“你手这么嫩,还学人打架?”

不等他反驳,又接着说道:“不过还算有种,知道保护女孩子。”

说话间看也不看周围一群臭小子。

这高壮男孩儿横插进来,加上那帮小子占够了便宜,撂下几句狠话,骂骂咧咧地也就散了。

淡黄裙子的少女此时才赶到,看见白衣男孩儿似无大碍,又与另两个年纪相仿的孩子谈得正欢,本要赶上去的步子停了下来,悄悄地在街角观望。

原来是这白衣男孩儿要道谢,才想起问对方的名字,高壮男孩儿笑出了一口白牙道:“我叫步远,一步两步的步,远征的远,以后再有人欺负你,报我名字好使。谁让咱两是邻居呢。”

“邻居?”

白衣男孩儿不敢相信,连道谢都忘了。

“你不就是坊西头刚搬来那家的吗?就在我家隔壁,前几天我看到你了,对了,我九岁,你多大?”

“你比我大两岁,那我叫你,叫你……”

“就叫我名字,听不惯别人叫哥。”

步远拍了拍白衣男孩儿的肩膀,想尽量显得自己好相处些,却拍得他一个趔趄。

这时候眼睛像黑宝石一般的小女孩儿也凑了过来,娇声道:“步远哥,我也能报你名字吗?”

“你叫简,简什么来着?你才多大点儿,就出来惹事儿。”

步远见她可爱,故意学之前那帮小子的语气逗她。

“宁儿,简宁儿,安宁的宁,我六岁了。”

简宁儿似是不服气,踮起脚大声道。

步远也不再逗她,拍着结实的胸脯,故意瓮声瓮气道:“行,宁儿,还有你,你们两以后由我罩着。对了,你叫啥?”

白衣男孩儿掸了掸身上的尘土,似模似样学着大人拱手为礼,也故意粗着声音道:“今天谢谢宁儿和步远了,我叫……”

顿了顿,他接着大声道:“我叫石英杰,英雄的英,豪杰的杰。”

【第一卷\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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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男孩的声音稚朗,“我叫石英杰,英雄的英,豪杰的杰。”

彼时彼刻,街角传来一声少女幽幽的叹息。

这声轻叹如烟缥缈,也听不出是欣慰?无奈?还是怜惜?似含着说不尽的意味。

街角,一袭黄裙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