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白序睡到日头老高才醒。
也不知道是这地方的空气太松还是第一天上课太紧绷,他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爬到床脚了。
搁国内,就算再累,生物钟也绷着,六点五十准醒,醒了就是满脑子今天要做的事,一桩排着一桩。
可这儿不一样。
这儿没人管他几点起,也没什么非做不可的事在等他。
第一天那场兵荒马乱的教学总算熬过去了,几个班连轴转,被一群高中生当猴看,嗓子冒烟,耳朵嗡响,放学之后浑身像散了架,又踏实地空着,空得他久违地睡了个饱觉。
他在床上赖了会儿,才起身到阳台上站着。
楼下那条街照旧不紧不慢地活着,卖早点的,晾衣服的,骑摩托突突过去的,谁也不着急。
白序忽然不想在屋里待着了。
粉皮卡买来好几天了,还没正经开出去过,他下楼发动了车,点开导航,输入了甲米,一个钟头不到的路。
去甲米干什么他也没想过,就是想随便走走。
搁从前,出门是要有理由的,几点出发,几点到,办几件事,走哪条路最省时间,他都得先在脑子里过一遍才安心。
可到了这儿,他忽然就想任性一回,想去哪儿去哪儿,不为什么,也不必提前盘算。
这一年,他不想再活得那么密不透风了。
再看着导航,也不像以前那样奔着准确估计路线长度以便于安排下一段行程那么有压力了。
进了甲米地界,路两边的橡胶林渐渐换了景致,开始有海的味道钻进车窗。
比起奥莱,甲米简直算得上繁华,沿街成片的旅店、餐馆、潜水店、旅行社,招牌上中英泰三种文字挤作一团,街上晃着各色皮肤的游客,空气里飘着海腥、防晒霜和椰子的混合气味。
白序停了车,他没什么明确的目的,买点奥莱买不到的东西,喝杯像样的咖啡,再……他想起来,找找看这地方有没有击剑馆。
多半是没有的,这种旅游小城,谁来这儿击剑,但找找也无妨,反正闲着。
击剑是他在读书时候唯一的发泄口。
高中那几年最难熬,心里那团东西没处去,他真想跟人痛痛快快打一架,跟父母提过想学点什么,跆拳道、散打、柔道,哪个都行,他妈眉头一皱,说那些太野蛮,后来给他报了击剑,说这个高雅,拿得出手。
结果倒出乎意料地合适,护面罩往脸上一扣,世界就被滤成一片朦胧的网格,对面站着个同样面目模糊的人,白序只需要算距离,算时机,在电光石火的一瞬刺出去。
干净,利落,不必废话,也不必看谁脸色。
教练说他剑路狠,是块料,可是下手太冲,不留余地。
白序心里清楚,那不是技术问题,那是他唯一能光明正大地把那点狠劲放出去的地方。
他顺着海边那条街往下走,走到一处,脚步慢了下来。
是家攀岩馆。
门脸不大,里头一面高高的人工岩壁,五颜六色的岩点钉得密密麻麻。
甲米本就是攀岩胜地,这种馆子不稀奇,白序本没打算进去,目光扫过那面岩壁时,却顿住了。
岩壁中段挂着个人。
那人背对着门口,正往上爬,深色的速干背心贴在身上,束脚的长裤勾勒出腿部流畅的线条,小麦色的胳膊上肌肉随着每一次发力起伏。
他动作流畅极了,手指扣住一个又一个细小的岩点,脚尖精准地点上去,整个人贴在壁上,四肢都用着劲,看起来却奇异地舒展,像一张拉满的弓,又像某种生在崖壁上的轻盈的动物。
这人练击剑应该也不错,白序心里想着,莫名多看了两眼。
那背影……怎么越看越眼熟?
突然,岩壁上的人手一松,利落降到了底,摘了手上的镁粉袋,冲站在旁边的两个戴着护具的女生说了句什么。
说完一转身,隔着那道玻璃门,正撞上白序的目光。
两个人都愣住了。
是应川。
小麦色的皮肤上还沾着没拍干净的镁粉,比讲台下那个梗着脖子的刺儿头松快多了,整个人像是卸了壳,自在得很。
不过看清门外站着的是谁,应川那点自在唰地收了回去,脸上飞快地爬上一种活见鬼的表情。
白序先回过神。
好家伙,他心想,还阴魂不散上了。
兜兜转转第三回了,头两回还能说是巧,这第三回……难道是第二个林木木要出现了?
白序那个唯一能称得上朋友的人,就是这么巧合出来的。
高中三年同校不同班,从没说过话,纯属互相脸熟,偏偏两人都报了同一所外地大学,而且基本上每年寒暑假的飞机都能撞上,同一天,同一班,甚至有一回排队登机,白序一抬头,林木木就站在他面前,还有专业课实践、超市、校门外小饭店……
一来二去的,再淡的人也架不住这种邪门的巧合,两人就这么成了朋友。
林木木还嬉皮笑脸地说过,如果白序是个女的,自己铁定是要追的,这不就是命中注定吗?
注定你个大头鬼,万幸自己不是个女的。
白序想到这儿,嘴角忍不住勾了勾。
应川已经走到门口了,抱着胳膊往门框上一靠,居高临下地看着白序,带点戏谑道:“白老师,你又迷路了?”
白序看他一眼,迷路这事他认栽,可也就栽那么一回,被这小孩逮着没完了。
“路过。”他说。
“你在这儿是……教练?”停了两秒,他又补了一句。
“没那么正经,临时的。”应川回了一句。
“爬得不错。”白序言简意赅地给了句评价,是真心的。
应川没料到白序能夸他,愣了一下,突然感觉有点局促,于是迅速往旁边偏了偏脸,装作不经意地问:“……你还懂这个?”
“不懂啊,”白序看着应川笑了笑,“就是以为你只会在课上瞪窗户呢。”
应川被噎了一下,不过立马回敬:“不会啊,我还会给某些看着地图还是会迷路的人带路呢。”
好,一个回旋镖又扎回来了。
没等白序接上话,刚才那两个女生走过来了,凑到应川旁边说休息好了,可以继续,看样子应该是国内来旅游的,顺便来玩一下攀岩。
应川看了眼白序,就跟着她们走进去了。
呵,又没打招呼,果然很没礼貌。
白序本来是可以走了,路过而已,要找的地方一个都还没找到,但他看了看天,云又有点堆起来了,风也有点急了,看了看时间,两点半,估计要下雨,不如……
白序抬脚也跟了进去。
应川教攀岩倒是意外地有耐心,课堂上他懒得听,懒得理,这会儿话虽然也是不多,手脚上动作却很稳,眼神也专注,一个岩点一个岩点地给人指,哪儿借力,哪儿换重心,讲的清清楚楚,关键地方还托着人家的脚往上送。
白序坐在旁边一排椅子上看着,心里那点“这学生难带”的判断悄悄松动了。
其中一个姑娘跟着应川两趟下来之后,忽然有点不好意思似的拿出手机点开屏幕,伸到应川面前说了句什么,看样子是要加联系方式。
白序抱着胳膊看戏,应川虽然嘴有点欠,长的还是挺帅的,加上这身形,不管是在本地人还是外国人中间,都是比较出挑的。
还有身高,白序估摸着应川可能比自己高了有个五六公分了,想到这儿,白序啧了一声,现在的孩子营养就是好啊,随便都能长这么高。
应川在姑娘伸手过来的一瞬间,就几不可察地往后倾了倾身子,然后客客气气拒绝了对方加微信的邀请,姑娘只好讪讪收回了手机。
终于结束教学,应川拎了一瓶水,一边灌着一边朝椅子走过来。
看到白序居然坐在这儿,脚步顿了顿,但是并没有停,走过来跟白序隔着一个位置坐下了。
“你很闲?”应川瞥着白序问。
“看你教人挺有意思。”白序说得理所当然。
应川被他这副坦荡的样子弄得一口气憋在胸口。
他把水瓶往旁边一搁,上下打量了白序一眼,忽然来了点损人的兴致。
“我看白老师这身材也是练过的吧?”他朝那面岩壁扬扬下巴,“要不要试试?”
“试试?”白序挑了下眉。
还真的是……很闲啊,应川暗忖。
“不过就这个干试也没什么意思,不如来个赌注?”白序看着应川又补了一句。
应川显然是没料到白老师不光是闲,还是闲得发慌的那种,本来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白序不光接了甚至还想添点儿彩头。
他哼笑一声,起身去摘了套装备扔过去:“行啊,最简单的初级道,岩点大,而且密,三岁小孩儿都能上,给你三分钟,爬到顶,算你赢。”
“赌什么?”白序接住装备。
“你输了,请我吃饭。”应川想了一下回答。
“那我赢了呢?”
应川一愣,他压根没想过还有白序赢的可能性,在他看来,一个细皮嫩肉会迷路的中文老师,能不能从这面墙上下来都还两说,虽说看对方的肌肉肯定也不是凭空长出来的,但肯定不是攀岩,看他指尖上一点茧子都没有,指跟上……左手指根只有一颗痣。
想到这儿,应川梗着脖子,硬邦邦撂下四个字:“你赢不了。”
白序忍不住笑了。他慢条斯理地系着安全带:“敢情这赌注只赌我输,没赌你输。应川同学,你这局做得不太地道啊。”
应川张了张嘴,憋出一句:“……少废话,赢了随你想怎么样。”
白序笑笑,没再接,扣上手套,走到岩壁底下。
事实证明,攀岩和击剑,终究还是两码事。
初级道确实简单,岩点又大又密,近乎垂直,可白序很快发现,攀岩是另一套身体的语言,平衡和章法不够,只能靠一身蛮劲硬撑,手忙脚乱,几次脚下打滑,整个人贴在壁上发抖,狼狈得很。
底下,应川本来抱着胳膊等着看他出丑,可看着看着,在白序几次脚下一滑的时候,他都下意识往前迈了两步,双手向上虚空托举,又在白序稳住了之后,若无其事退了回去。
上面,白序在快要登顶的时候,下意识回头往下看了一眼。
这一下,白序突然觉得有点心慌,紧接着手心开始冒出冷汗,一阵一阵的,越想压越是连脚底心和后背也开始冒汗了,活了二十五年头一回发现自己居然恐高。
白序脑子里迅速开始回马灯,一帧一帧,确实没遇到过需要登高的机会:家里是独栋的房子,自己房间就在二楼,跳楼机、海盗船……不,自己甚至记不起最近一次去游乐园是幼儿园小班还是中班了,爬山是妈妈认为没必要的对身体的一种折磨活动,学校教室在一楼,好像也有在三楼的,但是自己从不在教室里往外看,大学寝室也是一楼……
我去,白序暗叹,合着这么多年自己从来没站在高处往下看过,最高的应该是坐飞机,但那又是两回事,因为知道自己从窗户掉下去的几率可以忽略不计。
就在白序忙着忆往昔的时候,底下的应川有点站不住了。
他喊了两声,上面那人僵在岩壁上,一动不动,也不应声。
应川心里一紧,手上不自觉收紧了绳子。
外面的雨突然下起来了,哗一阵,又大又急,馆里的一个工作人员跑过去关上了玻璃门。
下一秒,白序的手松开了。
整个人脱离岩壁,被绳子吊住,悬空荡了出去,眼睛还闭着,像是想体验一把跳楼机。
但是这儿不是游乐园,他只落了一秒,应川就稳稳控住了保护器,没让他荡太狠,手上匀速地放绳,一点一点,把那个悬在半空闭着眼好像在享受的人,平平稳稳地放回了地面。
快落地时白序脚没踩稳,一个趔趄,应川一个箭步过去,扶住了他的胳膊。
“没事儿吧?”应川皱着眉盯着白序问,“脸色不是太好啊。”
白序自嘲似地笑了一声,转脸看着应川说:“想吃什么?”
“啊?”应川被这突然没头没脑的一句问的没反应过来。
“我输了。”白序还笑着。
“靠,”应川皱眉骂了一声,“是不是有病?”
“现在重点是这个吗?”应川声音带了点愠怒。
白序还是笑笑,没说话。
挂在高处的时候,胳膊酸得发抖,手指被岩点磨得生疼,可心里却莫名地涌上来一股说不出的痛快。
他白序长这么大,头一回爬这种东西,爬得要多难看有多难看,毫无章法,最后甚至还这么掉下来了,丢人现眼。
可没人管他难不难看。
没有人在底下打分,没有人皱着眉说“你怎么连这个都做不好”,没有人替他把每一个动作都规定成“正确”的样子,他就这么丑陋地、笨拙地、酣畅淋漓地,爬上去,又躺着下来。
输也好赢也好难看也罢,没人在意那些,不,还是有人在意,在意他的安全。
这种感觉,他活了二十五年,头一回尝到。
应川脸还是很臭,白序没管他,扯下手套,看着磨红的手指,又问了一遍:“你想吃什么?”
“随便!”应川知道这人这样子是问不出什么了,没好气回了句。
“不过时间咱们再约吧,”应川又补了一句,“我等会儿还有几个学员,结束不知道几点了。”
“行。”白序说完,活动着胳膊准备往外走,外面雨还没停。
“哎等会儿——”应川叫住了他,“咱们……怎么联系?”
白序随口说:“周一上课不就见面了吗?”
“你要当着全班同学跟我在课堂上约饭?”应川皱了皱眉。
白序看着他,眯了眯眼睛,掏出了手机,点开二维码递过去:“那你扫我吧。”
想加微信直说,这别扭的哟,白序在心里啧了一声。
应川面无表情拿出手机扫了扫,不过白序还是觉得他唇角似乎动了动。
走出门,雨停了,热带的雨季就是这样,说下就下,下完就走。
已经是大太阳了,不过不扎人,白序深吸一口气,甩着胳膊朝停着粉色小皮卡的方向走去。
那天白序最终没在甲米买到什么要紧东西,击剑馆也没继续找了,这种旅游城市,自然是没有的,白序心里判断着。
上车之后,白序在手机地图上把这家攀岩馆的位置,标了个星。
下回……万一还来呢,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