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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开学

从那片野海回来,白序睡得很沉。

大约是那条山路把他最后一点精神也耗干了,他听着楼下渐渐歇下的人声睡着,醒来时天已大亮。

他在床上躺了会儿,没来由地想起那个少年。

看起来熟门熟路的,应该是在这儿生活的,可他去连路都没有的海边干什么?家住附近?一路开过来也没见什么像样的民居啊。钓鱼?也没见带渔具。

白序胡乱猜测了一会儿,一样都解释不通。

那少年骑着摩托钻进暮色,连句招呼都没打的背影倒是在他脑子里赖着不走。

白序想,真是个没礼貌的小孩。

想完又觉得自己有点无聊,都多大的人了,跟个素不相识的孩子较什么劲。

他翻身起来,那点念头也就散了。

接下来的几天,琐碎得很。

戚盈盈把他当件不会自理的大行李,拖来拖去地办签证、认路、买生活用品、换驾照……

有了驾照,白序寻思租车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又托戚盈盈帮忙,买了辆二手皮卡。

本想买辆吉普,这边路不好走,但是戚盈盈说本地人都开皮卡,能载人能拉货,要买吉普还得专门跑趟甲米或普吉吗,白序懒得折腾,就要了皮卡。

粉色的,停在旅馆楼下,倒也挺好看。

三餐也很快有了着落。

刚来第一天下车的那个十字路口,有一家餐馆,两面是敞开的,没有门,白序头回去,点了个打抛饭,还行,后面就一直是那一家了。

他对吃没什么讲究,一样东西能填饱肚子、不难吃,他就能日复一日地吃下去,懒得费神再去别处试。

老板娘四十来岁,记性好,吃过两回就记住了他,再去,不等他开口,热油爆过的鸡肉碎混合着罗勒的盖饭就端上来了,还多给他添一勺菜。

他在奥莱总算有了点住下来的样子。

——

终于开学了,进门也是个坡,不过是上坡。

右手门卫室,左手一座白色小亭子,亭子里供着一尊佛像,金身擦得锃亮。

再往里,满眼是绿和紫,绿的是树,紫的是楼,两层的、三层的、五层的楼都刷成了紫色,学生穿着校服三三两两从紫墙底下走过。

白序其实从一进大门就感受到了周围黏上来的目光。

不是怯生生那种,是毫不掩饰的、亮晶晶的打量,他有点不自在,好在办公室就在走完这段上坡的右手边第一栋楼里,戚盈盈在楼梯口等他。

他跟着戚盈盈上楼,听到了身后的窃窃私语,甚至有几个大胆的女生追上来了,嘴上是在跟戚盈盈问好,眼睛却一直瞟着他,满眼笑意,白序也只能回报微笑。

忽然有一个壮着胆跑到白序跟前,仰着脸,用生硬的中文脆生生道:“老师,可爱!”

说完跟旁边几个女生笑作一团跑远了。

白序:“……”

戚盈盈在旁边乐不可支:“白老师,在泰国,可爱是非常高的夸奖哦,因为你长得又白又帅。”

白序心想,果然是什么老师就有什么样的学生,都挺直白。

办公室是二楼靠近大门这头最边上的一个大开间,两边是一整排的老木窗,都拿长棍支起来了,屋子里很敞亮。

白序进去时里头坐了不少老师,见生人来都抬头看。

戚盈盈用泰语热络地介绍他,他听不懂整句,可来之前培训过些日常词,零星能抓住几个,比如有个老师上下打量他一圈,扭头跟旁边人说了句什么,里头那个“ lor maak (很帅)”,他听懂了。

一屋子人跟着笑,他也跟着笑了笑。

这是外语组办公室,所以白序简单用英语打了招呼。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老师,从最后那个最宽敞的办公桌后面走过来,跟他笑眯眯说了句泰语,又转头让戚盈盈翻译。

戚盈盈笑着替她翻译:“帕姐说,学校以前都没有过这么帅的中文老师,小心有学生追哦。”

白序一时不知怎么接,那帕姐已经爽利地笑着,转身张罗别的去了,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什么,惹得周围又笑成一片。

白序完全应付不来这种场面,只能使出自己万年不变的唯一招数。

微笑,保持微笑。

寒暄一阵后,戚盈盈把他领到最后面帕姐旁边的一张桌子,交代着一会儿晨会要做自我介绍的事,并给了他一张课表。

白序看了一眼课表,他要教的是高三,一共五个班加上一个国际班。

果然中文就是培养个兴趣爱好吧,所以才让他这种新人老师去教高三,白序心想。

“等一下自我介绍,用英文就可以,不过白老师,你如果能说几句泰语,他们一定会非常高兴。我教你?很简单的。”戚盈盈兴致勃勃地说。

白序看着她那张带着期待和一点兴奋的笑脸,沉默了两秒。

搁平时他肯定会找借口拒绝,因为在不懂不会的情况下鹦鹉学舌似地说陌生语言不在他掌控范围之内,可这十来天那些零碎的不要回报的帮助,到底让他不好意思拒绝。

他听见自己说:“……好。”

晨会就在办公室这栋楼对面的操场上。

太阳还没毒起来,那片晒得发黄的草地上,乌泱泱站满了学生,按年级排成一列一列,男生白衬衫黑裤子,女生白衬衫黑裙子,远看像一茬一茬的庄稼。

升旗,奏乐,全体师生唱国歌,接着由一位老师在台上领诵,其余师生双手合十,跟着念经,调子悠长,绵绵密密,在热带早晨还残留着昨夜凉意的空气里漫开来。

白序站在主席台一侧,听不懂一个字,突然真切感受到自己是真的站在了异国的土地上。

诵经完毕,校长上台讲话,叽里咕噜一大通,中途忽然抬手朝白序这边一引,台下齐刷刷望过来上千道目光。

戚盈盈在旁边推了他一把,小声说:“白老师,到你了。”

白序走上台。

——

应川整个晨会都神游天外。

诵经的时候他连嘴都没张,校长讲话更是开始低头逗起了蚂蚁。

那蚂蚁在他脚边的草地里急吼吼地赶路,不知道要去哪儿。

应川用鞋尖轻轻一挡,挡住它的去路,蚂蚁顿一顿,掉头换个方向,他又一挡,蚂蚁再掉头,来来回回几个回合,那小东西被他堵得团团转,怎么走都绕不出去,最后干脆在原地打起了转。

突然,不知道是哪个角落起的头,操场上呼啦一下炸开了,吹口哨的,欢呼的,尖叫的,男生女生一个个兴奋地踮起脚,伸长脖子往前看。

应川站在很后面,但是个子高,所以不需要垫脚,只抬头就瞟到了主席台上换人了,不过因为太远,加上他有个一二百度近视,又不爱戴眼镜,所以看不清上面人的脸,就看得出又高又白,杵在一群黝黑的本地老师之间还是很扎眼的。

训导主任拿起手上的话筒喊了几句,操场上的声音小了。

应川低头继续逗弄蚂蚁。

一个声音透过话筒飘了过来,音调不高,淡淡的,咬字清晰。

应川挡蚂蚁的脚,停住了。

这声音……耳熟。

他再次抬起头。

台上人的英文自我介绍结束了,紧接着开始一个音一个音认真地念着一句泰语:泰国人很热情,我很喜欢这里。

虽然发音不是十分标准,但是声音很好听,说不上来具体什么样儿,像薄雾中远山的轮廓,既清晰又朦胧的感觉,又像妈妈爱喝的明前龙井,淡,微甘,但是又隐隐透着一点点苦。

欢呼声再次响起。

是海边那个人!

应川突然睁大了眼睛,又马上眯起了眼睛,这个举动虽然对看清台上的人并没有什么实际帮助,但是刚才那个声音,加上这白白高高的轮廓,就是他了!

这个他以为是路过的游客居然是新来的中文老师。

这人一看就是个平时养尊处优的,怎么会来这儿当老师,这画面太不和谐了。

也难怪旁边的同学还在激动,这小镇别说是老师了,就是长这样的游客也没见过。

应川看着台上自顾自想了一大堆,回过神的时候,脚边的蚂蚁已经不知道钻哪儿去了,周围的同学也已经散开了。

——

晨会结束,白序被校长拉着又寒暄了几句,回到办公室,上课铃就响了。

上午除了第一节课在办公室熟悉校规、教师着装要求、学生情况,中途被帕姐带着转了一圈别的教学组的办公室,挨个打了招呼之外,后面三节都有课。

第二节和第三节课分别是二班和五班的,跟办公室同一栋楼,一个在一楼,一个在三楼。

幸亏离得近,白序上完一节课才知道这里没有课间,五十分钟一节课连轴转。

这么一看,国内同学们还是幸福。

不过国内的老师肯定没有白序现在幸福了,他每进一个教室,就是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五班的学生甚至在他刚走出二班教室的时候,就趴三楼栏杆上朝他喊了,那个劲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明星见面会。

白序一上午都被学生们的热情搞得晕头转向,耳朵嗡嗡的。

这样的场面要是被他爸妈看到,多半是轻飘飘一句“别让这些虚的冲昏头脑”,转头继续问他要不务正业到什么时候。

所以这点热闹,听过就算了,白序想。

上午最后一节是国际班的课,教室在操场另一边的一栋楼。

上课前,戚盈盈塞给他点名册,领着他往教室去,一路介绍:国际班,英文授课为主,学生不多,十几个,中文程度参差。

白序看了看日头,暗叹这里不光是学生,连天气也很热情,热情得白序的亚麻衬衫已经微微贴在背上了。

戚盈盈撑着伞,虽然非常热心地一直要把伞往白序头上倾,但白序每次在她倾过来的时候都微微往外迈一步,一方面确实不好意思跟女老师一样打伞,另一方面是跟戚盈盈挨太近他浑身不自在,尤其是这种天气里,对方身体辐射出来的热气一直往自己身上扑。

不过白序对戚盈盈还是有点愧疚的,毕竟如果不是要带他去教室,人家早就一个摩托骑到这栋教学楼了。

五月的泰南真的挺热,但实际上这种热跟白序以往在国内感受到的不一样。

白序是南方人,家乡也是个沿海城市,一到夏天,那个热是让你一出门直接被兜头闷住的感觉,除了窒息还是窒息。

但是这里的热很不一样,就是太阳直接扎在皮肤上的感觉,热,但是呼吸顺畅,甚至汗出的有点畅快。

一定是来到新地方的新鲜感,白序想着,自己还不至于对热这么上头。

戚盈盈还在说着,白序继续“嗯”着,就到了教室门口。

不愧是国际班,见多识广的,看到他进来虽然也有兴奋和鼓掌,但是总体分贝没有之前那两个班那么高了,不过也有可能是人数少。

白序数了一下,十二个人。

这第十二位,最后一排角落靠窗的同学,白序数到那儿的时候,惊了一下。

穿着白衬衫和黑色西装短裤,比海边那天清爽多了,但是眼神还是冷淡地看着他,前额碎发依然乱乱的。

白序在心里暗叹了句:这算是冤家路窄吗?

不过他很快收回目光,回复了自如,简单几句开场白后,白序把自己名字写在了黑板上。

他教学生念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拿出用了一上午的道具,一台相机。

是的,白序记人脸是有点困难的。

为了尽快把学生和名字对上号,他给前面两个班的学生全都拍了单人照,并且把照片编号对应记在了点名册上,计划这几天放学就在VIP1里对着照片认人。

幸好以前的中文老师给学生都取过中文名,所以他拿到的点名册上都是中文名。虽然上面有成龙、李小龙、邓丽君等一众明星的名字,但好歹是比蚯蚓文要好记一些。

为什么不直接用手机拍照呢?

当然是本着一个合格的教师不应该在课堂上使用手机的基本原则。

国际班的学生似乎是有个别华裔的,虽然到他们这辈也基本不说中文了,但好歹取的中文名正常多了。

白序挨个拍照记录,很快就到最后那个位置了。

他已经看到名册上的名字——应川。

白序走到应川面前,刚举起相机,应川偏头看向了窗外,避开了镜头。

“应川同学,麻烦看一下镜头。”白序说。

应川转过头,白序正准备按快门,应川一张手,包住了相机镜头。

白序愣了一下,周围也突然安静了一阵。

应川一副“你能拿我怎样”的眼神盯着白序。

白序跟他对视了一会儿,嘴角勾了勾,放下了相机,然后慢条斯理翻开点名册,开始在应川名字后面写字。

周围有几个学生围过来看,应川也没忍住,斜眼瞟过去。

只见白序在应川名字后的空格处写下:海边偶遇,脾气大。

应川:“……”

他皱起眉,盯着白序,意思是:你写的什么玩意儿。

白序面不改色,合上点名册,淡淡道:“不照也没关系,本来就是自愿的,不照的同学我都会备注点特征,方便对脸,没别的意思。”

这脸可不就对上了么,这屋里十二个学生,十一个有照片,唯独这一个,白序早十几天前就记住了。

应川看了白序一会儿,转回头,继续盯着窗外,一节课没再看他。

白序也由他去,反正这一屋子,估计中文最好的就是这位,让他再跟着上国内小学一年级水平的汉语课还不如赏他个清静。

只不过白序在上课中途偶尔目光扫过去的时候,应川那始终僵着的脸,倒是让他有点想笑。

果然还是小孩子,白序想。

下课铃响,白序合上课本,正收拾东西,余光里看到和应川隔了一个过道的男生往应川那边凑了过去。

白序抬头看了一眼,男生皮肤黝黑,留着本地男生常见的寸头,不过五官看起来不像本地人那么深,正要往刚起身的应川肩膀上搭胳膊,应川一耸肩把胳膊甩了下去。

那男生也不恼,嘿嘿一笑,跟应川一起往门口走,过了几秒又把胳膊搭上去,又被应川甩掉了,两人这么循环往复地玩着这默契的游戏。

“川哥,哥——”男生用带着点儿泰国腔的中文求着他,“你就教教我吧,中午我请你吃饭,就一次,求你了——”

应川不耐烦地回了一句:“没空!”

两人经过讲台的时候,白序听到了一耳朵。

白序走出教室,看到前面不远处那个男生还在试图搭上应川的肩膀。

白序莫名对这个锲而不舍的男生起了点好奇,站在原地翻了翻相机里的照片,又对着点名册找了一会儿。

陈锦隆,他记下了,一看就是个被家里寄予厚望的名字。

白序合上点名册,没来由地想起应川那句“抱着你那个死地图”,唇角动了一下,抬头看到天边堆起了云。

雨季要来了吧。

——

白序,放学的时候,应川在心里念叨这个名字,倒是很符合那个人的长相气质,白净,整洁。

他骑着摩托车往家走,脑子里不受控制地转着白天的事。

那人站在讲台上的样子,跟海边那天还是有些区别。

海边那个看起来轻飘飘的被导航坑得下不来台的人,换上一身略微修身的衬衫,往讲台上一站,倒还真有点……为人师表?

不,是肌肉练得挺不错,但不像是健身房出来的,跟自己经常攀岩的有点儿像,薄的,但紧实,分明。

应川是通过白序转身在黑板上写名字时候手臂抬起时绷紧的后背,后背衣服微微有点湿,贴得更明显,以及在白序弯腰准备给他拍照时,双臂因举起相机而带起来的肌肉线条判断出来的。

还有那个鼻梁中间偏右一点儿的小痣。

啧,痣倒是挺会长地方的,那天快天黑了,鼻梁上的还真没注意到,只看到了手指上的,比鼻梁上的明显一点。

可一想到点名册上那行字,应川就来气。

海边偶遇,脾气大。

啧,给人带了路,一句好话没捞着,倒先被记了一笔“脾气大”。

应川越想越觉得这老师不是什么好相处的,看着斯斯文文、人畜无害,骨子里指定不是省油的灯,三言两语就把他噎得没话说,还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行!应川拧了把油门。

白序,我记住你了。

回到那栋孤零零的房子时,天还没黑透。应川把摩托停在树下,那只野猫照例懒懒地睨他一眼。他没进屋,先掏出手机看了眼明天的排班。

要说起来,这学校也不赖,刚开学了一天,就赶上周末了。

明天一早他得去甲米,攀岩馆那边有几个零基础的客人预约,老板缺人,喊他去顶一天。

也好,在家待着也是招猫逗狗。

这巴掌大的镇子自己闭眼都能走个对穿,也没什么新奇的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抬脚进了门,没再想白序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