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像是个渣男。
从办公室走出来的陆云初,脑袋里只剩这一个念头在嗡嗡作响。
他在听到顾延说两个人谈过恋爱后,大脑就开始犯混,说了什么自己也不记得了,总是就是从办公室出来了。
距离下班时间还有十分钟,陆云初走进电梯,来到空无一人的天台上,找了个背风的角落,贴着墙,蹲下来复盘。
他强迫自己冷静,开始在心里默数,直到数字接近两千,理智才慢慢地回笼。
顾延说两个人在大学认识,两年前确认关系,谈了半年多,顾凌升迁被派到了海外,陆云初就以不喜欢异地为由分手了。
还把顾延的所有联系方式给拉黑了。
顾凌说他们谈了四年,顾延说两年前两人在一起。
他们各自证据属实,对自己也很了解,看上去都没有撒谎。
所以之前的自己是一名脚踏两条船的渣男?
难怪许乐乐总是叫自己出去玩……
平心而论,陆云初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好人,也从不想粉饰自己。
但不是好人和渣男之间的鸿沟还是很大的。
一种自我厌弃和生理厌恶让陆云初感到反胃,他干咳了几声,仰头看天。
天上有几排飞机划过的条状云。
他仰着头,岔开腿坐在地上,反复打开又锁上手机屏幕,看着顾凌的聊天对话框,输入又删除,最终一条信息也没发出去。
假如顾延说的是真的,自己告诉顾凌,他们的关系还会这么和谐吗?顾凌看上去耐心又温和,但偶尔流露出来的强势和霸道,让陆云初本能地排斥和对方起冲突。
假如顾延说的是假的,自己说出来岂不是给自己挖坑?而且自己又不能确定对方说的是百分百对的。
陆云初在备忘录上写写画画,发现说出来的之后的负面影响更大。
其实还有一种情况。
如果顾凌在撒谎呢?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陆云初就按下去了。
他觉得自己疯了,又开始草木皆兵了。
手机突然响铃,陆云初被吓到浑身一震,条件反射把手机甩飞,又跟玩杂技似地接回来。
“哥。”顾凌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我在公司后面的停车场等你,都下班了,你怎么还没出来啊?我晚上做了虾饺,你多吃点。”
“哦,好,我……我这就出去。”陆云初语速有点快,觉得不太自然,又换了很平静的语调接着说:“你稍等。”
他下意识地摸摸鼻子,把备忘录删掉。
现在已经下班十几分钟了,除了加班搞项目分那几层灯火通明,其他楼层的人寥寥无几。
陆云初脚步匆忙,跟散步似地走到停车场,找到车,左看右看,开门,关门,一气呵成。
“下午好。”陆云初打了声招呼。
顾凌没有回答,趴在方向盘上,黑白分明的瞳孔望向陆云初。
“哥,你很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
“我让你丢人了吗?”
陆云初看着顾凌委屈的脸,心里一颤。
——不是,我只是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们的事。
——那为什么不想让别人知道呢?
——因为方便我出轨。
所有的事情似乎在现在形成了闭环。
“因为事业上升期。”陆云初重复了顾凌之前说的借口:“恋爱什么的可能会有所影响,等我稳定了就好。”
“你这么好看,怎么会让我丢人呢,把你带出去,不知道多少alpha会羡慕我呢。”
顾凌靠在车座上,两只手托着脑袋,一直看着陆云初。
陆云初低头摸鼻子。
顾凌的身影突然笼罩过来,投下一片阴影,将陆云初完全覆盖。
陆云初本能地握紧拳头,面色有些紧张。
顾凌的手越过他的身体,去拽那另一边的安全带扣,一如既往地帮陆云初扣安全带。
“哥说什么就是什么,反正我们时间……”顾凌停顿了一下,抬起头,再次对上陆云初有些闪躲的视线。
“……很长很长。”
都市的夜晚即将来临,斑驳的霓虹灯照进车厢,光线流转,照在顾凌的脸庞,他的脸白的分明,嘴唇红的发艳。
像一只大型的bjd娃娃。
心脏冲破胸腔的感觉越来越强,陆云初转移视线,无意看到顾凌的右手,心下一惊。
这原本该是一双极好看的手,骨节分明,冷白修长,指尖微红,像是昂贵的兰花。
但这双手的大拇指的指甲脱落大半,露出底下微微渗着组织液的嫩肉,边缘还带着不规则的撕裂痕迹,像是被什么小兽咬了一口。
他几乎是本能地抓住顾凌的手,声音提高了几个度:“这是怎么回事?”
顾凌似乎被他吓到了,轻轻挣开,把手缩回来,故作轻松道:“没什么……今天做饭不小心,也不是很疼,都没流血,你看嘛。”
是没流血。
陆云初的的视线不受控制地从那伤口上移开,看到映着自己的瞳孔,扫过饱满的嘴唇,白皙的脖颈,纤细的手腕,最后又死死定格在那格格不入的指尖上。
顾凌长得很完美,这么一个小小的伤口,都因为格格不入而显得狰狞。
“你别开车了。”陆云初声音干涩,小心翼翼地捧着顾凌的手,吹了吹顾凌的指尖:“我来。”
手中的白皙的指尖瑟缩了一下,陆云初心中酸胀无比。
来的路上,陆云初心中有事,显得兴致缺缺,也不怎么说话。
晚饭后,陆云初躺在客厅,看到顾凌从卧室抱着衣服走出来。
“你去做什么?”陆云初一下子站起来,看着只穿着一个衬衣的顾凌。
顾凌:“洗澡。”
陆云初皱眉:“你的伤口刚包好,不能沾水。”
顾凌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哥,也只是冲一下罢了,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
陆云初抿紧嘴唇不说话,但脸色不太好。
顾凌嘻嘻一笑:“哥你要是不放心,就和我一起洗嘛。”
“那……”
陆云初想说:“那我帮你洗。”
可是话到舌尖,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又囫囵地吞回去了。
两人同居后,顾凌经常会说一些调戏的话,陆云初一开始抗拒装听不见,慢慢麻木,最后也习惯了。
假如两个人是同居室友,陆云初可能真的毫无顾忌伸出援助之手。
但他们是情侣。
一起洗澡这件事情和上c没什么区别,自己如果答应,后面还有什么不能做的呢?
他觉得自己站在一个危险的临界点上。如果答应了,某种底线就会被彻底撕裂。
陆云初和顾凌黑黢黢的眼睛对视。
对方的眼睛带着几丝狡黠和期待。
陆云初霎时有一种被得寸进尺的排斥感。
“……你自己洗吧。”陆云初慢吞吞地坐回去,低头看手机:“有事叫我。”
因为刻意回避顾凌的目光,陆云初完全错过低头瞬间,顾凌脸上那抹如同糖浆般甜腻的日常笑脸是如何一点点凝固、剥落,最终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阴郁。
顾凌破天荒的没有接话,在陆云初身边站了好久,
空气开始变得有重力,陆云初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视线沉甸甸地压在自己身上。
就在他打算松口时,面前的脚动了。
陆云初听到了脚步声,关门声,以及随后响起的哗哗水声。
他缓缓松了一口气,坐在沙发上开始机械地收拾医疗包。
也不怪顾凌生气。
自己恢复记忆以来,抗拒的意图太明显了。
不过他们刚住一起没多久,他出车祸,顾凌受伤。
两个人是不是八字不合?
浴室里水声淅沥,蒸腾的热气在磨砂玻璃上凝成一层朦胧的雾。
陆云初坐在沙发上,指节不自觉地收紧,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布料。
水声忽大忽小,偶尔夹杂着几声轻哼。
是带着点慵懒的鼻音,像小猫的爪子,挠在陆云初的心上。
顾凌大概被热水泡得舒服了,无意识地发出一点喟叹。
陆云初默默戴上耳机,继续看项目策划书。
看着看着,他就玩起了手机,刷到了推送电影的短视频。
失忆的第一个好处出现了。
陆云初眼神发亮地看着金榜上的电影,现在的他一个都没看过。
就在他兴致勃勃在百度搜索时,一股夹杂着沐浴露的水汽从身后涌过来,触上陆云初后颈裸露的皮肤,激起一阵微妙的战栗。
”哥,你在做什么?”
一道声音几乎贴着他耳廓响起。
陆云初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没回头。
虽然这个比喻不太恰当,但顾凌真的跟鬼似的,走路没有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过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飘走。陆云初任何风吹草动都能把顾凌招来,顾凌总是贴在陆云初旁边突然说话,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陆云初觉得自己应该和顾凌讲述一下私人空间这个事情。
“看电影。”陆云初语气淡漠,转头看到了顾凌受伤的大拇指。
他顿了顿,语气和缓了一些:“你要一起看吗?”
“好呀好呀。”顾凌像株照射到阳光的小草,五官一下子展开了,他拉过来一个凳子,迫不及待地坐在旁边:“我们好久没看电影了。”
“你喜欢看什么类型的电影?”
“哥你喜欢什么电影。”
“你推荐吧,我都没看过。”
顾凌盯着屏幕,按着鼠标找来找去,一脸兴奋,神情又带着积分专注,像是得到自己心爱礼物的小孩子,罕见的露出来属于自己年纪的表情。
陆云初并不是脸大,但他知道,顾凌绝对不是因为看电影兴奋,而是因为和自己一起看电影这件事情让他很兴奋。
屏幕的颜色随着电影海报慢慢切换,顾凌的脸庞笼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不一会儿又变成了鲜艳的橙色。
“哥。”顾凌转过头,眨巴眨巴眼睛:“看这一部好不好?”
陆云初被被顾凌闪着光的耳钉晃了眼睛,心下一颤,随口道:“可以。”
顾凌选的电影是《呼啸山庄》。
为了沉浸式观影,陆云初关掉了所有灯,坐回沙发时,身侧的垫子微微下陷,身边人缩成一团,很自然地靠在陆云初肩膀。
陆云初的手握了握,还是没把对方推开。
黑暗包裹整个房间,唯一的光源就是眼前的屏幕,播放着男女主的爱恨情仇。
电影中的希斯克里夫被凯瑟琳背叛,一个人在山庄遭受虐待,性格扭曲,后面衣锦还乡,却只是为了报复。
陆云初觉得他真的挺闲。
既然都有钱了,就应该去找一个喜欢自己的爱人携手度过一生。
虽然凯瑟琳太过现实,但当时情况下,她和希斯克里夫在一起能有什么未来?
电影播放了半个小时,陆云初已经有点犯困了。
就在他捂着嘴巴打哈欠的时候,听到了一声很低的啜泣声,左手被轻轻握住。
陆云初转头看。
顾凌拿着纸巾,眼眶发红,柔软的侧脸上还有淡淡的泪痕。
他吸吸鼻子“希斯克里夫好可怜。”
可怜?
书名差点就可以改成《希斯克里夫传》了。
因为他,好多人不得善终。
”凯瑟琳应该陪着他,不该走的。”顾凌把纸巾折叠一下,擦了擦眼角:“他们就该好好在一起的。”
“电影罢了。”陆云初托着脸,随口说道:“没有谁离开谁就过不下去。”
畸形的恋爱关系只会出现在电视剧和电影里面,现实生活中,大家都要为生活奔波,只追求感情是一件昂贵的事情。
话音刚落,空气凝固了。
电影里正上演着最激烈的暴雨和嘶吼,在静悄悄的房间中诡异又惊悚。
陆云初的余光扫了一眼对方。
顾凌在看自己。
他的脸在半明半暗,泪痕还没有干透,有淡淡的水痕。
眼睛里的水光完全消失了,黑白分明的瞳孔占据了大半的眼眶,像逐渐变大的黑洞,一瞬不瞬地锁在陆云初的脸上。
电影中的凯瑟琳在尖叫。
陆云初感觉到自己全身一凉,手背的绒毛慢慢站起来。
身边一轻,顾凌一言不发地站起身,走了。
生气了?
陆云初暂停电影,看着没有被彻底关上的卧室门,有些发懵。
从恢复记忆后,他们也有几次小摩擦,或许是体谅自己这个病号,顾凌每次都会主动换个话题,要么就假装无事发生,很少有当场冷脸的时候。
但现在对方不但冷脸了,还打算冷战了。
陆云初有些灾难化思维。
刚才心中“真是玻璃心我连电影都不能吐槽吗?”的不屑和生气已经在黑压压的卧室里变得烟消云散。
冷静之后,陆云初咬了咬指甲,脑海中更多的是这一段关系结束后自己该如何应对。
脚步声再度响起,由远及近。
陆云初坐直身子,看向门口。
顾凌出现在门口,手里多了一个白色药瓶,察觉到陆云初视线后,他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而是将药瓶轻轻放在陆云初面前。
“差点忘了。”
顾凌神语气平静,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医生之前给你开的药,今天拿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