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初耳廓在灯光下能看到青红相间的血管,细小汗毛清晰可见,根根竖立起。
“精神病”放在陆云初腰上的手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指腹透过薄薄衣料,像是带着火星子的烙铁:“说话嘛。”
陆云初面上保持淡淡的微笑,心中爆粗口,朝后退了一步,甩开了对方的咸猪手。
“精神病”宽肩窄腰,黑色的外套在灯光流光溢彩,长发绸缎似的散落在肩膀上,从上到下一般黑,庄重肃穆又压抑,衬得耳朵上的宝石像血滴。
放在半空的手慢慢收回来,他伸出拇指,在食指关节轻轻捻了捻。
在“精神病”身后还有一名保镖打扮的alpha。规规矩矩站在浮雕墙壁旁,看天看地看脚尖,把自己活成了会呼吸的背景板。
这里鱼龙混杂,国际友人居多。
陆云初张口就来:“Oh, I'm terribly sorry! That was entirely my fault. Are you quite alright?I’m afraid I’m rather late for an appointment. Do forgive me.”
对方一愣。
陆云初面无表情。
因为戴着墨镜,陆云初看不到他的眼神,只看到止咬器下两片淡红色的嘴唇缓缓勾起:“外国友人?”
陆云初保持微笑,避开对方的目光,坚定地装“外国佬”。
对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荷尔蒙和麝香味。
因此眼前人大概率是一名在发|情期将到正在物色发泄对象的变态alpha。
腺体受损后,陆云初对信息素感知力很弱。跳出abo所属的第二性别,他和对方都是雄性,雄性对雄性的直觉评估向来准确。
“l....老板,我会翻译。”背景板活了,凑上来面无表情道:“他说不好意思,要请您吃饭。”
……狗屁翻译。
陆云初的余光看向alpha,放在身侧的手掌握成拳。
“精神病”笑出声,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拇指大小的东西,用泛着淡红的指尖,慢条斯理地把玩。
银光在空中划出短促的弧线,像逗弄猎物的诱饵。
抛起,接住。
在陆云初一副看神经病似的目光下,“精神病”隔着止咬器,轻轻地吻了吻小小的“硬币”
整个过程流畅而单纯,陆云初却觉得有股说不出的狎昵。
对方墨镜下眼睛应该是在看着自己,好像不是在亲东西,而是在品尝自己身上的某个部位。
顾延看着熟悉的身影穿过人群,绕过主客厅的巨型发财树,不急不慢地定在自己身边。
“怎么去了这么久?”顾延透过金丝镜框看向陆云初:“身体不舒服。”
陆云初脸上泛着红,还有些没干的水痕,他抬手摸了摸额头,胡乱应付道:“好像有些发烧。”
顾延把杯子放下,条件反射一样要伸手去摸陆云初的额头,却被对方一个带着警惕的眼神止住了,停在半空的手缓缓收回:“你衣服都没穿好肯定会感冒.......纽扣怎么少一个?”
陆云初还没有从劫后余生的体验中过渡出来,闻言一愣,低头果然看到领口的金属纽扣没了。
只留下两条炸开花可怜兮兮的白线。
“掉了吧。”陆云初和顾延说,像是自我催眠似的又重复了一句:“应该是掉了。”
酒店内的穹顶是可以以假乱真的天空,24h不断点,像是进入了极昼。
低温和高氧环境让大多数人难以入睡,保持亢奋地去参加酒店的拍卖和各种活动。
门口的烟火按照固定的间隔开始了新一轮的表演,伴随着喝彩声和欢呼声,室外的黑夜降临。
这次合同很顺利,顾延受到鼓舞,决定提早进行下一个项目。
应酬占据了陆云初的大部分时间,等他闲下来,看到了顾凌十几条未读消息。
顾延在看项目书的时候如梦初醒地问了一句:“你改变行程的话,需不需要和你弟弟商量一下?”
又是随口一说,恰好戳在陆云初脊梁骨上。
陆云初:“......."
他躺在床上,看着顾凌微信中分享的日常,颇为头疼地闭上眼睛。
自从两人发生关系,顾凌生理性呕吐之后,陆云初就开始对他们的感情有所怀疑。
顾凌是一个很好的人——好到有些虚假。
格式化的笑脸,暖心的照顾,贴心的陪伴,还有风雨无阻似的日常分享。
两个人发生矛盾,顾凌几乎永远是妥协的那位,就连他身边的朋友也开始看不下去了。
上次呕吐时,陆云初破天荒地在对方无措的眼神中看出了一点活人味。
很多真心话都是以玩笑的口吻说出来的。
很多真实性格,都是在摩擦时看出来的。
之前的自己应该用了什么pua或者是话术打压,才把这样一个貌美聪明、气质出众的alpha死死攥在自己手里。
应该是在对方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
夜以继日地浸泡在不健康的关系里,顾凌对自己患得患失,每天巴不得围着自己连轴转,表现得像是陆云初至上主义者一样。
但身体反应骗不了人。
他们的关系应该降降温,顾凌需要时间戒断,自己需要时间思考。
两次出差一共批了二十多天,看进度一周大概就可以安排好,剩下的时间去玩一圈也可以。
以免顾凌担心,陆云初交代了一下行程,没看回复,把手机塞在枕头底下。
酒店的床垫比家里的更柔软,陆云初水土不服地靠在一边,觉得枕头都比家里的好。
工作人员踩在波斯地毯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轻。
沉闷的脚步声变成器物的碎裂声。
陆云初在失重感中模模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悬浮在半空。
不远处有一个身影,正拿着水杯朝墙上扔。
陆云初定睛一看,心下一动。
是更加年轻的顾凌。
梦中的小顾凌不是一般的有力气,破坏力超强,没一会儿就把屋内的装饰都砸了个稀巴烂。
陆云初讪讪地笑了笑,自己刚对顾凌有点排斥,就做了这么逼真可怕却不符合逻辑的梦。
顾凌虽然称不上老好人,也算得上温文尔雅,梦中这位比格成精的不知是哪位。
耳边响起一声幽幽的叹息。
陆云初循声看去,另一个自己站在自己的身侧。
梦里的“陆云初”短寸头,薄眼皮,桃花眼,眼尾上扬,嘴角却是平的。
他站在满地狼藉中心,所有碎片距离“陆云初”有个一两米远。
一块猩红桌布被他踩在脚下,绸缎边缘垂落在地,吸饱了红酒,颜色深得发黑,像是泡胀变形的人体器官,从边缘处渗出乌黑的水。
“陆云初”站在一片狼藉中,面色平淡,心如止水,默默注视着不远处的顾凌。
在顾凌一阵土匪进村似的烧杀抢掠后,“陆云初”早知如此般地拿着医疗箱走上去。
在还有三步距离时,顾凌毫无预兆地回头,恶狠狠地盯着“陆云初”看。
像是一只哈气的猫。
”陆云初”仗着过了发育期的身体,抓住顾凌的手腕,把对方扯到自己身边。无视小顾凌的骂骂咧咧,耐心而轻柔地把对方被利器划伤的手擦干净,消毒后包扎。
刚才还炸毛的顾凌不闹了,看着陆云初的侧脸,撅着嘴巴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狭小的空间中响起铃声。
“陆云初”低头看看手机,声音不高不低,客客气气地说了句:“我走了。”
顾凌吸铁石一样贴上“陆云初”,死死揪着“陆云初”的衣摆,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呈现出一种僵死的青白色。
“你又想把我扔掉是不是?你说话啊!”顾凌声音嘶哑地吼:“说话!”
“陆云初”没有说话,身体慢慢倾倒,好像被抽掉了脊椎,一下子变成了佝偻老人。
但他还是不说话。
顾凌察言观色,哼哼两声说:“……错了,我错了行吗?”
“陆云初”身影一僵。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听你的,你别走真的,我只有你了。”这时候的顾凌看起来年龄不大,靠在“陆云初”肩膀上,脸颊还有一块鼓出来的肉,带着半干不干的泪痕,说话声音更清晰了:“哥,你走了他们不会放过我的,肯定会杀了我的,你忍心吗?”
“陆云初”依旧没说话。
现实生活中的顾凌道歉流程很流畅,陆云初听得耳朵都起了老茧,但这几句“我错了”却听得胸口发闷。
他默默地看着两个人,微微摇头。
假如两个人能吵起来,说明问题还是能解决的,如果连吵都不吵,大概率只有分道扬镳了。
他的预测没错。
“陆云初”微微偏头,视线扫过顾凌泛着薄雾的眼睛,长叹一口气,慢慢伸出手,把顾凌的手指一个个掰开:“够了,阿凌,我真很累了。”
他抬手摸上自己的腺体,表情苦涩:“我很感谢顾阿姨给我的帮助,因为这些帮助,我也付出了很多代价。现在只有这堆骨头撑着的面皮,我真的不想把最后的东西丢掉了。你的未来还很长,你的前途也很光明,不该和我这样的人搅和在一起,饶了我吧,我真的……受不了了。”
顾凌泪眼朦胧,跪在地上,徒劳无力的抓着陆云初,讨好道:“陆云初,我爱你,我真的很爱你。”
他吸吸鼻子磕磕巴巴说:“你可以打我骂我,你可以拿刀捅我,你可以上我,你别不要我。我觉得我快死了,我真的快要死了,你直接杀了我好不好,我求求你了,我不想再被折磨了。”
陆云初回以惊讶又心痛的眼神。
疯了。
顾凌有没有被杀,陆云初不知道。
后面的梦没有继续下去,闹铃响了。
陆云初睁开眼睛,侧头去看,顾延不在。
怅然若失填满了不大不小的胸腔,撑得发酸,陆云初一点点从从床上挪下来,眼神发虚。
“砰——!!”
门从外面打开,顾延喘着粗气,想张口说什么,等把门关上,顾延低声怒吼:“我们的护照和身份证被偷了!银行卡里的钱也被盗刷了。”
顾凌:我可没有强迫你回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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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