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度紧张带来的窒息感让林时西失去了对时间的把控,头昏脑涨中她甚至不清楚自己到底僵住了多久。
总之,等那股明显的抗拒和不安褪去后,他们依然保持着相同的姿势,她的身体依然被紧紧禁锢在男生手中。
“你……”
第一个字还没说出口,她忽然听见黑暗中传来的细小响动。
咔——
好像是相机!
来不及多想就即刻大力摆脱禁锢的女孩还没等动作,对面那人就已经提前看穿了她的意图,抢先一步固定住她,同时终于露出了那张一直被刻意隐藏的脸。
在明亮灯光的映射下,她一眼就看见那张精致面容上发红的掌印和眼尾下方明显的血痕。
比起推拒,震惊此刻占据了上风,林时西脱口而出:“你被谁打了?”
“呵,是互殴。”少爷不满意地眯了眯眼睛。
似乎是特意为了让她看得更清楚那些痕迹,他还蠢蠢欲动地想要把脸凑过来。
“你抓疼我了。”
右手腕从刚开始就一直被紧紧攥着,现在放松下来,手腕立即传来触感明显、不容忽视的压迫。
“啧……”
郁斯夜看着刚才还柔弱挣扎的女孩,现在已经不太高兴地瞪着他发号施令的模样,饶有兴味地顶了顶上颚。
“你……要去医务室吗?”
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又不敢贸然询问的林时西思考了半天后才慢吞吞地提出一个解决方案。
“没必要。”
郁斯夜望着空空如也的掌心,眼里划过一丝阴骘。
他才刚刚放手,女孩就如此迫不及待地退居到几米之外的安全距离。
早知就不这么轻易松开她,就这么受不了他?
趁着大少爷在那边盯着五指不知在思考什么的时候,林时西假装在一旁缓慢踱步实则偷偷打量周围一切可能藏人的地方。
她刚才应该没有听错,的确是手机相机没关静音发出来的响声,因为她很熟悉那个特别的‘咔’。以前上学的时候,有同学懒得记笔记,总喜欢在老师板书时偷偷拿出手机照相。没成想有几个自大的笨蛋老是忘记开静音,于是便倒霉地被老师当场抓了现行。
次数多了,她也对那个声音敏感了起来。
听声音的位置,似乎是从斜后方发出的。
她装作无意地将目光投向那处,随后不留痕迹地皱了皱眉。
的确,不远处有一颗百年老树,粗壮的树干后完全躲得下一个成年人的身形。
林时西心里隐隐不安,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人拍到了刚才他们亲密的姿势。
这张照片要是被发到学校论坛上,那事情就很难收场了。
《报!凤凰妹爱上大少爷!》《惊!贫困生竟敢以色勾引理事长之孙!》《不可思议!郁家太子爷在跟特优生谈恋爱!》
天塌了,林时西光是想想以前看过的狗仔小报就已经自动脑补出了无数个论坛可能出现的帖子。
头好大,脑好痛,到底为什么总有人给她没事找事啊!!
“看什么呢?”
郁斯夜十分不爽她的自动远离,但也暂时没法再让女生主动靠近,大少爷只好自己走过来挡住了她的视线。
“你刚才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我感觉这里好像还有人。”林时西边问边踮起脚尖想再次查看。
“哪有人?松鼠吧。”大少爷毫不担心地随便瞥了两眼,兴致缺缺地回道。
只是,松鼠吗?
林时西不太相信,可面前这人的坦然姿态不似作假,难不成真的是她听错了?
“走吧。”郁斯夜没耐心继续站在这里吹冷风,他率先迈步向内场走去。
“哦……”
跟在他后方的女孩因着心中的怀疑还是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一眼。
那颗老树像往常一样沉默地矗立在原地,没有人影,没有响动,在黑夜中安稳又可靠地注视着校园。
「算了,这几天多关注一下论坛好了。」林时西脚步不停。
要是刷到什么诡异的帖子,那就第一时间下场澄清,辟谣!决不能让人误会他们之间有什么奇怪的关系!要坚决把萌芽扼杀在摇篮之中!
终于,这座被无数顶光照得亮如白昼一般空荡荡的操场上迎来了今晚的第一批,也是最后一批客人。
少年习惯了独来独往,在几次发现女生总是落出自己余光之外后,他才有意放慢了步伐。
待女生追上来,二人保持在同一水平线上后,他才语意不明地开口:“李晨源说你最近和祝语岚走得挺近。”
大少爷没头没尾来了一句,林时西品味了半天也不明白他想表达什么。
“是,他不是把副会长的权力都交给小祝了,我偶尔跟他们一起开会。”
林时西公事公办的回答。
“小祝?”
阿欧——她这几天已经叫顺口了,没改过来。不过,她怎么称呼自己的朋友应该不关这位少爷什么事吧。
“嗯,小祝。”林时西泰然自若地点点头,一幅不想多做解释的模样。
一段时间不见,她好像胆子变大了。怎么,以为自己攀上区区一个祝家就敢甩开他们郁家了吗?
“听奶奶说你想读双学位。”
所以,这才是他今晚叫她出来聊聊的正题吗?
“还在考虑中。”
笑话,她的计划怎么能随随便便就告诉他。
不过,要是现在就和他摊牌:“hey大少爷,没想到吧,我其实正在计划着收拾行李跑路呢。你家的牛马谁爱当谁当吧!”不知道这位一向处变不惊的少爷脸上会不会出现什么精彩绝伦的奇特表情呢?
“方便问问你想学什么吗?”似是对这个话题无比感兴趣的大少爷紧追不舍地继续发问。
“……不太方便。”林时西面不改色地怼他一句。
余光中一身黑的男生忽然淡出了视野,不明所以的林时西疑惑地转过身去,这才发现走得好好的男生正站在原地漠然地注视着她。
他好像不太满意她的拒绝和放肆,但是又有什么关系呢,随便他吧。
林时西收起了平日里的乖巧姿态,第一次有点无所畏惧地对他歪了歪头,似乎是在说:“怎样?”
那个在以前学校里,让大部分人都不敢轻易靠近的林时西久违地再次出现。
不就是冷漠倨傲吗,好像谁不会一样。
郁斯夜今晚的心情非常糟糕。
长久以来保持着高强度连续不间断的学习,好不容易结束后又被马不停蹄地送到成秀玉的房子。本以为今晚能稍稍喘口气,结果他的好父亲居然学聪明了一次,来了个声东击西,他刚打开别墅大门就被等在门口角落里的郁年杰重重扇了一耳光。
那个男人没变,还是喜欢戴那种花里胡哨的戒指。所以当巴掌落在脸颊上时,男人小拇指戒指上坚硬的复古雕花也毫不留情地割伤了他的脸。
郁斯夜早已习惯了他们父子见面后二话不说先打一架的风格,看着郁年杰得意洋洋的面容他也没惯着,反手就把那个身体糟践亏空的男人扔在了地上。
郁年杰当然不肯罢休,正当他恶狠狠地爬起来还想冲过去教训儿子时,匆匆忙忙赶到的司机和管家也及时强硬地拦住了他,而得到消息的成秀玉也从圣洛斯即刻赶了回来。
谁也没想到郁年杰摸到了成秀玉这里,此时大批蹲守在老宅的保镖和李叔还纳闷着少爷怎么还没到。
别墅这边的成管家死死按着郁年杰,吩咐司机赶紧先带小少爷去圣洛斯避一避,这边他来处理。
确定今晚需要留宿在圣洛斯后,郁斯夜反倒是久违地感到一丝放松。他鲜少有机会独自一人呆着,这样的机会对他来说屈指可数,却也弥足珍贵。
脸颊偶尔还微微作痛,但这点小伤口,他也懒得去处理了。
也许是暂时摆脱一切后巨大的空虚感让他有些无聊,在寝室心血来潮眺望窗外时无意瞟见侧前方的女寝只有零星几盏灯亮着。
思绪发散中,恰好某天成秀玉在电话偶然一提的事情就这样跑了出来。他突然对她产生了更多的好奇,同时也有不满。
为什么什么都不肯跟他说?
为什么没想过寻求他的帮助?
为什么总是忽略他?
明明他才是她最该信任的人,他们才是未来并肩作战的伙伴,为什么却从来都不选他?
以及,到底是什么东西能如此吸引她的喜爱,乖乖来到他身边不好吗?
不许把目光转向别处,不许被那些不重要的东西勾走注意。不要偏离路线,不要存有哪怕一点反抗之心。
听话地、乖巧地走到这条路上来,走向他的王座旁边。她想要的,他都会满足,也只有他能满足。
“你好像还不太了解自己的定位。”
第一次,郁斯夜身上长久以来所带有的独特屏障好像有了一丝裂缝,内里那些疯狂的、偏激的、固执的东西一点点、缓慢地冒出了头。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童话故事中的完美王子。男生身上所特有的那些黑暗、阴沉、扭曲的情绪撕碎了一直展示给众人的假象。
林时西看着眼前这位隐隐有动怒趋势的少爷却罕见地没有害怕,相反的,她诡异地生出了一股亲近的意味。
所以,这才是他在长久压制下的真实性格吗?是无法被公开展示出来的那部分吗?
意想中的威慑并没有达成,那个面若冰霜的女生反倒是主动慢慢靠近了过来。
她在做什么?她想干什么?
随着她的一步步靠近,刚才被完全展现的冷淡与不耐也在一点点收敛,她似乎又变回了平时那个乖顺、会害羞的女生。
不对。
郁斯夜看着这个离他只有一步之遥的女生,她的眸子很亮,却又充斥着淡然与平和,仿佛任何烦恼都不会对她产生影响。她没什么执念,只是安静的呆在属于自己的那片天地里,做着让自己开心的事情。
“郁斯夜。”她开口了,声音有点软糯却也莫名很凉。
这是她第一次私下称呼他的全名。
心口处忽而涌起一股浓稠的酸胀感,刚才那些还飞舞着、叫嚣着要冲出来试图吞噬对方的黑色情绪顿时被轻易化解。
明亮的白炽灯打在她干净白皙的脸上,不带任何妆容,白净清雅,不客气的说,这是个丢进圣洛斯那群浓妆艳抹女生中非常寡淡的容貌。可她清亮透彻的双眸却犹如一把极寒的冰刃,仿佛能一眼望穿他的心底,刺透他层层盔甲下那颗千疮百孔满是血痕的心,剥开他无时无刻的痛苦和那被刻意隐藏的懦弱,还有那不竭的、污秽的、对权力浓重的渴望。
他的愤怒、他的不甘、他的迫切、他的**,都被她如此简单地所看见。
但与此同时,他也清晰的感受到,她并不想拯救他,更没兴趣施以援手。
她只是像个单纯的小朋友,对未知事物产生了正常的好奇心。
“你说得没错,我想我确实不太认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