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予澜还没到起床的点就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落在身旁的人身上。
屋里没光,只能模模糊糊看清一个轮廓——权瑜炀睡得很沉,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白予澜凑过去,在他嘴角轻轻碰了一下。然后翻身下地,想去收拾一下自己。
脚踩在地上的时候他才发现——睡衣被换过了,身上干干爽爽的,明显被仔细清洗过。他摸了摸床单,干净的,还带着洗衣液淡淡的清香。
权瑜炀的善后工作做得很好。
白予澜心情突然就好了起来,又躺了回去。他侧过身,凑近权瑜炀。
白予澜伸手,指尖碰了碰他的嘴唇。
不干了。
“哥哥。”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权瑜炀的眼皮动了动——这个词,他好像天生就有反应。
白予澜仰面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发情期还没过。后颈的腺体一阵一阵地发胀发热,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身体在叫嚣着想要权瑜炀的信息素,想被裹住、被填满、被——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睡得正沉的人。
算了。
白予澜悄悄下了床,回到自己房间。
他把抑制贴撕开,“啪”地按上后颈,又给自己灌了一管抑制剂。
苦味从舌根蔓延上来,他皱着眉咽下去,发胀的感觉慢慢压了下去。
看了眼时间——离平时起床还有半个多小时。
洗漱,换校服,下楼。
客厅里,顾澄澈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脸色不太好看。
“干什么呢?”白予澜走过去。
顾澄澈抬起头,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比平时早起了三十一分钟。”
白予澜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睡不着了。”
“其实你昨晚叫的声音很大。”
白予澜整个人僵住了,脖子像生了锈一样,一寸一寸地转过去:“……什么?”
“将近十二点半的时候,我感觉信息素淡了些,就进来想看看你们怎么样了。”顾澄澈的语气异常的平静,“走到楼梯口就听到你的声音了。”
白予澜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
“我听见你叫他哥哥了。”顾澄澈说,“他一定很开心吧。”
“他开心了,我呢?”白予澜别过脸,不想再看他。
顾澄澈字里行间全是权瑜炀,自己感觉很不爽。
“你身体哪里不舒服?”顾澄澈问。
说起来……确实只有腰微微酸,其他什么不适都没有。
权瑜炀技术很好。他自己也挺享受的。
“……浑身都不舒服!”白予澜把脸别到另一边,“要死了!我不想去上学了,就想在家等爸爸。”
“他们下午五点才能到家。”顾澄澈的语气淡淡的,“你放心,他会去接你放学的。在这期间,你还是在学校好好上课吧。”
“不是中午十一点三十七分的飞机吗?”白予澜皱起眉,心里开始算。
“机票上给的到达时间是下午三点零八分。”顾澄澈似乎有些无奈,“从机场到家也还需要时间。”
“小澜。”
白予澜抬头——权瑜炀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楼梯上,校服已经穿好了,低头看着这边。
“我保证,今天放学,一定是爸爸去接你。”
白予澜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移开视线,看向空荡荡的厨房:“保姆呢?我饿了。”
“今天是我们一家人团聚的日子。”权瑜炀走下楼,从柜子里翻出一条蓝围裙系上,“家里不需要有佣人。我给你做。”
“三明治?”
“对,我要爸爸的那个配方。”
权瑜炀的手顿了顿。
“原鲜家的培根和黑胡椒酱。”权瑜炀打开冰箱,“爸爸说过,你爱吃这么吃。”
白予澜愣了一下。权瑜炀已经把食材拿出来了,背对着他,蓝围裙的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规规矩矩的蝴蝶结。
“有难受的地方吗?
“浑身难受。”
白予澜收回视线,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但又很快压下去了。
之前保姆也经常用同样的配方做三明治给他吃。
但白予澜一直吃不到爸爸做出来的那种味道。
明明是同样的食材,原鲜家的培根,同一个牌子的黑胡椒酱,连面包的厚度都一样——可不同的人做出来,味道就是不一样。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去。
那时候,他和爸爸还住在那个小小的家里。
房子不大,但温馨。
客厅铺着暖黄色的地毯,厨房的灯总是亮着的,冰箱上贴着他小时候画的涂鸦。
他就是在这样的家里长大的。
从小被爱浇灌着,才养出现在这副傲娇的性子——白予澜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关于爸爸早些年的事,自己多多少少也听过一些。江俞明骗了爸爸的感情,然后有了自己。
那个男人留下一地狼藉就走了,可爸爸没有抛弃自己——这个和江俞明有几分相似的孩子。
爸爸一个人把自己拉扯大,用所有的爱,细心呵护。
日子平淡,但幸福。
那段美好,停在了四年前。
爸爸嫁给权旭玺之后,就跟着他全国各地出差、奔波。
四年了,回来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清楚。
每次回来都是匆匆的,他还没来得及把思念说出口,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权旭玺把爸爸带走。
他恨透权旭玺了。
可是——或许爸爸和权旭玺在一起,会更幸福吧?
权旭玺的权利在北港市一手遮天,有钱有权,几乎能给爸爸想要的一切。相比之下,他能给爸爸的……就太少了。
曾经,爸爸爱透了他。
现在呢?还爱吗?
白予澜拿起还热乎的三明治,漫不经心地咬了一口。
然后他愣住了。
这个味道——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上来,酸涩感从鼻腔一路冲到眼眶。
他拼命忍着,可嘴里那股熟悉的味道像一把钥匙,直接把心底最软的那个地方撬开了。
和爸爸做的一模一样。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原理——明明是一样的食材,一样的配方,可爸爸做出来的味道永远是特殊的,那种味道说不清道不明,总之就是与众不同。
而现在,权瑜炀完美还原了它。
“好吃吗?”权瑜炀笑着解下围裙,“我之前问过爸爸,如何把三明治味道做到最还原。”
“爸爸说,只需要在做饭的时候想着你,就可以把饭做出别致的味道——那就是爸爸的味道。”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啪嗒。啪嗒。砸在三明治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我想他了。”白予澜的声音在发抖,“我想要见爸爸。”
“不哭。”权瑜炀赶紧走过来,抽了张纸巾给他擦脸,又掰下一小块三明治塞进他嘴里,“快吃,这是爸爸的味道。”
白予澜嚼了两下,哭得更凶了。
他站起身抱着权瑜炀,把脸埋进他肩膀上,哭得一抽一抽的:“如果今天你敢骗我,我就一辈子不理你了。”
“我用我的生命保证金今天放学,你一出校门就可以看见爸爸。”他伸出食指,“哥哥向你做保证。”
白予澜哭得浑身发颤,泪眼模糊地看着那根手指,也伸出自己的食指。两人的指尖轻轻碰在一起。
白予澜的指尖是热的,权瑜炀的指尖是凉的。凉的和热的贴在一起,像是什么东西被悄悄焊住了。
“你不能骗我。”白予澜哽咽着。
“我保证不骗你。”
顾澄澈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两人。
他看得明白,白予澜从小在爱里长大,所以突然的落差感,才会让他这么疼。
一个被好好爱过的人,才知道失去爱是什么滋味。
白予澜终于哭够了,猛地一把推开权瑜炀。权瑜炀完全没预料到,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白予澜转身去翻冰箱。
“这点肿去上学的路上就能消了。”权瑜炀伸手拉住他,“去上学吧。”
白予澜理都不理他,从冰箱里翻出一瓶冰水,按在眼睛上。
权瑜炀看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没再拦。
白予澜拉开后座车门跳上去,等了一会儿,不见旁边有人上来。
“你不去上学了吗?”
权瑜炀站在车门外,没有要上车的意思:“昨天信息素浓度超标太严重了,我去复查一下。”说着,他伸手要关车门。
“你要去首都?”白予澜一把扒住车门边,只要权瑜炀敢关,就等着夹他的手。
权瑜炀低头看了看那几根死死扒着车沿的手指:“嗯,去复查一下。”
他伸手,轻轻去挪白予澜的手指,“你也知道,首都离这里很近。放学我跟着爸爸一起去接你。”
“要是能赶在下午五点前爸爸回来的话……”白予澜手指不肯松开,“我陪你去吧。今天的课我一点也不喜欢,很无聊。”
“不行,你要好好学习。”权瑜炀摇头,继续挪他的手指。
“你休学四年了,又跳了两级跟着我上高三,你才要好好学习。”白予澜盯着他,语气硬邦邦的,但手指慢慢松开了。
“住院那四年我也在好好学习,功课一点也没落下。”权瑜炀把他的手轻轻塞回车里,“不用担心我。”
车门关上了。
白予澜不服气地降下车窗,半个脑袋探出来:“谁信啊?那么多科目,你自学能学得明白吗?”
权瑜炀没接话,只是看着他笑。
那种笑让白予澜莫名有点心虚。他别开脸,耳朵尖悄悄红了。
“你好好学习。”权瑜炀的声音从车窗外飘进来,,“如果你这次月考成绩进了班级前十名,哥哥就带你去醉霞崖看夕阳。”
白予澜一愣,飞快地扭过头来。
车窗外的权瑜炀站在晨光里,校服穿得整整齐齐,领口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一看就是好学生。
“你说话一定要算话。”白予澜的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下去,“反悔你就是……坏蛋。”
权瑜炀笑出了声。
车窗缓缓升上去。车子发动了,白予澜坐在后座,冰水瓶捂在眼上,心跳却比刚才哭的时候还快。
他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身影。
坏蛋。
谁要跟你去看夕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