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处长这个职位特殊,虽不是什么大官,但实权不小,上头怕深究出什么连带责任,有意要压这桩命案,所以这件事传播还是很克制的。
好在李处长的父母都是外地的,隔日就拉去火化,葬礼也并非由直系家属操办,由顾夏聿牵头,联合其他几人,以旧交名义出面张罗,在殡仪馆简单办一场追悼仪式。
到场的人不算多,言午不认识谁,进场是跟在萧禹桢旁边和顾夏聿打了个招呼,就自己待在了一边。
顾夏聿接了个电话,低眉顺眼地称呼那头的人为韩会长,也摆着手走开,留萧禹桢一个人在原地。
而这种吊唁,本身也是一种社交和信息互换。
有风吹起了挂着的白幡,徕峎站在大堂门口,缩了缩肩往后退了半步,他知道背后有人,还是虚虚靠了一下。
“小心。”
言午回头看了一眼,又垂下头,低声道歉。
他确认了那张过分好看的脸,松松束着长发,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风吹得贴上了嘴角。
那人不认识言午,言午却是在照片上见过的。
姜迟蒽看着言午有些被吹得发红的脸,没拆穿,只是笑着说:“再站进来一点吧,今天风太大了。”
原本萧禹桢说等应酬完了,再介绍两人眼熟一下。
现在这人就直挺挺出现在言午面前,萧禹桢马上不知道从哪里蹿回来。
“迟蒽啊,我刚好在找你。”
说着萧禹桢很自然挤进两人之间,笑着继续引荐,“这就是我和你提过的,言午,言医生。”
“哦,我有印象的。”
姜迟蒽微微颔首,又好像是被刚才的样子逗到了,鼻侧的淡痣尤为明显,故意调侃的声音也温温和和的。
“新来的小医生都这样吗?别人让等着就真乖乖等着,冻着了也一声不吭?”
萧禹桢听到言午楞楞说了句,“不冷。”他倒是不知道这两人怎么凑到的一块。但心里早打好了算盘,只要自己开口,姜迟蒽合该卖他个面子。
于是萧禹桢目光意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悠悠开口,话里意有所指,“迟蒽啊,这样听话的新人可不多,是块好苗子,总要多给些机会历练历练。”
“当然当然。”姜迟蒽连声应下来,故意侧头去看言午,“小桢哥这话说的,那就多——照顾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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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签下合约那天,办公楼里,姜迟蒽一件雾粉色西装配着暗金色条纹衬衫,袖子堆到小臂处。衬得整个人贵气张扬,空气都跟着亮了几分。
办公室里另一个“女领导”端着咖啡,眯着眼把他从头扫到脚,笑得不怀好意。
“姜迟蒽,我都想帮阿姨问问,家里给你安排的那几位到底见不见?”
姜迟蒽在写字楼里,像一只“开屏”的海棠,微微抬起下巴,一股得意劲,“我这是对工作认真,对公司负责。”
但有人来的时又收敛起来,亲自走过去,温温和和地给言午介绍:“言医生这是Carolina。”
寒暄点头的间隙,姜迟蒽又说:“青蒽要做的公益活动要针对福利院不同年龄段进行,所以除了言医生,还事先沟通了更有经验的心理治疗师lina姐。”
青蒽这边提前做好了分组方案,两方交流迅速确定了活动流程和每个人负责的板块。
散会的时候,姜迟蒽是想送言午的。言午收拾好材料,点了点头,推拒道:“就几步路的事,不用麻烦。”
Carolina用手肘碰了碰愣在原地的姜迟蒽,“姜迟蒽,你老实和我说,你家里是不是真的着急把你许出去?”
言午刚走到门边,能听清他们说话,然后若无其事地走了。
之后会议Carolina经常缺席。而正事里,这位姜小少爷一向精明有礼,连不赞成的提议也丝毫不强硬,态度甚至可以称得上温和。
言午负责低年级组,设定主题和情绪情感有关,策划跟进到尾声,不用素律,青蒽两头跑的时候,稍微闲了一点。
下班早的时候,他挎着包往巷里走。
石湫城老居民区,在日子里一点点长出来的,拐过一个巷口的时候,言午被叫停下来。
“言医生?”
阳光投进巷口,言午看着姜迟蒽,漂亮的脸笑着,但看得出来有些疲惫。
“姜总。”
今天已经热到可以穿短袖,言午抬头打招呼,就能看见姜迟蒽手臂上的一片擦伤,结痂的边缘死死咬进白皙的皮肤里。
姜迟蒽说:“好久不见。”
不过准确来说,是姜迟蒽单方面的。
昨天兰因水桥很热闹,言午监视到认知外的姜迟蒽。
美艳的面上是狰狞,连拥抱都不再温和,拖拽着另一个怀抱。
言午调查过姜迟蒽的社交圈,姜迟蒽抱着称呼阿余的人叫洛余。再加一个迟家独子,迟见山,三人同龄,关系从小好到大。
不过洛余家里出了些意外,想不开的时候,到了兰因水桥。
姜迟蒽说:“你住这边啊?我朋友也在这附近。”
“嗯,老居民区,便宜。”
或许是因为皮肤太白,那块擦伤才那么扎眼。
言午多看了两眼,他记得兰因水桥距离姜迟蒽住的地方不远。而就是那样一条走过无数遍的路上,一个晚上,姜小少爷摔了两次,又爬起来继续跑。
尽管最后结果是好的,姜迟蒽和迟见山也还是很久拽着洛余,像是怕这样一个人会飘走。
那晚,言午躲在人群里,看完了这一出热闹,却不知为什么,他觉得洛余是幸运的,姜迟蒽和迟见山也是幸运的……
今年三月,就在青蒽,素律,老居民区小巷里辗转着过得快。
对面院里的高树缀上白花,结了青灰色的毛果子。隔壁有铁棚搭的停车位,但院里一直没有人住。
老太太还是坐在树下,这老地方就在她枯槁的生命里开合,呼吸。
Carolina缺席会议的第三次,言午收到线人传来相关的照片,一本《IMPP Secrets Study Guide》(德国成人心理治疗指导)翻到某页,折了角,大概是职业规划的理想远方。
再说回素律院,青蒽的好差事落在言午这个新人头上,科室里当然有人不满。刺头找茬,不过也不算多重要的事。
排班不空闲的时候,一则国际顶刊《Cell》近期发布的文章,塞进言午的邮箱。
内容关于“特定基因与心理关系的突破性研究”。
也是线人传来的,发件人署名单一个“j”,文件末尾一段还询问近期素律院里的工作量是否需要调整。
言午看过后照常把文件删除,背上包,下班前去了一趟三楼。
推开某扇门,是和其他病房一样蓝白色的装修。
“烧疤还会痒吗?”言午是来送药的,定期来,定期问。明明是一句关心的话,却熬成了例行公事的语气。
屋内光白得晃眼,灯下新生的皮肤呈现出死肉的粉白。烧疤将鼻子扭曲成两个孔洞,那场大火唯独留下了一双活着的眼睛。
药瓶上面刻着“了生”。违禁药品,止痛致幻,也是实验体长期注射续命的药物之一。
带着满脸烧疤抬头,声带没被彻底烧坏,说话嘶哑含混,“……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毫无征兆地,他要扑上来抓言午的脸,难听的嗓子吼到近乎失声,“他就不该救你!别摆你那副哭丧脸!演给谁看!”
“恶心!恶心!!!!恶心!!!!!你怎么不去死?!”
吼着吼着满脸烧疤的人反手,疯魔地扯上自己的脸,连皮带肉,血肉模糊,像他的皮肤在哭,流出红色的眼泪,变成捣碎的内脏。
言午找到大腿上为数不多的好肉,利落的一针镇静剂扎进去,他被满脸烧疤的人抓住头发,却也只是闭了闭眼,又平静地望进那双唯独活着的眼睛里。
言午说:“你也没有死。”
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他的视线落在还没拆封的“了生”上。
诸如此类的违禁药物为实验体吊着一口气,而更多副作用沉积在实验体的生命里,变成缓坡。
而同为实验体,言午只是张开下颌来缓解左脸的麻木,他不用药,也只是因为觉得麻烦。
蓝天遥远得有些亮眼,言午皱着眉,被天光逼得眯了眯眼,嘴里在自言自语。
他说,“你最好是能老实藏着,活下去。”
“……”
他说,“基地换了新药管,下次我不能确保下次还能搞到药……”
过了多久,镇静剂已经缓过去,能说话的时候,烧疤裂开一道口子,一张一合,一字一句地问言午,“那如果,基地追究以前对不上账的东西,你打算怎么办?”
言午托着下颌,打了个哈欠,不再说话。
满脸烧疤的人是他为自己留下的退路,既然他和萧禹桢既然达成合作,就不能事事处于下风,所以藏起来一个实验体是他制衡必须要走的一步“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