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三月,石湫城里一直沤着,四四死后的第三件事,就在这样阴雨连绵的日子里开始了。
徕峎再回基地的时候,院长死了,费迪教官大概也不剩什么活路,基地的核心职务落到萧禹桢手上。
回基地的第一晚,整夜醒着。四四的笔记藏在宿舍砖墙里,徕峎翻身,被子压出褶皱,撑开,抚平,又皱回去。
纯粹的黑暗里,他睁开眼睛,呆看着前方。窗下只有平日熟悉的那套桌椅,轮廓迷糊变幻,脑子里只剩停顿的空。
第二天,萧禹桢要见他,叫人来请。
院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陈设基本没变,黑色大理石桌宽得像一张邢台。
“徕峎,你真厉害,连李处长都忌惮你,不过——我可以给你将功补过的机会,你去杀了瀮,我保你。”
萧禹桢头都没抬,语气像是平常的吩咐,落地的那一瞬间意识恍惚,反应慢了半拍,萧禹桢猛地探向桌底,却已经晚了。
感知坍缩在脖颈的接触点上,时间被拉得很薄,薄到被威胁者能听到血流过太阳穴,突突地跳。
“徕峎!你合作的诚意呢?!”
实验体进入办公区是不允许携带尖锐物品的,滞住一切的,只是一只被捏碎的茶盏。
萧禹桢藏在桌底的手枪也被徕峎踢到角落。徕峎再开口时,明显发觉自己微蹙起眉。
“萧家长辈怕是年纪大了,听到大儿子的什么消息,还受得住吗?”
别无他意,只是孤立无援的人,背叛和遗忘都来得更加容易。
颈上的伤口收着力,最后只做了简易处理。
流言和淡色的疤一起长出来:“徕峎和代理院长很不对付”。
萧禹桢往后仰,颈处后知后觉牵起一阵痛感,瞥到角落里的监控。那一场对质,他最后只说,“总要给个交代的。”
喝一半的咖啡彻底晾凉,办公区窗外,天空真实亮起来。不是晨光天亮,是夜里骤然泼开的焰色,撕裂出一个狰狞的裂口。
起火的方向在资料库,本来是有应急防火系统的,但现在坏了。
萧禹桢走到窗前,隔着玻璃,眼里印着墨云遮月,烈火噬楼。
萧禹桢说:“东西烧干净,就可以收拾了。”
保一条命,烧一堆名,账是这么算的。
基地里死几个人太正常了,资料库大火传得很快,在流言里又被重新编织出来。
隔天福利院早课结束后,不锈钢餐盘磕在水泥台面上。
“基地第一批实验体死了,一个不剩。”
风扇无力地转,坏了的那盏灯,在说话的人正上方,忽明忽暗地跳。他把头埋得很低,嘴唇几乎贴着餐盘。
“死了好啊……”
“死了,我们就有出路了……”
还有人想开口,金属撞击声毫无预兆劈下来,铁棍横敲在铁门栅栏上,震得整个门的铁皮嗡嗡地颤。
没人抬头,只有接触不良的灯管发出声音,继续跳。
直到又有人压着声音,“听说大火是费迪教官私贪了维修费。”
“……”
“新来的实验体叫言午。”
一只大掌厚实地压过来,一颗头直直砸进铁盘里,堵住一声极短的呜咽。
米饭从盘沿四周挤出来,落在水泥桌面上。
这次连咀嚼声也停了,敲在铁门上的铁棍,被松开,在默哀里滚了半圈。
其余都只是看着自己的不锈钢盘,继续不动声色助长这场默哀。
等那颗头拔起来,没回头,也没擦脸,弓着背,一口一口塞着饭菜,好像忘了咀嚼,腮帮子鼓得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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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地实验体只剩一个,言午就这样活下来,睡进徕峎的房间,摸到那本软皮笔记。于是也大概猜到了四是怎么死的。
这不怪四四,谁不想摆脱实验体身份,去做一个普通人呢?
又是一年三月,石湫城里老居民区大,朵大朵的玉兰,是为亡故人开的白蜡。
李处长这一年倒是不怎么走运,提拔公示本来已经在内部预审挂了小半月,刚才说仕途平步青云,祸事就追了上来。
多年前合作过的项目负责人出事,纪检顺着来往记录,逐层溯源,竟把他的名字一并牵进调查函里
先不说暗地里的黑产斡旋,就是眼下这件事,他不是核心涉案人员,没有实锤罪名,但瓜田李下,沾到就是一身说不清的泥水。
而他李谌往日里推杯换盏,称兄道弟积攒下的人脉,一朝风波起,纷纷明哲保身,避而不见。
此时暂无定数,工作被停了好些,外头门路尽数堵死,今年升迁也指定无望。
眼下李谌只祈祷把这道坎熬过去,万般走投无路,唯有小情人那出暂容他落脚。
大概心里不爽利,源花小区是好久之前送给小情的,是老小区了,李谌住着哪哪都不舒服。
白天小情在楼下便利店做收银,晚上回来就哄着依着李谌,给他做饭,陪他喝酒。
但每每一夜温存,头痛欲裂,现实依旧横亘在眼前。
又是傍晚,门铃响了,李谌以为是小情回来,忘了带钥匙,正好心绪烦乱,没好气地低声咒骂:“搞什么?出门不带钥匙,不知道我这阵子不方便见人?”
“别敲了,烦不烦?”
李谌骂骂咧咧起身走过去,门一拉开,是个陌生的人影。身高体长,帽兜压得很低,看不清眉眼。
“你是……?”
李谌不记得自己认得这么个人,正开口问,就再也出不了声。
一道狭长血口当即汩汩喷出血来,每一次无意识地吸气,都只能引来冰冷气流往里倒灌。
那种割裂般的灼痛,呛得李谌发不出完整的吼叫,直觉皮肉分离,浑身发麻。张大嘴巴喝出气音,只能瞪圆眼睛往后倒。
悄无声息地,昔日官场上呼风唤雨,惯于颠倒黑白的李处长,睁着眼,寂然倒在天气微凉的三月。
这年又刚好是厄尔尼诺年,没什么是精神的,空气里缓慢地流脓,脸,身体,哪里都像是黏的。
言午借着任务,住进某人住过的“老地方”,对门有个老太太坐在檐下,大黄好像是条好狗,不冲着新搬来的人吠。
也是这年实验体在素律私人心理医院有了自己的办公室,“代替”四四调查记忆芯片的计划也正式开始了。
办公室里浅燕麦色的软装,和医院有些割裂,总之足够放下一张桌子和沉默。
萧禹桢打来电话,给言午通了个气,“李处长李谌死了,这周末葬礼,你空出时间和我去一趟。”
其实是笔记里常提起的“基因团队”隶属于青蒽,言午打算从青蒽的老板身上下手。
只可惜青蒽规模不大,背后的人却大有来头,是姜家的小少爷,言午便托萧禹桢帮忙牵线。
正好青蒽最近打算做一个心理公益活动。于是借着萧姜两家世交的关系,偶然的饭局,偶然提到一个能力不错的新人。
而借这场葬礼,可以先和姜小少爷打个照面,混个眼熟。
李处长的死也是惊动了好些人,身居高位,有些不清白的,就帮忙调动关系,通知拦住望风而动的记者。
萧禹桢也已经是一夜没合眼,现在还在现场,就先挂了电话。
人早在凌晨就拉去了停尸间,只剩玄关流了一滩利落的喷射状血迹。一个和李处长相熟的旧友有时间凑过来递了支烟。
人叫顾夏聿,也是体制内中层,至于来这是真真念及旧情,还是场面功夫打探内情就不得而知了。
总之这人知道的灰色勾当定然不少,只是有没有掺和,掺和多少就不得而知了。
顾夏聿抽了口烟,啧声道,“萧总,这杀人的到底是个什么变态……”
不怪顾夏聿咋舌称奇,萧禹桢刚来时,掀开白布,也是瞳孔骤然一缩,现在想起来还是浑身一阵发冷。
皮肉外翻真不是夸张,顺着一道竖直锋利的刀口,脖子上一圈皮肉被生生撕扯得翻卷糜烂,气管断面暴露在外。
法医说是蛮力扣扯出来的,整个颈周没有好的地方。
屋里小情也还惊魂未定地瘫坐在床上,应该也是一夜未眠,她是第一个发现李谌死的人,那画面打击和冲击力都太大,听说当场就吐了,现在精神都还有些不正常,也没有办法做笔录。
萧禹桢掸了掸烟灰,不是很想回忆恶心的画面。拍了拍顾夏聿的肩,话里是指房里的小情,嘱咐李处长的这位旧友,“警队那边要等情绪安定了再进行询问,你先把人安顿好。”
说完,萧禹桢就一个人从源花小区出来,家里长辈又打电话进来,差不多是问李谌这边的情况。
他倒是累迷糊了,忘了是自己瞒着家里人又做黑产,是自己在基地和李处长有些敌对。但早些年家中长辈跑这路的时候,李处长还是萧家长辈亲手引进门的。
不过如今追问起来,更多是怕旧事翻出牵连自家早已收手的过往。
“不知道是仇家买凶,还是上头要除人。”萧禹桢手肘撑在方向盘上吐了口气,“不过查不出什么名堂的,全当看戏了。”
他没把现场的惨烈程度描述出来,简述了一下目前的情况,这些话当然也不是为了安慰家里的长辈,空穴来风。
源花小区监控布点不全,设备落后,凶手除了手段残忍,事后逃逸都做得干净利落,案子大概是查不出经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