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烛渐熄,褚互正酣然梦中,了无意识。
忽地她睁开了眼,脑中的思绪也一下回笼,直直的,她的视线撞上了正悬于顶的一片华色。这是……琉璃月亮灯?褚互心跳如雷,这琉璃月亮灯,不是悬挂在宝月楼顶、中心之处吗,怎么会在他们的客房?这琉璃月亮灯此刻,十分的不同,只不过观之仿佛无二。
褚互与自己倒映在灯上的眼睛牢牢相视,一股寒凉蓦地倾出心底,遂冻四肢。她神色未变,天上那双眼睛,却缓缓笑了,美人杏目,无比嫣然。褚互微恐地想要出声,却仿佛失语,随后天顶渐渐发出一个女人的笑声,灯底的清镜所倒映的一切景象,是跟随着笑声缓缓化开,渐渐变成一个漩涡,女人的笑声也彻底贯彻了下来,密密缠耳,再避无可避。她瞳孔微缩,眼睁睁看着漩涡里探出一双手,然后变成了半个人……或者说是,半具活尸。那诡异的身影是明显的女子模样,也算身形窈窕,只是肤皮蜡黄,全身如此,面容也干瘪微腐,容色贫漏。活尸的瞳珠缓缓移定,随后彻底从灯里脱身,朝下飞来。
褚互懵惊地转头,却不见黄尸,下巴一痛,是被荑甲勾住的痛感。果然,一双细嫩的玉手捻起了她的脸,她对上的却不是恐怖的腐面,而是一张润秀美丽的饱满面孔,肌肤雪白,嫩如豆腐。还未反映过来,她就陡然身体一僵,倒在了一片黑暗中。褚互狠狠蓄力,蓦地起身,却顶开了一片棺盖,随着“轰”的一声,她低头看去,自己的双手蜡黄,正是变成了刚才黄尸的模样。
下一秒,手臂上斑驳的腐痕渐渐褪去,自己所处的棺材也消逝不见,褚互跌坐在地上,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抬眼看去,到了一座庭院之中,梨花满树,飘飘摇摇,蓦地一股温暖与说不清的眷恋潮水般涌入心扉,冲的心底酸软。她困难地站起身,拎起裙角往前走,低下头,注意到自己穿着一身水绿罗裙,身体也变得似乎高挑了不少,这一切,定然和方才所见的女尸有关。褚互困错不已,忧恼地蹙着眉,一下撞到了一个人的怀中,被温暖的手抓住。
“妧妧!你怎的像只小笨猫……”男子清润的声音随即响起,褚互身上纷纱曼飘,若舞风中,抬起眼,是一张俊秀的白玉面,才子佳人,她的心怦然狂动,绯红的热潮也溢上了脸颊。
温馨与熟悉狠狠的蔓延过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让她几乎掉了眼泪。褚互感到自己在说话:“悦郎,这小院我很喜欢。”声音如铃,羞赧伶俐。
“这是我给妧妧的家。”
男子握紧了褚互的手,温柔地垂目看她,“我苏悦虽然家贫如洗,却愿意拼一切给你我的最好。妧妧,你都要嫁给我了,我们便在这小院里拜堂吧。”
“好。”褚互走进屋内,趴到窗边的木桌上,打量着铺开的纸,上面墨字娟秀,是两个人的名,宋妧妧……苏悦。舒心的风灌满鼻子,她探头出窗,正对上转过身正对着她的苏悦,笑眯眯地在右手捏着一支刚折下的梨花。
“我本不忍摧花,奈何美人在侧,只能取梨之性命,博你一笑,妧妧喜欢梨花,我愿折尽世间梨花,不留片叶。”
“好。”褚互的身体枕着窗户,苏悦将梨花插在了她的发间,文人的长袖拂过,散出甜蜜的鹅梨帐中香。
眼前一黑,再睁开眼,又是另一番景象。
褚互跪伏在地,依旧是那身绿色的罗裙,她抬起头,入目的先是一副雍容的靴底,在眼前无限放大,她忽的感到头痛欲裂,却直直地盯向面前慵懒坐在椅子上的人。男人晃了晃手,便伸来四双美荑,两个美人一左一右地捶打他的肩,环肥燕瘦,他似乎并不享受,扭了扭身,缓缓转过了头,目光和褚互相对的那一秒,睁大了眼睛。
贪婪、渴望……丑陋的情绪绽放在他的眼底,褚互却感到深深的愤怒在心底升起,她的身体却动弹不得。
男人不屑地笑了,“你就是宋妧妧?”
褚互磕了一个头,“妾身宋妧妧来寻夫君。”
“果然是睦城第一美碧玉。”坚硬的靴底勾起了褚互的下巴,他斜眼看她,“你虽不是大家闺秀,却极尽小家之姿,本公子要把你纳入后院。”
男人身边的娇妾嗔怒的妒道:“星炣公子今夜不是要来彩雀房中么?如今又收了这个心面不一的小妖精。”
褚互沉默地听着,终于能开口了,“妾身只想知道,夫君如何了?”
星炣公子翻了个白眼,将瓜子壳吐到褚互的身上,“只要你从了我,明日自然可以见到他,不过……”他□□一声,一把把褚互踹翻在地,“若你们敢偷情乱搞在一起,本公子绝不饶恕,把你们一个卖入青楼,一个阉割为奴。”
褚互听着星炣爆发出刺耳的笑声,坚定地说:“誓死不从。”声音颤抖,两行眼泪滚落了下来。
星炣公子挑眉,从身侧的桌子上顺手拿起一只盘子,揭开了红布,里面赫然是半截断臂。
“……”褚互捂住了嘴,感觉到自己的五官早已扭曲,痛楚密密,遍布全身,自己的嘶吼还是震碎了自己的耳膜。“啊——”
“他是一名抄书吏,失去了右手,肯定心如死灰,他的命,是暗淡烛火,掌握在你。”
褚互哑声道:“不从。”
星炣公子怒了,将盘子砸了下去,断臂已经僵硬,咕噜噜地滚刀褚互身边,褚互飞速地捡起来,紧紧抱在怀中。男人招来一个下人,“再斩。”
……
下人拎着一根腿,都到了褚互面前。
星炣公子问:“你从是不从!”
“不。”
……
一筒碎肉。星炣公子语气玩味,“从苏悦身上凌迟而下,你还不从?”
腥气刺入鼻腔,褚互吐的昏天黑地,更多是因为心伤。
很久很久,她听到自己说,“罢了。”
……
褚互的眼睛已经哭的什么也看不见了。“悦郎!悦郎!”她跌跌撞撞地滚下床,痛苦地扬起手狠狠地扇了自己几个巴掌,想要把这句被侵犯的身体毁死。
“你的悦郎早死了。”星炣公子打了个哈欠。
心下一空,真实的失重感。褚互没有再听到自己说什么,或者说是宋妧妧,她那一点微薄的自己的意识想,宋妧妧应当会质问是不是真的,应当……会怒斥星炣公子,会说要杀了他。
“其实从见公子的第一面,妾身就被公子深深折服了。妾身早就听闻星炣公子和樊氏的美名,无比仰慕,幼时家贫,妾身曾得到樊老爷施粥,那时起,妾身把樊氏当做了世间无二,做梦都想嫁入樊氏,只可惜妾身毫无长处,更无可能与星炣公子相守。”
“后来,妾身遇到了那苏悦,所说与他恩爱,可妾身从未忘掉过公子。妾身见到公子身边美人如云,各个绝色,却也被公子厌弃,便想尽办法,也要让公子觉得我不同。”
“妾身想,妾身就算失去双眼,也要做出不轻易抛弃夫君的样子,此等激烈,会让公子对妾身新鲜难忘一辈子。”
她摸索着抱住了樊星炣的脚,“求公子,再次怜爱妾身。”樊星炣把她拎了起来,丢到床榻上,俯下了身。
褚互清醒过来,脑中“轰”的一声。宋妧妧竟然说出了这样的话,还有,樊氏!
樊星炣吻下来的刹那刻,褚互用全身力气咬住了他的脖子。感受到血腥蔓延在齿间,她咬紧了牙关。
樊星炣却没有挣扎,心间一凉,褚互还保持着咬紧樊星炣的动作,却渐渐再也使不出力气。
因为她被樊星炣捅穿了心脏。
褚互变成了魂灵的状态,飘在自己的尸首旁,恢复了视力,看着樊星炣冷笑一声,不慌不忙地把匕首擦净,一个小厮敲了敲门,“公子,今日要去给城南的乞丐贫民施舍糕点,老爷特地让您出面呢。”
樊星炣对着宋妧妧的尸体,渐渐变作了温润尔雅的仁慈模样,动作慷慨地起身,“关爱百姓,本就是我身为樊氏嫡长子的责任。”
他推开了门,小厮讨好地笑了,弯着腰走进来,看到尸体却神色不变。褚互眼睁睁看着他领起了宋妧妧衣不蔽体的瘦弱纤躯,转身推开了一扇暗门,她跟着他长驱直入,最终来到了樊府隐蔽的后院。小厮顺手抄起一旁的铁铲,土壤里上次埋进的女子,尸骨都还没有过腐。
多少鲜活娇躯无辜辱死,多少青春绮望转成泡影。
褚互感到头痛欲裂,灵魂也开始剧烈颤抖。
再次有了意识,仿佛才过了一秒。褚互感到视线昏暗,从土里坐起来,低下头端详自己,那双苍白嶙峋的手殷甲尖长,如同利刃附指,腕上也有了乌青的尸斑。她跌跌撞撞地站起来,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后院粗糙的水塘里乍现了一双赤红的眼睛,正是宋妧妧。
褚互感到这句身体站了起来,她意识到,宋妧妧正是死因大冤,遭受极致痛苦,才魂魄回身,变成了一具活尸,而她此时要做的……
这时,褚互耳边出现了熟悉的声音,“小姑娘……”她心下一惊问道:“你是宋妧妧?”
“正是。我也是刚才你梦中从那琉璃月亮灯中下来的女尸,你必然已经知道。”褚互侧过头,看到了一个玲珑秀美的极丽女子,乌发飘飞,身形虚幻,她温柔地回望,“方才你所经历的一切,正是我的经历。”
“……”褚互想要说什么,却喉间梗塞,两行泪先流了下来,抱向宋妧妧,心底浮现一行字,众生疾苦,侠者,无处自容。
拥住的是自己的身躯,褚互才抬起泪眼,宋妧妧复杂地看着她,轻轻点过她的心口,“你有一颗好心。”
“只不过,这是回忆之境,你在我的脑中,我却只是意识,没有身体与你相拥。”
宋妧妧挥了挥手,空中幻影纷呈,褚互看到怨气冲天的宋妧妧杀死了樊星炣。“我知道你与你夫君此行来睦城的目的,也曾有不少人为此而来。”
“可樊氏百年来罪孽滔天,代代道貌岸然,内里败恶,怎值得你们拯救?”
“小姑娘……我杀死樊星炣的时候,并不在樊府,而是一座犯水灾的小城,樊星炣作为樊氏的代表,救济一方的难民。”宋妧妧闭上了眼,“我跟随着自己的意识,一下现身在了他休憩的房中,他正与两个当地女子作乐,我取了他的性命,被那两女目睹,告知了当时的樊老爷。”
褚互眼前景象变幻,看到了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案前,揉着眉心,烛火幽幽,他脸上的沟壑使得形容若鬼,阴暗算计,取商之利,散财于民的樊老爷,私下里分明就是奸商之态。烛光照不到的黑影里,一道声音颤巍巍地说:“星那天服侍星炣公子的两个女子说,公子是命丧女鬼之手啊。”
樊老爷冷笑,“她们是亲眼所见?”
“是,公子死时,她们正在……”
樊老爷打断了那道声音,“既然亲眼所见,把她们带来,我亲自盯着你……灭口。”
那两个女子被绑在地上,樊老爷缓缓起身,捏着那盏烛光,照亮了她们的脸,男人手起刀落,她们便头身分离。樊老爷仿佛遇到了什么大喜的事情,扬起了唇。
“我儿星炣,疲劳过度,猝然亡去。”
“他这一生,传樊氏仁心,行善无数,速速厚葬。”
宋妧妧的双手覆上,带褚互离开了回忆。
褚互看着熟悉的房间,仰头那顶琉璃月亮灯依然在,宋妧妧坐到了她身边,她莹润的脸在灯下也如明月,完全不像一个早已失去生气的人。“此事过后,我未得到想要的结果。我的怨气能够覆魂于尸,本就能量巨大,于是我回到了悦郎的小院,我不知道什么是修炼,可是那些惨死樊氏的幽魂日日哀嚎耳边,他们的怨能,全都在祝我修行。百年时光,我的身体先是腐朽,又随着能力增强能够切化为原本的形态,悦郎的小院渐渐荒废……夷为平地,上面建起了宝月楼。于是我栖身在了这里的至宝之上,打量着每个进入这里的人,他们的心,善恶勇怯……对他们的辨别,让我保留了清晰的神志,直到有一日,我遇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少年,我能感受到,他满心怨气,痛苦丝毫不逊当年的我。我十分好奇,当晚便前往了他的房中,他明明仿佛正在熟睡,缺一把抓住了我,那一握,法力之强,直接散去了我半数的修为,也让我几乎神魂俱灭。”
“后来我们交流心事,我才知道,他唯一的亲人——也就是他的师兄,被樊氏生生剖丹。那位师兄曾经也贫寒无依,世代都是樊府的奴仆,不过他根骨奇佳,被拜客樊府的道人点出,樊氏便出资,将他送入了门派修行。一日樊氏召请师兄,师兄感念恩情,便告别了他,说要回家乡一趟,来到樊府,却发现这里聚集着无数高手,高手包围了他,层层威压,一个黑袍人打开了他的丹田,然后灭去了他的神魂,甚至将他的尸体都打碎制成了丹药。”
“而师兄的灵丹,被送给了樊氏这一代的嫡长子,樊济世。”
褚互捏紧了拳头,原来樊济世,根本不是什么仙人赐丹,而是贪恋长生,杀人夺宝。
“这位少年,便是你们所要对付的所谓邪修。”
“他随便动手,便让我力量大增,更甚从前,弥补了对我的伤害,更是让我有了千年修为。”
褚互心下大惊,宋妧妧虽只是百年修行,好歹也是为至怨之情所成就,此等奇异,那位少年却可以随手摧毁、随手赋予她十倍的法力,纵使天纵奇才的修士,年纪轻轻,也绝无这样将他人随意改变的能力,看来他不仅天资如神,更有巅峰命运。
“他虽告诉了我事情的大致,我却不知细节,我身在凡间,本来也是一个普通的凡人,对于修真之界、宗派之流一概不晓,我只知道,百年来我在宝月楼见过的每个人,都绝无他那般强大,直到你们一行人。”
“我们一行人如何?”
“你们之中,有一位红衣的女子,是……姝蘅姑娘?”
褚互想了想,“妧姐姐,不瞒你说,你应当知道,我也是一名修士,不过因为一些缘由失去了记忆,这位姝蘅姑娘是我师姐的挚友,世间无非人、修士、魔、兽、草木共存,姝蘅姑娘是草木仙之首,红竹上仙。”
宋妧妧叹息,“红竹上仙身上,强者的气息与那少年可称相似,却并不足矣战胜他。”
“……”褚互一下噎住了,“姝蘅姐姐是我见过最强之人,若她也不足取胜,这少年真是无比恐怖。不过,妧姐姐你,为何要提醒于我?”
“冤冤相报,何时能了。”
“百年之前,我虽亲手了结了仇人性命,可以恶制恶,于道不正,反而错失公道。樊星炣为我所杀,可他万人敬仰,樊氏代代相传,这,不对。”
“看到你的那一刻,我确定了契机。”
“此事与你、我、他息息相关。”
褚互握紧了手,“我法力不弱,可记忆全无,驭法不经,更使不出什么招式,连姝蘅姐姐,对此也没有办法。”
宋妧妧静静道:“或许命运。”
褚互看着她笑容淡淡,渐渐消逝,眼前一亮,睁开了眼睛的同时,听到一道声音说,去吧。
晨光熹微,褚互感到腰间一热,栖倦圈抱住了她,轻轻埋首在她的腰侧,“小阿互,别怕。”
这话说的,仿佛他知道方才她经历了什么一样,只可惜……应当不会。她只能将方才的事全全讲述,栖倦顺着她的头发,“好。”
“好什么?”
“我会与你同去。”
褚互有些嗫嚅,“可是哥哥……阿互不想让哥哥受伤。”
栖倦停下动作,盯着她,“夫妻一体,伤一体,荣一体。共同渡难,若我有危机,你亦需如此。”
褚互杏眼抬起,两人瞳光相撞,“好。”
抵达樊府,褚互暗道不好。只敢威压直冲足底,府内耀光刺目,黑红两色不可开交,这时她看到了一道白色的衣角,咬牙道:“青溟仙君!”
慕清溟回过头,“燕王妃。”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昨夜收到急信,我父亲自缢已死,红竹上仙守着樊府,我便回家一趟,可我赶回之时,红竹上仙与那可恶邪修竟然斗到了如此地步,后来者全寸步难入。”
“节哀。”褚互心下复杂,却只是闭了闭眼,聚灵于心。
慕清溟还没缓过神,就见褚互压低身形,嗖的一下遁入了樊府,他慌张喊到,“燕王妃!燕王妃!”
栖倦面色有些苍白,“青溟仙君,信她。”
慕清溟有些气恼,“王妃的事你我都清楚,这邪修实力之强,堪称恐怖,连我姐姐要与他为敌,都难以斗过。”
与此同时,褚互刚刚介入其内,便看到黑气环绕的一掌向姝蘅心口拍去,几乎是没有思考,她手中幻化出的怜缱就挡在了姝蘅身前,对面的人收了手,“是你?”
褚互抬眼看去,看见空中立着一个人,身形修长,披着黑袍,眉目毓秀若水,却带着副狼牙面具,獠刺尖尖,将他的下半张脸变得宛如恶鬼之口,好一个俊雅修罗。她蹙眉,“你认识我?”
那人却不再说话,只是一挥手,樊济世的房间轰然倒塌,瑟瑟发抖的樊济世尖叫,连滚带爬的想要躲进废墟里,却摸到了一手的血,他摔到在了地上,褚互蹙眉,看到废墟里伸出一只纤纤的手,应当是个女人。果不其然,隐梅艰难探头,她看到黑袍人影瞳孔一缩,环视一圈后,又哭又笑,绝望地捂住了眼,下一秒,隐梅放开手,狠狠啐了樊济世一口,怒骂道:“我这一生,跟了你这死鬼,才是真的倒霉,人前要装作你的丫鬟,人后要服侍你的身子,金银之乐未享多少,反倒要丢了性命,早知如此,不如在青楼卖肉一辈子!”褚互心下了然,心底对樊氏的厌恶又涌了出来。
黑袍人冷笑,扬起了手,樊济世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只能拼命睁大了眼,下一秒,天上黑云翻滚,那邪修全力一击向他打去,褚互闪身过去,伤害正中胸口,犹如自己的身体之要心山崩地裂,脑中的意识一黑,巅峰的痛苦随即袭来,明明已经不能思考,却仿佛自己脆弱的经脉被扒出身体,放在波涛狂涌的凶潮冲涤。
姝蘅睁大双眼,褚互被击中的那一刻,她看到她的身体迸发出惊人的蓝光,随即一个法阵若隐若现,那是……落青。姝蘅再也来不及想什么,瞬间闪到了褚互身边,可那阵法却一下消失了,她慌忙去探褚互的鼻子,已经微不可查,姝蘅的心轰然凉了。
冷静……冷静!
她知道褚互此行必将历劫,知道她记起自己的本领再次熟悉驭法之术需要付出代价,可她不知道会这样的惨痛。如果褚互死了……不对,她绝不会死,落青阵方才的反应……她到底会不会死?如果她死了……那纵拂瀞……
姝蘅的眼睛爆发出红光,她痛苦地捂住了半边脸,分开的手指里猩红冶媚,一派疯魔。她睁大眼睛低头看着褚互,下一秒褚互闷哼一声,身上燃起了火,姝蘅去摸索,却仿佛与这火不在一个世界,根本无法触及,她愤怒飞身,一把掐住了黑袍人的脖子,“她这是怎么了?”
黑袍人仿佛也很惊愕,还不待他反应,姝蘅已仙力爆涨,思侠琵琶消逝不见,而她的掌心两根红竹拔肤而起,生长完全,已变成了两柄竹剑,含满烈意,锋芒毕露,舞剑时红叶洒散,凌厉地与风相合,杀向敌人。
黑袍人也被打的节节败退,“红竹上仙,你已经失控了,你本就非人,如今失去神志野性大发,是她想看到的吗?”
姝蘅怒气冲天,只想毁了他那张嘴,动作随心,猛地攻向了黑袍人的下半张脸,黑袍人来不及反应,狼牙面具一下被挑落在地,姝蘅忽的顿住了动作,难以置信,“……窦诉菡?”
万籁俱寂。
终于冲进院子的慕清溟闻听此言,差点没站稳。
黑袍人沉默了,失去了狼牙面具,所有人都看清了他的容貌,面如细玉,五官温润,美色如兰。
濡兰仙君。
姝蘅冷静下来,回眸看向慕清溟,对窦诉菡问道:“为什么?”
春光栩栩,鸟雀啁啾,窦诉菡却被掏空了力气。
市集尽头清寂的角落,他闭了闭眼睛,想要睡一觉逃避饥饿的胃痛,却被一丝食物的香气扑鼻,醇香夯实,窦诉菡唰地打开眼皮,想都没想就抢过饼啃了起来。
几口下肚,他才抬眼看向眼前的人,瞬间感到灵魂震颤了一下。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逆阳蹲着,半扎头发,笑眼盈盈地看着他,却又有几分心疼,日光在他的身后,仿佛是他的神光。
“要不要跟我走?”
窦诉菡想都没想,“好。”
男人挑了挑眉,把他抱了起来,“相遇即是缘。”
一路上,男人问他,你叫什么名字,你今年多大了?
窦诉菡答,不知道,不知道。
男人叹了口气,说,那我可得好好给你起一个名字。
最终,他们到达了一座村庄,幽香缠心,窦诉菡望着开满的白玉兰,这时,修长的手出现在了他眼前,骨节分明,带着微微的茧,中指一枚素戒,这只手指了指村前的匾额,“玉、兰、村。”
窦诉菡想到曾经见到大人教育自己孩子识字的场景,有些艰涩地学着天真姿态道:“玉、兰村……”
男人早有预料地笑了出来,刮了刮他的鼻子,放下手时,手中已出现了一把长剑。他走进村子,一个佝偻的老人迎了过来,如临神莅一般大喜过望地向男人跪了下来,“仙君……仙君!”
这个地方人人贫穷,遭逢妖怪的侵袭,也出不起钱请修士相救,于是,他来了。
当晚他们入住了一间小房子,烛火轻晃,男人用剑在一块木板上刻字,拿给窦诉菡看,“哥哥叫作李谊橼。”
窦诉菡点了点头,“李谊橼。”
男人失笑,“莫要这样叫我,若愿意做我的家人,以后便。叫我橼兄吧。”
“橼兄。”
李谊橼把木板翻了过来,一笔一笔,又刻画了三个字,“窦诉菡。”
窦诉菡困惑,“这是橼兄得第二个名字么?”
李谊橼忽然顿住了,烛火跳动,光影在他的面庞闪烁,像是薄浪翻涌。半晌,他说,“不是。”
“这是你的名字。”
窦诉菡微微睁大了眼睛,李谊橼吹灭了灯,他的睫毛垂落下深深的阴影,轻轻眨眼的那一刻灯灭了,阴影如潮,蔓延了整个屋子,摇曳之间,又从窗缝放进月光。两人躺在床上,感觉到对方都没有闭眼。
于是李谊橼问:“诉菡,你觉得活着是为了什么?”
“……”窦诉菡想到自己在寒风中端着碗乞食,想到自己捡着破布包裹被野狗撕开的伤口,“活着为了活着。”
“傻孩子。”李谊橼叹了一声,“我修为平平,跟你一样,也是真正的无依无靠。”
“可现在,我们有彼此,我们是彼此,唯一的家人。”
“我一生,不追求极致力量,不追求地位金银,唯独有一个心愿,是修缮这个世界。我想,侠之一字,应是这样。”
“侠?”窦诉菡咬着手指,“是那种仗剑天涯、扶弱济贫舍身救世的大侠吗?”
李谊橼很诧异这孩子怎么会突然蹦出如此多的词汇。
“有时候我在茶楼前,听到说书先生这样讲。”窦诉菡吸了吸鼻子,“可是我从未见过什么大侠,连修士也未曾见过,你……橼兄是第一个。”
“……”李谊橼沉默了。
窦诉菡眨了眨眼,“橼兄啊,我困了。”
李谊橼起身替他掖好被子,“明日除妖,你可愿意跟着我?”
“无关除妖,诉菡必对橼兄不离不弃。”
第二日,山林阴洞森森,窦诉菡跟着李谊橼贴近石墙,慢慢移行。
终于视野开豁,灵光亮起,窦诉菡才看到石洞里绑数对年轻男女,他们都满身伤痕地昏死了过去,只有一个女子瞪大了眼睛,发出呜咽的呼救声,李谊橼解开了他们的缚锁。
窦诉菡有些恐涩地拉了拉李谊橼的手,只觉得这妖怪好生厉害,李谊橼回头对他弯了弯眼,对那姑娘说道:“这些村民为何失神?”
“当然是……我的法术。”
窦诉菡唰地回过头,看到一道曼妙的绝艳身影倒映在洞里,待到看清,却是没有皮囊的怪物,他尖叫一声,被李谊橼迅速护到了身后。
怪物转了转眼珠,捂脸仰天大笑,随即放下手,突脸贴来,李谊橼抬掌,灵力作遁,将她隔绝,两人很快打在了一起。
那怪物明显不敌李谊橼,很快败了,她跌坐在地,却是掩嘴低笑,窦诉菡被这笑声激地毛骨悚然,看着怪物抬起了手,这本来具骨不具皮的纤荑无限拉长,丰盈出了白皙的润肤,渐渐变得无比美丽,可下一秒,她长甲轻聚,本来昏死在地上的男人女人全都醒了过来,被紫色的邪光聚集提溜到了半空,目眦欲裂地挣扎着,脸色煞白,锥心尖叫起来,这本就阴寒的山洞登时犹如地狱。怪物享受地探头舔着自己的指尖,其中竟然涌出了源源的鲜血,她嘲讽道:“小仙君……”
鲜血润泽了她的舌尖,汇作一快小小的胭脂,那胭脂飘飞环绕,贴过怪物的裂口,让她生出了娇艳的红唇,渐渐地她的脸也幻化的无比美貌,看得窦诉菡都有几分痴呆。怪物斜眼看着他们,“女为悦己者容,他们这对对有情人的心头之血,才能再铸我的容颜……”
痛苦的男男女女挣扎之间伤口崩裂,无比狰狞,怪物笑眯眯地飞身上前,用如玉指尖点了点李谊橼的心口,“小仙君……他们早就系命在我,你杀了我,也于事无济,而今,你有一个办法叫我放了他们,你可愿意?”
李谊橼问,“什么?”
“把你这颗善良纯洁的心献祭给我的檀郎,让他重返人间与我厮守,我便……叫他们都走……”
李谊橼闭了闭眼:“我无心男女情爱,如果给你一个爱你的檀郎?”
怪物:“多情之人,最是可恨。”
窦诉菡急了,他不知哪来的底气上前一步拦在了李谊橼身前,看着怪物道:“莫要伤我橼兄,你把我的心拿去吧。”
“你……”怪物似乎在思考。
下一秒,窦诉菡睁大了眼睛。
天光骤进,明携晦去,怪物心口的剑一进一出,乌血喷涌,剑法输出的轰然声中,石洞被震荡劈开了前壁,李谊橼白衣翩跹,风眷恋过他的衣角,“呼哧”一下把小小的窦诉菡抱了个满怀。
凛然的新空气侵入他的脑海,仿佛洗涤一般绕过他生命的每一刻回忆,最后化作一股清凉停驻在他的心中,视野开阔蒙蒙,那阵风穿过李谊橼的一刹,仿佛带着他的什么,覆在了窦诉菡的身体,替他的灵魂穿上了一层体面的衣服。
李谊橼的神色也有几分恍惚,但他很快收了剑。
那群人早已摔到了地上,斩断了心与心的强行联系,他们也终于获救,窦诉菡回过头,无数含着希望的亮目一下扫射而来,他心里忽然浮现一个词,泪眼婆娑。
泪眼婆娑叹,众生为何苦。
解救了村民,窦诉菡跟着李谊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