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低垂,如同黑纱笼罩,褚互拉下了帘子,回眸看去,栖倦淡淡地斟茶,姝蘅则是坐在软榻上,撞上了她的目光,变幻出一卷竹简。
褚互蹙眉,“这是?”
“闯荡江湖,自然要有行侠仗义,有事务可理。”竹简扔来,褚互接在手中,急步坐到栖倦身侧将它展开,姝蘅的声音继续在耳边道:“当下,京城之下的睦城一大家人正犹如有寒刀悬颈。
褚互看着竹简上的字,“睦城樊氏,不幸招惹邪修……起初斩杀樊府数名奴仆婢子,后愈发猖獗竟草刃百姓,樊府后人仅剩一位,几乎断根无期。本不愿殃及任何,奈何忧心黎民,跪求相救。”她心下感动,“这樊氏自身都如此惨绝,竟还以百姓为先为主。”
她有些好奇,便问栖倦,“夫君对睦城可有了解?”
栖倦垂眸,“睦城临近京城却非在京城,其中有一座宝月楼,无数达官显贵在此交易,而宝月楼最著名的,是楼顶的琉璃月亮灯,那灯以珠宝雕刻嵌成一副团星抱月的美景,底座可以道印清晰的人影,人在灯下,不管相离多远,都可与自己对望。昨日入宫,皇兄也与我提起睦城此事,只是这些并非凡间兵卒可以插手。小阿互如若想,我们明日便可前往。”
“自然甚好。”褚互将竹简丢还给了姝蘅,“那便明日启程。”
姝蘅化影而去,随着灯火熄灭,褚互拉了拉锦被,却在夜色里沉着双瞳,心跳如鼓。
第二日。
马车渐停,车夫的声音传进来,“王爷王妃,已经到达睦城啦,前方便是宝月楼。”轿帘掀起,褚互看到沁虞朝她伸手,“我扶您下来。”
栖倦轻轻挥开沁虞的手,“本王会牵王妃下轿。”褚互的手被他托起,二人携手同步走下轿子,耳边声音彼伏,皆是行尊卑之礼。褚互侧眸,宝月楼地处睦城最繁华的一带,目光所及每个人都是衣着靓丽,并不见得有忧愁之色。这时,一道曼妙的身影迎了上来,纱衣飘飘,乌髻高悬,褚互与她目光相撞:“草民宝月楼掌柜绮梦,恭迎燕王与王妃入楼。”
褚互对她颔首,绮梦扬起红唇,微微掩面,发上别着的无数艳丽花朵正盛放,显得她无比妖冶,面庞狭长。见褚□□头,绮梦摇起团扇,扭着丰臀向楼内走去。
人流繁密,却行走容易,只见美人如云逸走桌间,靡靡乐声攀附耳侧。舞姬时而展袖,盘旋撒香;时而敛臂,羞涩摆胯,欲相拒,还渴迎,宴客的目光带着**的锁流连其间,后面侍奉的小厮却犹如丧失七情,无心女色,低眉顺眼地扬着恰好的笑容。褚互想到那琉璃月亮灯,下意识仰起了头,一轮弦月,珠宝满镶,却不如可以照就晰影的底盘吸睛引目,几乎是微一恍神的一瞬间,她就精准地与自己道印的双眸对视了,褚互蓦地心如针扎,随机感到密密的冷爬满了后背,仿佛顶上那双阴冷的目光并不是她的。
“王妃……王妃!”绮梦含笑的声音响起,“绮梦将宝月楼最好的位置给了王爷王妃,还请落座。”
褚互回过神,心跳有几分加速,整理裙裾坐到了栖倦身边,桌上已呈放着不少点心,形状有春花有啾雀,都是细细雕成,竟组就一副春日美景,甜香腻腻,却不恼人。她轻抿了一口果酒,开门见山:“绮梦掌柜,可知道睦城樊氏?”
绮梦的手顿了顿,“这樊氏数百年以来都是睦城的鼎盛之家,行商为生,代代都是一心向善,他们家的祖训,便是济,救济百姓,救济天下。”说着,她艳蔻涂过的浮夸长甲在空中虚写,一笔一划,正是一个“济”字。“樊氏这一代地嫡长子叫作樊济世,传承祖训,每日亲自施舍三餐,使得樊府方圆百里都无饥民。”绮梦转了转明眸,压低声音,“相传啊,这樊济世因为善行积德深厚,十六岁得了仙人赐丹,是有修为的。”
褚互僵了僵,抬眼看向姝蘅。姝蘅正咬着一块糕点,眸中猩亮一瞬,不疾不徐地咽下了食物,勾唇道:“并非所有凡人躯体都可载修为,想必是樊氏一族坚持累报,才得恩赐,让樊济世公子生得灵根妙骨,可承修为吧。”
绮梦玉荑叠鼓,“那是必然。不过可惜,这樊氏莫名遭了邪修的屠戮,此事王爷王妃亦是知道的吧?”
“本王与王妃此行,便是为了此事。本王虽自小在宫外修行,却也愿与王妃携手,在这江湖之中替皇兄分担一二。此事,皇兄亦是知晓的。”栖倦的声音响起,褚互默默牵住了他的手,感到修长的指尖顿了顿。
“王爷忠君爱国,绮梦崇尚不尽,那王爷夜晚可要回宿宝月楼?”
栖倦的目光顺着微微仰头的动作停在琉璃月亮灯上,褚互盯着他,看到他睫扇轻覆的眸光动了一下,“用过午膳我们便前去樊府,今夜归宿宝月楼。”
绮梦欣喜,“好。”
行云流水,午膳已毕。被绮梦送出了宝月楼,褚互吸了吸鼻子,觉得这样本花香四溢的春日在刚才的蜜腻空气对比之下显得无比素淡,犹如冷冬一样,她有些。遗憾地回首望了一眼宝月楼巨大的匾额,被栖倦揉了揉头。她有些娇恼地看他,瞥见姝蘅微冷的眸子,又转过了头。姝蘅朝她伸手,“这凡尘的俗香何时如此引人了?”
褚互敛眸,一手握住姝蘅,一手提起裙摆走上马车,腰间挂着的铃铛传来响声,清脆仿佛隔绝了世间地杂音,泠音入耳,放缓了两个人的时间。她感到姝蘅的手随着这道声音,猛地僵住了,随后用力握紧仿佛要磨碎她的掌骨。她微微蹙眉,“姝蘅姐?”
姝蘅飞速地扯走了她腰间的铃铛,“这铃且先还我。”褚互还未缓过神,就被她推上了马车,只能无奈地坐下。
马车行起,褚互一路看着睦城的风景,宝月楼一带还是繁盛鼎沸,越走却是越冷清,待到车夫说樊府已到,路上都不见任何人影了。她心下异样,带着些难过走下马车。
驭群抱着剑挡在了他们面前,褚互注意到他有些紧张的喉结滚动,不由微笑,绕开他的隔绝,目光落在樊府门前,渐渐变得冷锐。樊府门府无比高大,却一派肃穆,连寻常站岗的都无,门的两侧雕刻着,“尽商之能富天下,取商之利济饥民。”那端正的两行字,却被醒目的愁白素帷纠缠裹覆,落寞一片。这时,大敞的门扉里探出一颗脑袋,一个小厮蹙眉,看向他们的车架,有些震惊地张了张嘴,“敢问贵客是……”
褚互刚要启唇,驭群便走过去,将一块玉牌展示,“燕王与王妃,携好友姝蘅姑娘来应你们所求,处理邪修之事。”
只见小厮“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道过见过燕王燕王妃后又飞速起身,“小的这就去通报老爷。”
褚互仰头环视,樊府四周与其内都有不少花树,胜春正鼎,别处都是春花烂漫,此处却宛如初春,才零星绽放一点浅浅的惨淡薄红在枝间,空气也带着凉,仿佛寒冬未离,犹掌此间。“草民樊谟,见过燕王燕王妃!”
褚互被声音转移了注意,侧眸看去,便见一个身材结实地中年男人跪伏在地,他一身丧服,头顶已然夹杂了许多的白发。栖倦亲手将人搀了起来,“早闻樊氏美名。”
樊谟抬起脸,眼底乌青,唇色干裂,扯起嘴角憨实地笑了,眉宇间凝结的郁痛不解,“能为世间尽献绵薄之力,替陛下润泽大好山河,樊氏荣幸之至。”他的目光转向褚互,微微对视,又看向姝蘅,眸光落在她攀附竹痕的手背,“这位姑娘似乎是……”
“我是竹仙,红竹所化,你称我姝蘅。”姝蘅淡淡道。
“还请王爷王妃与这位姝蘅姑娘进屋听樊谟细讲吧。”
室内是浓重的香气,猝然涌入鼻息,膩于心头,褚互克制住眉间的蹙意,便见樊谟神色愧疚,起身去一边打开了窗,一边讲起话。
“那日晨起,便听两个丫鬟在拍门,刚推开门,便是两具尸首倒在了脚边,正是守夜的下人。”樊谟声音微颤,咳了两声,不堪地扶额,“尸体目眦欲裂,丹田被剖开,腥臭不已。此后两日,都有仆从被杀,我知道了是那邪修作祟,只能想着将他们遣送出府,可第二日离去的仆从便死在了府外,事发到如今不过短短七日,更有许多无辜百姓因此丧命,屠戮也蔓延到了外面,而我樊氏,本来人丁兴旺,现在后代只剩我儿济世。”
“樊先生。”姝蘅的声音响起,御泠泠的,“可否让我看看尸体的样子。”
褚互与栖倦对视一眼,樊谟道:“自然可以。”
于是众人又起身,驭群站到了樊谟身边,“樊先生带路吧 ”
穿过几个连廊,便见到个五官发黑的虚弱小厮守在门前,晃了晃脑袋,“老爷,您又带人来了。”说罢在腰间摸索钥匙,窸窣地开了门,“请。”
褚互抬脚,此门门槛极高,穿进去是一排木架,白布虚掩下几具尸体,樊氏之人必定早已安葬,想必都是无亲无故的下人。姝蘅快她几步,一手揭开了一张布。褚互看去,只见尸体确实如樊谟所说面容扭曲,下腹的皮层已被打开,不堪入目,恶心顿时涌上心头,她捂住了嘴。
姝蘅的目光落在尸体上,立马道:“伤口确在丹田,是灵力所就,可见此修未用剑刃,弹指之间便可夺命而去,修为不低。”
“是呐,前后请了不知多少修士名流,都不济于事。不过……也有一位有本事的。”
“嗯?”
“姝蘅姑娘想必听过卿云宗,卿云宗是修仙之界的新起之秀,这位强能之人便是卿云宗主,慕青溟。不过他与那邪修交手数次,也只能堪护几人周全。”
褚互扭头看向姝蘅,姝蘅微微扬眉,轻抬玉荑掩住了唇,“是么?”她的眼瞳转了转,微微垂落,“请问这位慕清溟仙君,此刻正在何处?”
“仙君正在我儿济世身边护其周全。”
“相传济世公子得仙人赐丹,有修为在身,想必也有些自保之力吧。”姝蘅看向樊谟,“仙人赐丹……既是仙人,必不做无用之功,济世公子可曾修炼?”
“这赐丹,不过是给了普通人一次机会,可机会并非容易把握的啊,我儿不适修仙,惭愧惭愧。”
褚互被姝蘅拉住,“小阿互,我们去与那青溟小仙君交流交流。”
樊谟摆了摆手,唤了一个婢子带她们。
“奴婢隐梅。”那婢子行过礼,扭身向前走,不知为何……褚互不由疑惑,隐梅素碧衣裳,发间无饰,一派朴实,步行之间却无比妩媚,方才正面的容色,也绝不像丫鬟该有的美貌。不过,除了这点,一切无疑,这点,却也微不足道,褚互加快足步,隐梅终于停下,推开了一扇门,“少爷。”
褚互抬眼看去,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走到了门前,一身锦衣,秀满青色云纹,面容俊逸,乌发流光,他手中抱着一把箜篌,蓝光渲染,对上褚互的目光,恭敬道:“卿云宗慕清溟,见过燕王妃。”褚互有些讶异,着卿云宗主,竟然如此年轻。
姝蘅的手带着红光轻轻拨了拨那蓝色的丝弦,少年一惊,刚想开口,她便问,“音修?”
“不错。”慕清溟化去箜篌,“您便是那竹仙,幸会。”
“嗯。”姝蘅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她忽然凑近慕清溟,“你的姐姐……是不是憬依蕈。”
慕清溟大惊,“此事少有人知,你……”
这时,一道声音打断了他们,只见一个披着重裘的宽大身影跌撞走来,仰起脸,膩肉满面,不过浓眉亮眼,几分仁慈。他看向褚互,鞠躬道,“草民樊济世。褚□□了点头,樊济世的形象与她心目中大相径庭,此刻也是一副憔悴之相,想必作为樊氏仅存的独苗,胆战心惊了多日。
慕清溟叹了口气,“这邪修可不好对付,我与他交手数次,拼尽全力才能护济世公子周全,可我能察觉,他对我们不过是略微出手,但凡认真,我们都毫无生机。”他的瞳珠微微低落,“此时各宗各派都在准备大比,无人愿支力凡尘小事,我既行侠,也不愿恼扰他人。”
褚互听着他的话,莫名感到背后一片森凉,仿佛空气里威压增强了百倍,让她略感呼吸钝痛。姝蘅的声音变得有些飘渺,“你竟辞去了此次大比么?”
“卿云宗是新派,本就应当细水长流慢慢扎根,更何况,救人性命远比此事重要太多。我也无意与阿姐比拼。”
“你倒与憬依蕈不愧是姐弟。”
“青溟此生,只有一个目标,便是成为像濡兰仙君那样的人,从未改过。”褚互呼吸一滞,感到后背的威压骤松,就听姝蘅的声音随后响起,“濡兰仙君未属任何宗派,独来独往,行走世间,所做的善事不计其数,在修仙界亦是如此,只可惜最后轰然陨落,不知其因。”
慕清溟叹了口气,转向樊济世,“今日为樊公子卜算,皆是大凶,公子请回房内,防一防凶吧。”
樊济世一僵,脸色发青,随后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仰起脸流泪看向褚互,褚互心下一动,便看他分别向自己与姝蘅慕清溟磕了三个头,“济世恳求诸位救命!我年纪尚轻……年纪尚轻啊—”
褚互与姝蘅对视一眼,见她微微点头,便轻调灵力,右手彩光凝起,渐渐幻化出了怜缱,法杖生莲,环香聚起,她垂眸看向樊济世,樊济世瞳孔骤缩,灼热的目光仿佛打开了肥肉,让他的眼睛都大了几分,“燕王妃竟也是有修为的。”
慕清溟张了张嘴,“这法杖观之已成万年了吧……”
姝蘅沉默了一瞬,“不错,这正是一件至宝。”
“万年?”褚互惊诧未熄,便感到裙角被拽住了,她低下头,樊济世已伏于脚边,“求王妃救命啊……”褚互正准备将他扶起,又听“砰”的一声,本来在桌边摆弄茶水的隐梅,竟砸碎了瓷壶,脸上是一闪而过的怒戾。褚互怀疑自己看错了,见隐梅飞速切了谦卑神色,只能继续俯身,牵起了樊济世,肯定而怀歉道:“不瞒樊公子,我曾有过失忆,这位姝蘅姑娘是我师姐的旧友,也是我的,我与她刚刚重逢,也是刚刚知道自己竟是修仙之人,驭法之能尚且生疏。不过,我必会尽全力护樊氏周全。”
樊济世的脸色又变化了几次,慕清溟应是看在眼里,道:“既然王妃驭法尚弱,姝蘅姑娘却带她前来,姝蘅姑娘的修为,定是极高的。”
姝蘅笑了,忽然凑近他,“小子,你不认得我了?”
褚互没想到两人竟是相识,慕清溟怔了怔,姝蘅的眼瞳缓缓泛起红光,他恍然,“红竹……红竹上仙!”他立即跪地,“晚辈不敢想到,竟会在此邂逅上仙。”
褚互疑惑,“你们认识?”
“红竹上仙乃是第一草木之仙,只不过上仙鲜少出山,我也只是多年前在她来访之时有幸见过她一面。”慕清溟看向樊济世,“有上仙在,你性命……”他似乎想起什么,修眉紧蹙,“只是我的卜算从不会错,罢了,总之樊公子可以放些心吧。”
樊济世忽然抬起头,又猛地抬起,“凡事变数不可测,青溟仙君可否再卜一次。”
慕清溟双掌相对,轻轻阖眸,手心几个词不停变化,在他睁眸那一刻,变成了金光熠熠的“大吉”。他有些惊愕,褚互掩嘴,“竟然变了。”
“命轨大变,定有大福。”姝蘅沉吟,“王爷了无修为,不可受伤,今夜王妃要随他归宿宝月楼,我留在樊府即可。”
褚互想了想,那琉璃月亮灯浮现在她的脑海,仅仅片刻,她道,“好。”
樊济世擦了擦泪水,“多谢上仙垂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