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吱呀一声,钟澜琛往外探头,门外风雪肆虐,杳无人迹。
低头看石阶,也不见什么脚印。
他踌躇一瞬,转而踏出门槛。
灰蒙的天光融于遍野雪色,钟澜琛四周环顾,如何都看不出有什么异动。
钟澜琛又暗自惴惴。刚才贸然出来,虽然师兄并未出言阻拦,但若是自己出了什么意外,可就要给师兄平添麻烦了。
寒意渐渐沁入肌骨。钟澜琛不敢在外久留,转身回去,庙里已晕出烛火光。
刚抬步想跨进门槛,钟澜琛却感面前似有一面屏障,坚韧凝滞,将他直直拦在门外。
钟澜琛一愣,往里看去,脸色骤白。
只见庙内居然出现了与他一模一样的“钟澜琛”。无论是身形、外貌还是衣着,都与他一般无二。
只是那赝品气度坦然从容,全然没有他平日的卑怯局促。
庙内,“钟澜琛”向魏扶铮走去。
“师兄,门外并无隐患。”
“钟澜琛”对魏扶铮说道。
魏扶铮颔首,“等风雪减弱吧。”
“钟澜琛”道好。
隔绝在门外的钟澜琛心神大乱,奋力捶打身前结界。可不论是他的力道还是他的声音,仿佛都被阻碍弹回风雪的呼啸中去。
他只能透过昏光,眼睁睁看见自己挨着师兄坐下。
暖光缱绻。
“冷么?”魏扶铮偏头轻声问。
钟澜琛笑了笑,坦然道:“冷的,师兄。”
魏扶铮眸色沉沉,探手轻触钟澜琛面上的温度,而后道:“你靠近我一些吧。”
“师兄,我还腿疼,怎么办?”钟澜琛挪了挪身子,而后揉捏涩痛的左腿。
当年家族事发,他的腿是被害死他家族的凶手亲手拧断的。多年修行来,虽有所恢复,却因修为浅薄,始终无法根治。
“你想如何?”
“师兄抱一下我,”钟澜琛直言,“说不定哪都不痛了。”
真正的钟澜琛顿感浑身发麻。周遭的飞雪不住抽打,刺骨的寒冷侵透筋骨,腿上时常嵌着的阵痛已经消弭了,冷到麻木了,但心口溢满的荒唐与酸意却无比真实。
那人根本就不是他。对师兄放肆又大胆,他怎么可能会有这么放荡?
可不知道怎得,他神思游散,却是真真切切好像感受到师兄的温度,几乎让他沉溺。
这些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事,竟一件件落到了他眼前。
旁观师兄对自己的偏爱。
钟澜琛停下了徒劳的捶打,指尖无意识地抠抓着冰冷的结界。
如果里面的人真是他的话就好了。
也会抱着他,也会得到几句随口的关心。钟澜琛平时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居然让一个冒牌货得了去,而他却只能在旁边看着。
如果是他自己主动乞求呢?
念头百转间,他不由得痴想。若是那妖蛊惑了师兄,再做了些更过分的事情呢……钟澜琛全身动作都僵住,可能是因为外面太冷了,也有可能是从心脏输出的血液发凉了。
庙内,钟澜琛往魏扶铮怀里钻,只是钟澜琛身形过于庞大健硕,魏扶铮发凉的目光频频投到他身上,“坐好。”
话虽如此,也没推开。
钟澜琛充耳不闻,只感觉贴近魏扶铮时,便觉自己仿佛贴近了热腾腾的暖玉。
耳边能听到外面风雪交加的荒寂,自己在暖黄的烛火中,依偎在师兄旁边。
熟悉又陌生的脸,刚偏过头和师兄说了什么,身子又突然像师兄怀里深陷进去,随即目光转来,透过结界。
“钟澜琛”满脸神气地看向神情惶恐畏怯的真身。
钟澜琛心跳纷乱如鼓,强烈的自卑掺着点点妒意。
他想冲进去,想告诉师兄那都是假的。
而“钟澜琛”益发放肆,试探道:“师兄喜欢我么?”
不等对方应答,他便鼓足勇气,偏执道:“师兄,我想要你吻我。”
魏扶铮默然片刻,忽而五指轻扣“钟澜琛”的后脑,将其偏转,随后贴面靠近。
一阵炙热平缓的呼吸打在“钟澜琛”僵冷的面上,两股气息缱绻交织,“钟澜琛”眼底掠过慌乱,旋即镇定下来,顺从张唇。
可方感触到陌生的唇舌,“钟澜琛”与魏扶铮耳边突然乍起一声异动。
二人偏头循声望去。
只见门外的钟澜琛神情滞愣,满脸通红,呼吸凌乱,双唇竟不自觉微张,让他真切代入,仿佛刚才与师兄亲吻的是他。
钟澜琛身躯一怔,脚底生根。
他不明白为什么师兄突然能看见了他。
好像一瞬间被打回原型,钟澜琛面上温度褪下。
他喉头鼓动,僵步进入。
魏扶铮蹙眉。
钟澜琛恍惚回神,“师兄……”
“钟澜琛”阴诡看向钟澜琛,“师兄,看来这妖物还不死心。”
“不是的不是的……我才是……我才是真的!”钟澜琛语无伦次。
“钟澜琛”当即起身扑来,“你个妖物还敢胡说?”
二人瞬间缠斗在一起,在破庙内扭打。
魏扶铮重起身,看向两个性格与气质截然相反的钟澜琛。
右边的钟澜琛急拔出剑,抬手劈向对方。
左边的钟澜琛侧身一躲,反手提剑,踹向对方小腹。
“师兄,我才是真的……”钟澜琛捂腹部。他见这妖物应付自如,自以为抓到了破绽,便急声辩解道,“师弟实力一向微末,怎么可能——!”
“钟澜琛”直剪他的话,鄙夷嘲讽道:“丢人现眼。”
钟澜琛面色一白。
“连剑都拿不稳,还想冒充魏师兄的师弟?你个妖物可别丢我的脸。”
钟澜琛嗫嚅,转向师兄,“不是的,我不……”
万千辩驳哽在喉头。他要说什么吗?事实摆在眼前——修为浅薄、身有残疾,怯懦卑微,是他自己都不得不承认的失败。
“师兄,交给我吧。”说着,另外一个钟澜琛才拔剑,挥剑朝钟澜琛头上劈砍。
钟澜琛错身躲闪,顺势提剑格挡。
眼见二人气势剑拔弩张,魏扶铮突然道:“住手。”
话音刚落,两名钟澜琛都停下剑上杀招。
“师兄,你跟他费什么话,让师弟斩了他,叫这妖物给你作垫脚的。”
“你休要再蛊惑师兄!”
钟澜琛惶然看向魏扶铮,急切道:“师兄,他胡说的!方才我们进了庙,师弟听到外面有人在敲门于是出门查探,才叫这妖物趁虚而入!”
“够了。”魏扶铮攒起的眉头充斥稠浓的暴戾,“谁是我的师弟,我心中自有定夺。”
钟澜琛握紧了剑柄。他与这妖物性格全然不同,不得不承认,对方比他自信坦然,师兄不会认错的……
可脑海中重新浮现出方才在雪中窥觑到的画面,钟澜琛又瞥眼见到了妖物脸上盎然的神气,心头一悸。
思至此,他突然感到一道沉重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钟澜琛下意识挤出讨好的笑意,不觉上前几步。
“你说你是真的?”魏扶铮压眉,“证明给我。”
钟澜琛还未反应来得及开口,“钟澜琛”一把搡开他,对魏扶铮道:“师弟之前不是答应了师兄,绝不会给师兄拖后腿……”
“行了。”魏扶铮烦道,“我问你了么?”
“钟澜琛”一噎。
魏扶铮一手抵住额角,摁住躁动的筋络。
英俊无俦的面容仿若泼上浓墨般的沉凝,他长舒一口气,“算了。”
说罢,魏扶铮对痴愣原地的钟澜琛道:“你过来。”
钟澜琛表情一松,很是欣喜。
他掠过表情意味不明的“钟澜琛”,可走过几步的身形忽而一滞,难言的疼痛从钟澜琛心口骤然炸开。
钟澜琛顿步,怔怔低下头,只见一只手贯穿了他的心口,猩红鲜血顺着手臂汩汩流淌。
顺着熟悉的手臂上看,钟澜琛几近呕血。
“我……”钟澜琛艰涩开口,嘴角溢出黑血。
“钟澜琛”朗声大笑,快步挨到师兄旁边。
在钟澜琛恍惚的视线中,“钟澜琛”讨好地啄吻魏扶铮。
“我就知道师兄不会认错我……”
魏扶铮嗤笑一声,“你若真是我师弟,我倒宁愿那妖物是真的。”
随着魏扶铮抽出猩红凌乱的手臂,钟澜琛双眼圆睁,应声倒地。
……
猛劲的风声从耳畔呼啸而过。
钟澜琛疲惫睁眼,发觉四周一片漆黑。
艰难爬起来,不久前的记忆翻涌至眼前,引得他全身冷麻,头疼欲裂,完好的心口好像还残余着阵阵灼痛。
“真可怜。”
一道娇柔的女声传入钟澜琛耳中,“我现在才知道,原来同门间并不存在什么惺惺相惜呢。”
“……都是你做的。”
镜女泠泠直笑,“这不是你最想看的吗?不是你嫌弃自己懦弱废物,不是你想看你师兄对你偏袒有加,我不过是遂了你的心愿罢了。”
钟澜琛垂头,神色不明,“那不是我师兄。”
镜女的声音飘渺朦胧,“可是这都是你师兄真实的想法呀,你师兄现在可是巴不得将你碎尸万段。”
只见钟澜琛浑身绷紧,低声道:“你闭嘴……”
“平日下山历练,你师兄为什么总不带你呢?”镜女不依不饶。
钟澜琛不语。
“你没有发现,你的师兄对你的小师姐小师兄的态度,与对你的态度,全然不同吗?”
钟澜琛沉默。
“你猜猜,如果没有你师尊的命令,你师兄还会管你么?”
钟澜琛握着剑柄的拳头愈发收紧。
“难道你就——啊啊!”
话语未尽,镜女尖利而恐惧的尖叫霎时刺穿了钟澜琛闭塞的耳膜。
脚下虚无的黑暗骤然崩塌,御剑时坠落的滞空感顿时重现,钟澜琛抬头,惶遽的神色再次浮出。
下一刻,钟澜琛猛然睁眼。
嘴巴急促大张喘息,天空纷飞的雪花灌入干涩的口腔。
“放开我——!!”
柔媚的女声不停尖叫求饶。
雪原之上,魏扶铮眉间阴鸷沉积,他五指修长有力,扼住镜女纤细的脖颈,毫无怜惜将身形娇小的镜女擎在半空。
镜女的啜泣被魏扶铮死死扼住,凄厉的残音很是瘆人。
她面色青紫,鼓突的眼球斜看从积雪中爬起的钟澜琛,“公……子,你师弟……醒了啊……”
魏扶铮一嗤,不欲多言,指腹再一发力,随着镜女惨烈的尖叫,镜女顿时幻化成黑烟飘散而去。
空中仿佛还回荡着镜女的泣音。
朔风凛冽,师兄踩着雪,向他走来。
漫天飞雪在他墨色长发与玄紫衣袍上点点覆白。
幽浓深邃的五官,玉皙的容色与淡漠的神情,如同落雪时绵延的远山。
“钟澜琛。”魏扶铮抬手勾住脸侧肆乱的墨发,也只任由脑后半束的长发随风翻飞。
钟澜琛脑子被冷得几近停止转动了,一句简单的回应都卡在喉咙里吐不出。
“先进去吧。”魏扶铮的声音被飞雪吹散。
钟澜琛跟着师兄的背影,向昏暗的破庙走去。
全身好像凝起霜,行动起来僵硬无感。
雪花还沉沉积压在眼上,压得他看不全师兄的背影。
钟澜琛踏上最后的台阶。
眼前的景致好像和幻境看到的样子叠印了。
魏扶铮点燃庙里的烛火,钟澜琛关上门后,却没有动。
他再看了看外面,空无一人,风雪也有了消减的势头。
这方魏扶铮将蜡烛放在石面,一道沉闷的倒地声令他回头。
只见寒意彻骨的钟澜琛在门前倒下,气息微弱。
“冷……师兄……”钟澜琛气息细碎。
魏扶铮走近蹲下,即便手套有些发凉,钟澜琛还是在师兄的指掐中感触到了些许暖意。
钟澜琛斜眼忐忑上看。
魏扶铮垂眼,取出一枚丹药,指尖狠厉一弹,直击钟澜琛的喉咙,灼热的药力迅速在钟澜琛身体中化开。
“起来。”
说罢,便起身寻了一处,稍清扫一番,便静坐阖目。
丹田开始隐隐逸散出灼热游走经络,伏在原地的钟澜琛才意识道这不是方才的幻境。
调整好后,钟澜琛坐到了魏扶铮的不远处。
他抬眸,偷觑师兄的神情,见他双唇抿紧,似有不适。
钟澜琛轻声试探道:“师兄……?”
魏扶铮掀开半截眼帘,冷冽的目光看来,“怎么?”
钟澜琛犹豫半晌,才道:“方才……方才究竟发生了何事?”
闻言,魏扶铮垂首,揉了揉眉间,“那镜女是秘境中滋生的妖物,不受禁法约束。方才那应当只是她的傀儡……”
说着,魏扶铮忽然咳呛几声,指节抵住唇角,半晌才压住喉间翻涌的血气。
钟澜琛道:“师兄……你看起来……”
“我的神识被拖进去了一缕。”魏扶铮明显不欲多言。
钟澜琛身躯震颤,定定望着地面碎裂的砖瓦,“那师兄幻境中说的话……”
魏扶铮暗啧,虽然他不知道幻境中发生了什么,却还是道:“幻境里的东西你也信?”
可是二人心知,只是一缕神识被拽入幻境和尽数神识沉沦,有着天差地别。
只是一缕,不会影响现实的意识,但是幻境中或多或少会反应主人的本性。
钟澜琛不再言语,而是埋头,双瞳骤缩,咬紧牙关。
……那这么说,师兄在幻境的偏袒,就不是假的了。
哪怕是一缕神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