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客栈外齐聚已整装完毕的三人。
初阳在山头半遮半掩。
孟姚与孟珩正在谈论此次前去要趁机捞走什么进阶宝物为好;春愁蹲在地上,时勇时怯地戳着地上的虫豸。
听见渐近的脚步,三人即刻敛态站直,恭谨行礼:“师兄。”
“钟澜琛呢?”
春愁疑惑,孟姚漠然。孟珩便道:“方才见到小师弟出房了,至于为何没到,师弟就不知了。”
孟姚摊手,“真不知师尊为何将他塞入队伍,资质平庸,平白耽误行程。”
春愁小声道:“……只有小师弟能够感知到铜莲的气息,缺他不得。”
铜莲便是修复屏障的重要材料。它生于地脉深处,气息微末,若无感知牵引,委实难以觉察。
魏扶铮闻言,抬眼看了春愁一眼。
大师兄就在近旁,三人不再闲聊,安分等候迟来的钟澜琛。
此客栈毗邻秘境山门,自然也有其他宗门散修在此歇脚。
往来多是各宗弟子与散修,时有时无的窥觑落到魏扶铮身上,他仍抱臂阖目,不多时便听到一轻一重的脚步渐行渐近。
“抱歉、抱歉师兄……今早突然腿疼,耽搁了时辰……”钟澜琛冷汗涔涔。
魏扶铮面无波澜,不作回应,“到齐了就走吧。”
钟澜琛讷讷回应。
以魏扶铮队首,五人踏剑凌空。
此行五人中,唯有钟澜琛专修剑道,其余四人虽不精于御剑,却也根基扎实、身法稳健。反倒是钟澜琛,踏剑之时身形摇晃、摇摇欲坠,勉强追上前四人掠出的残影。
五人向阳凌空疾驰,周遭流云堆叠,脚下山脉巍峨壮阔,不时有同路的修士从旁飞掠。
为首的魏扶铮迎着晨风,半束的墨发在身后飞扬甩动,玄袍猎猎作响。
行至半路,一股劲风陡然袭面。
其余人尚无恙,钟澜琛立身不稳,脚下佩剑陡然失了灵力支撑,脱力欲坠。
千钧一发之际,魏扶铮眼神骤然一凝,稍侧身,抬手聚气,掌心散出缕缕灵气,化作丝线,将落于半空的钟澜琛捆住。
其余三人只见面如白纸的钟澜琛悬挂在空中,摇摆不定。
魏扶铮似乎习以为常。即便他双手覆着深紫手套,面料紧致贴合筋骨,却丝毫未削减灵力,引出的灵线坚韧稳固,牢牢拽着悬空的钟澜琛。
钟澜琛的佩剑缩于鞘中微微震颤,若想重新传唤出恐怕不太可能。
耳畔好像听到了钟澜琛的呼喊,魏扶铮眸光移开,仿若未闻。
行至秘境边界,山下人头攒动,修士云集。
魏扶铮率先落剑而下,其余三人紧随点地站稳。
钟澜琛堪堪稳住身子,师兄早已向前行进了数丈,似乎将他的情况全然抛掷脑后。
他抿了抿唇,无声跟上。
卯时未过,入口早已人声鼎沸。衣袍制式各异、纹章有别,足以窥见此番秘境机缘之盛。
人群之中,药王谷的一名弟子惊奇道:“哦?玉虚门首席?他怎么会在这?”
身旁的师弟们循声望去,寻见那道人影,痴愣道:“那便是魏扶铮?”
玄色威慑兽面眼罩覆盖大半右面,镶着轻甲的高领收束脖颈,领间墨色灵蛇盘绕,蛇眸锐利,逡巡四周。
丰标俊朗,身姿卓然,气度冷贵。
第一宗玉虚门首席弟子的到来,引起不少修士侧目。看似身无专武佩挂,想来是实力深藏不漏,单是那份气度,便足以令人心生敬畏。
“他怎么会在这。”
“魏扶铮?啧,怎么又是他?”
众人喧哗之际,山顶忽传一道空灵悠远的声响,穿透所有喧嚣。
“诸位肃静。”一道矮小的身影伫立,鹤发童颜,阖目淡然,手抱拂尘。
山下喧闹散去,静默一片。
“此秘境乃我的几位主人于飞升前共同遗留之所。”旷远的声音传至每一位修士神识中,“秘境凶险,可吸纳万物,不论是至臻财宝,还是法力修为。”
稍顿,仙童继续道:“秘境出入口四通八达,通往世间各处。日久年深,邪气滋生,若任其蔓延,终将化为祸孽,为祸一方。诸位入秘境后,逐一封堵多余出入口,每闭一处,吾主残存意念便会指引你寻得一桩心之所愿的机缘宝物。”
话落,众人哗然。
“还有此等好事?”
“天下从无免费机缘,此事定藏蹊跷。”
“必有蹊跷,你们猜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这方魏扶铮心中了然,他倒是听出了童子的言下之意,也从脑海深处重新拾起了此次秘境的相关记忆。
果然,下一刻,仙童补充道:“进入秘境后,诸位不得运转灵气,不得催动功法,一切神识卜算之法、感知之术皆需摒弃,否则秘境将尽数吞噬,重者失去灵脉,沦为凡人。”
一语落地,众修士面目一沉,表情惊骇。
突然有人道:“开什么玩笑,这与送命有什么区别?!”
“你不早说?你怎么不等我们进秘境后才告知?”
一时之间,众人进退维谷,面露踌躇,心生退意。
孟珩忧心忡忡,“如此说来,铜莲更不易寻找了。”
孟姚撇嘴,“现在才说?这下好了,钟澜琛被这么一限制,让我们怎么快点找铜莲?别等我们找地方,一看发现都被旁人抢走了!”
众人心知肚明,来此秘境的修士,十有九成是为了铜莲本身。
昔年北原钟家覆灭,玲珑翘彻底销声匿迹。玲珑翘,乃自上古流传至今的长生至宝,而眼下,铜莲是唯一可能追查到玲珑翘的气息的东西。
仙童无视众人躁动,“秘境联通四海八荒,境内妖邪、魔修横行,偶遇争斗乃是常事。”
议论声纷乱四起,欲叠欲高。
“恐怕难以自保。”
“不运灵气法术,关上其余出入口,便可任由我们拿取境中宝物?我愿斗胆一试!”
这边的孟珩对几人冷静道:“只说不运用灵气法术,带好刀剑、预制符箓、丹药,不也可以?”
春愁豁然开朗,“成品符箓、丹药早已凝形,不受秘境吸纳之力影响……师弟你好聪明”
孟珩礼貌回笑。
魏扶铮敛下眼帘,神色沉凝。
铜莲事关玲珑翘踪迹,干系重大,若送回宗门,最先惊动的必定不会是镇守金乌塔的人。宁愿毁了铜莲,也不能让其他人拿到。
“师兄,你觉得呢?”孟珩笑问道。
魏扶铮颔首,“不错,各自备好随身器物。入秘境后,恐怕会分散众人,优先自保,切勿逞强。”
春愁专精丹药,孟姚擅长重剑,孟珩精通符箓,三人埋头整理行囊。
趁着众人忙碌之际,钟澜琛挪步上前,凑至魏扶铮身侧,“师兄。”
魏扶铮正沉心思忖对策,闻声随口应答:“何事?”
“既然……无法感知,那师弟岂不是没有用处了?”
“你想回去?”
“……不想。”
魏扶铮冷笑一声,偏头不再看钟澜琛。
他也不想见钟澜琛,但钟澜琛后悔也没用了,从剑上落回地面那一刻便被划入秘境范围内,若是想走,还需进了秘境,重找出口。只不过这出口前路未知,祸福难测,传至何处无人知晓。
钟澜琛强行稳住慌乱震颤的瞳仁,对魏扶铮道:“我想和师兄一起……我不会拖师兄后腿的。”
魏扶铮漠然不语,钟澜琛叨扰不断,终于还是魏扶铮脖子上的灵蛇忍无可忍,冲着钟澜琛张牙吐信,嘶鸣示威,才叫钟澜琛噤声。
恰在此时,大地震颤,迸裂地缝,灰白的云雾迷障从地裂中钻岩而出,霎时弥漫四野,迷蒙了所有修士的视线。
惊呼声此起彼伏,却被渐渐阴浓的白雾彻底压下。
耳边寂静一片,魏扶铮动了动身形,缓步前行,前路无半分阻碍,竟一路坦途。
眼见迷雾渐渐稀薄,隐隐可见眼前全然不同的景致,他却忽然听到了什么。
“师兄……”
魏扶铮蓦然回首,望见钟澜琛步履蹒跚追了上来。
钟澜琛惊喜地看着眼前熟悉的身影,“原来是与师兄落在一起。”
魏扶铮舌尖抵了抵犬牙,眉宇攒紧,笑得凉薄,“你倒是挺开心?”
“能在师兄身边就很开心。”
魏扶铮沉默半晌,他宁愿碰见魔修。
话音刚落,周遭大雾彻底散去,天地景致骤然切换,弥天的飞雪狂乱席卷,汪洋似的雪地映入眼帘。
二人立身山坡,都瞧见了不远处山头上一闪而过的废弃祠庙。
朔风呼啸,割面生疼,耳目不明,钟澜琛身形再怎么健硕,也还是脚下一滑。
魏扶铮眼疾手快,当即拽过钟澜琛,手臂筋骨倏然绷紧。
他不顾风雪肆虐,拖拽着踉跄的钟澜琛,快步踏雪而行,转瞬深进祠庙。
钟澜琛被师兄扔到门槛,所幸他皮糙肉厚,忙起身,反手将破旧的庙门掩上。
魏扶铮抖了抖身上的雪絮,转而环顾四周。
庙内昏暗,蛛网密布,神像残缺,未曾踏足的残破砖地上,还有几道沾着雪水的凌乱脚印。
“莫非是有其他修士来过?”钟澜琛低声问道。
魏扶铮没有理会钟澜琛,眸光一凛,忽然转头,径直望向门口。
只听一声规律而轻缓的叩门声,骤然在门外风雪呼啸之中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