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淇把刚刚医生说的一些注意事项又跟陈琰嘱咐了几句。
“小琰,你不要害怕,不要紧张,这次的手术医生已经准备很久了,是很有把握的,而且还有沈莉在,就更安全了,你就当做是睡一觉,眼睛一闭一睁,醒来就是不一样的感觉了。”
虽然陈淇嘴巴里说着让人不要紧张,但一直絮絮叨叨嘱咐个没完的又是她自己,就是她一紧张就会有的习惯。
“好的姑姑,我知道了,我不紧张,你也别紧张。”陈琰还反过来安慰陈淇。
大概是也知道自己现在确实状态不太好,陈淇最后又嘱咐了两句让陈琰今天晚上好好休息,就转身打算离开病房。
临走时,陈淇看到桌上的那个苹果,进来时徐望和陈琰两人的对话她也听到了。
这个苹果不算圆润,上面是正常的弧度,但是下面又收窄的有些过分,有点像是个心形。
因为被削了皮又放在空气中,苹果的外表已经略微有些泛黄,是被氧化的痕迹。
陈淇拿起苹果走出了病房。
徐望还在病房里没走。
“你明天也还要忙吗?你和姑姑,会守着我醒来吗?”陈琰侧头看向徐望,问道。
这般小心翼翼地问,徐望哪里能听不出来他是什么意思。
“我会陪着你醒来的。”
徐望的承诺带着几分温柔,又是让人心安的肯定,让陈琰毫不怀疑,自己一睁眼一定能够看到他。
“你早点休息,我先走了,你姑姑很关心你,一定要听你姑姑的话,知道吗?”
徐望站起身也打算离开,但也像刚刚陈淇离开之前一样,没忍住又多啰嗦两句。
陈琰点了点头,还道了句晚安。
徐望离开病房,带上门之后,几步路就走到了一墙之隔的另一间病房。
陈淇正坐在病房沙发上,咬着刚刚那个苹果。
“这苹果有点酸。”陈淇语气状似轻松开了口。
徐望拉上帘子,将自己的衣服也换成了病号服,和陈琰是同款。
帘子重新拉开,陈淇看了一眼徐望穿着病号服的模样,像是不忍心多看,扭开了视线。
手里的苹果吃了个差不多,被她扔到了垃圾桶里,可嘴巴里却留有酸涩。
“你的把握大吗?”陈淇感觉到自己说话都有些艰涩。
一墙之隔的两头,明天之后,一头是生,另一头却是死。
徐望的心脏从此将会在陈琰的体内继续跳动着。
“我也不知道。”向来运筹帷幄的上将,此时也不得不听天由命。
陈淇站起身,走向徐望,紧紧拥抱住与自己并肩作战多年的战友,这一抱抱得很紧很紧,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次的机会。
徐望也回抱住了陈淇,拍了拍她的背,像是安抚。
“徐望,谢谢你。”
所有一切的一切,都谢谢。
千言万语,无论是遗憾,愧疚,难过,还是不舍,都融在这一句谢谢里面。
“为了联邦。”
徐望松开手,向后退开了一步,朝着他的统帅,联邦的统帅,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他心里默念了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也为了陈琰。
陈淇也回了一个礼,而后立刻转过身去,没让徐望看见自己眼眶里滑落的泪水。
徐望看着陈淇的背影,眼眶也有几分模糊。
“如果我死了,当年的真相,别忘了在坟前告诉我。”
他看到陈淇点了点头,还看到她飞快抬手若无其事擦了下眼睛。
“我外套口袋里放着一个小玩意儿,他醒来后,如果吵着找我,就把东西给他吧,就当是留个念想。”
“好……”
陈淇回过身,表情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那微红的眼眶依旧出卖了她此时的情绪。
“那,下次再见了,徐上将。”
“下次再见,陈统帅。”
…
陈淇走后,盛望宇进了病房。
他的眼眶通红,连鼻尖都红了,看得出早已哭过一场。
“望宇,不必为我难过。”
明明他才是那个要赴死的人,可是却在一个个安慰着仅有的知情人。
“上将,我能……抱抱您吗?”
盛望宇走到徐望面前,却也还隔着一两步的距离,没有再继续走近,只有等到徐望的应允,他才会继续靠近。
徐望无奈地笑了笑,但还是微微摊开了手,示意允许。
盛望宇立刻朝徐望扑了过来,但又在他面前打住,最后只是小心翼翼地,很轻很轻地抱了他一下。
“谢谢。”盛望宇声音哽咽。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以后能继续替我守护陈琰。”徐望轻轻道出自己的请求。
“我知道你因为心脏移植的事情对他有意见,但那不是他的错,是我自己愿意,要怪就怪我吧。”
盛望宇摇了摇头,眼泪都被摇了出来。
“我没有,我只是……”
只是觉得有些不值。但这话盛望宇没有说出来,因为他尊重徐望的意愿。
只是事到如今,一件藏了很久的事情,他觉得再不说出来就要没机会了。
“上将,我跟了您这么几年,您难道,一点都没有察觉我的心意吗?”
“我喜欢您啊……”
听到这话,徐望微微瞪大了眼。
看徐望这反应,盛望宇认命般叹了口气:“您果然没发觉。”
“……为什么会…喜欢我?”徐望的语气有着几分不可置信,像是不知道自己到底有什么值得对方喜欢的点。
“您应该说,为什么会不喜欢您。”
“在您身上,我找不到不喜欢您的理由。”
盛望宇看着徐望的眸子里是满溢着的爱慕和不舍,从前一直好好藏起来的情绪,第一次展露,便也是最后一次。
“……谢谢,保重。”沉默了几秒钟后,徐望只是拍了拍盛望宇的肩膀。他无法回应盛望宇这份感情,不论是以前还是现在。
盛望宇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转身也离开了病房。
当病房终于安静下来,徐望躺在病床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是他太迟钝了吗?对于感情方面的事情。
他想起来,当时在军校门口,他下的命令是让盛望宇保护陈琰,但是当时盛望宇却是保护的他。
当已知一个结果,那些以前没有被注意到的细枝末节似乎就渐渐串联了起来,通向了这个结果。
他的目光渐渐往下,看向那面墙,仿佛透过这面墙看到了隔壁病房的某个人影。
那陈琰呢?
……
手术进行了一整天。
徐望的心脏移植到了陈琰体内,而徐望空缺的心脏,则被一颗人造心脏给填满。
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在病房里的时候,徐望感受到胸腔内陌生的跳动,而每跳一下,身体就由心脏至四肢百骸传导着一下疼痛。
果然如所预料的那般,他的身体无法适应人造心脏。
他马上就会死去。
他挣扎着起身,拔掉了身上的所有设备,忍受着每一下的剧痛。
听到这边的动静,病房门很快被打开,陈淇走了进来。
“我再去看看他。”徐望的声音都几乎是气音。
陈淇没有开口多说什么,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哽咽,道别的话昨天已经说过了,今天不必再重复。
她扶好徐望,抓紧时间,将人带到了隔壁病房,带到陈琰床前。
徐望这样一个向来能忍疼的人,现在都听到他忍不住地抽气。
等徐望在床边椅子坐好之后,陈淇捂着脸挡住即将决堤的眼泪,赶紧退出病房,将时间留给徐望,关上门时,手心已然湿润。
病房里,徐望看着陈琰,就这么一直静静地看着,不知是想说的话太多,而不知从哪句说起,还是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的双眼布满红血丝,眼眶也有些红了,雾蒙蒙的,只是不像陈淇那般,他始终没真的落下眼泪。
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手颤抖着捂住心脏,每一下呼吸都变得越发艰难。
心脏好疼。
明明都不是自己的心脏,只是一个人造心脏,可是却怎么感觉这么疼,浑身都在疼。
“陈琰……”
徐望的声音轻到几乎要听不见。
病床上的人依旧沉睡着,还没有苏醒,监护仪器上显示心脏正在健康有力地跳动。
徐望的手颤抖着伸向陈琰,轻轻覆在陈琰的胸前。
他感受着自己的心脏在陈琰的胸腔内有力跳动,他苍白的脸露出一抹由衷的微笑。
“如果有一天发现我死了,千万,不要来找我……”
话刚说完,徐望闭上了眼,身体朝着地上滑落,椅子翻倒,手中刚才还在感受的温度和跳动,此时化为了虚无……
病床上的人依旧一动不动,但如果有人看到监护仪器的显示屏,会发现心率突然提高了,然后随着病房内恢复平静,也又恢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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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把花在墓碑前放下,电话震动了起来。
陈淇没理,站起身,深深鞠了三个躬,完成后,她退开两步才拿起手机,电话依旧在震动着。
“陈琰醒了。”电话那头说道。
“我马上过来。”陈淇挂断电话。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盛望宇。
墓园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就站着他们两个人。
“你走吧,我再陪陪他。”盛望宇头没回头看她。
陈淇走后,盛望宇半跪在墓碑前,手从上而下的抚摸着这冰冷的墓碑,就像当时在医院里,他从陈琰的病床边抱起的那一具逐渐冰冷的、心脏不再跳动的身体。
只是现在的墓碑还要更加冰冷,冷得沁入骨髓。
不知待了多久,直到也来了一通电话将他唤醒,盛望宇才僵硬着掏出手机。
他接通电话,听见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
盛望宇眉头紧锁,目光却始终落在墓碑上那个熟悉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