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筠再一次去医院看望陈丽琴。
她原本就凹陷的脸颊已经完全干瘪，像一层薄薄的皮覆在骨骼上，不过五十多岁的年纪，却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程筠推开门的时候鼻子一酸，他走到床边，懊悔这么多天没有来看她，尽管陈丽琴在他和裴寻的事情上表现出不寻常的反对，可这么多年的亲情却像一座山一样压在心头，他不可能舍下母亲。
陈丽琴的情绪很平和，甚至有些出乎意料的平和了，她见到程筠的一瞬间就拍了拍旁旁边的位置，“小筠，过来陪妈坐会。”
程筠闻言把门带上，徐徐坐到她身边，又给她倒了杯水，“妈，最近没来看你，你这段时间......”
陈丽琴听懂了他没说出口的那半句话，摸了摸他的手臂，“还是老样子，你爸走后就那样了。”
罕见的，她提起了程振华，这个在长达六七年的时间里没有被提起的名字，她的目光变得很柔和，带着很多追忆。
“昨晚我梦见你爸了。”
陈丽琴的话让程筠身形一僵，不同于陈丽琴，他对程振华的感情很复杂，是曾经像山一样巍峨的父亲，也是忘恩负义的男人，但最终成为那个缠绵病榻、郁郁而终的影子。
“我和你爸认识的时候还很年轻，我那会儿还是学校里最好看的一个，你爸来咱们学校那次就主动要了我的联系方式。”陈丽琴娓娓道来，“我那时候觉得自己很幸福。”
“我们组建了家庭，后来又有了你。”
“尽管这么多年发生了很多事情，但我还是不后悔，我做的一切都不后悔。”她想到从前的很多事情，从和丈夫的初见，到孩子的降生，“除了一件事情。”
程筠原本想要说出的话卡在嗓子眼里，他没有办法打断母亲，因为从踏进这间病房的时候，他就发现陈丽琴的不同。
仍孱弱的病体，却有了一点不该出现的好精神，程筠无可避免地想到了一个词——
回光返照。
今天的陈丽琴格外温柔，精神也格外好。
她坐起身，摸了摸程筠的头，“因为裴寻的事情，妈好像一直在和你吵架。”
程筠在长大后并不习惯被抚摸发顶，但没有阻止陈丽琴的动作，从他的角度能够看到母亲脸上的每一条沟壑，于是哑口无言。
“你长大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你不是妈记忆里那个皮猴了，你小时候其实很调皮，但在外人面前就很乖巧，每次我看到那些被打翻的化妆品和香水都很心疼。”
“不过你爸爸会重新给我买。”
程筠顺着她的话回忆了一下，在并不清晰的童年里，他扮演着外人眼里乖巧的小孩，但在家里，上房揭瓦的事情却并没有少做，每一回都被陈丽琴精准抓包。
“妈有点后悔。”陈丽琴垂下目光，“小筠，妈要跟你道歉。”
她从来不是那种不开明的家长，不然也不会教育出程筠这样的孩子，只是在程筠和裴寻的事情上，她实在很难像从前那样开明。
再怎么样，她也只是一个一心为孩子好的母亲。
“妈，你不用道歉。”程筠可以看到她脸颊上滑落的泪水，他用纸巾擦掉那些泪珠，说：“即便你同意了我和裴寻在一起，我们也很难走到最后。”
他想了很多，和裴寻分开的日子已经两个月了，这两个月足够他想明白一些事情。
如果他对裴寻的态度足够坚定，他绝不会因为陈丽琴的不认可就直接与裴寻一刀两断，连一点挽回的余地都没有。
他和裴寻之所以走到今天，是因为他的犹豫和患得患失，或者说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过能和裴寻走一辈子，陈丽琴的话只是加速了这个过程。
刨析自己，站在旁观的角度上，程筠第一次如此直白地看到自己的自私和懦弱。
陈丽琴抓住他的手，哽咽着，“小筠，是妈妈的错。”
“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你从来都是那么乖的一个孩子，从小到大都比同龄人优秀，我和你爸爸都为你感到骄傲。”
“你有自己的主见，这很好。”陈丽琴说，“其实我一直都知道裴寻是个好孩子，如果他是个女孩子，我从一开始就不会反对你们在一起。”
“可他是男生啊！”情绪或许会传染，陈丽琴声泪俱下，“你知道吗？在我们那个时候，两个大男人在一起要被诟病多少闲话？你们以后的日子又会有多难？”
“二十三天，整整二十三天你都没有来见我。”陈丽琴数着日子，她其实早就后悔对程筠说的那些话。
哪怕是在最暗无天日的时候，程筠都没有放弃过，可现在一切都好起来了，程筠却不再愿意见她。
程筠拍着她的背，无声安慰着。
他并没有刻意去疏远陈丽琴，但也没法否认，他并不像从前那样想要和陈丽琴见面，甚至有一些刻意的回避。
程筠为自己的疏忽感到愧疚和抱歉，却也没办法说些话来安慰陈丽琴，因为他的确带着一点埋怨。
陈丽琴说：“其实我早就和小裴聊过了。”
“妈，你说什么？”程筠松开陈丽琴的手，转而直视她，“妈，你刚刚说什么？”
陈丽琴掩面而泣，把当时和裴寻独处时的那些话都说给程筠听了。
程筠听完陈丽琴的话，摇着头，感觉到眼眶前所未有的温热，“妈，你知道吗，裴寻没有和我提什么。”
“他什么都没有跟我说，他从没想过要和我分开。”
多可笑啊，他才是第一个放手的人，裴寻没有像陈丽琴所说的那样放弃他们直接的关系，甚至连挣扎都没有。
“反而是我，是我亲手松开了裴寻。”心里好像开了个口子，程筠说话都带着哭腔。
陈丽琴怔怔看着他，此时此刻这个正在哭泣的青年仿佛和那个小时候的孩子一点点重合，她苦笑了一声，“真的这么喜欢吗？”
就好像小的时候她带程筠走进玩具店，小小的孩子趴在柜台上，很用力地踮起脚尖，用亮晶晶的眼神看她。
陈丽琴会笑着把他抱起来，“真的有这么喜欢吗？”
回应她的是儿子肯定的眼神。
如今，程筠也用同样的方式给了她回答。
他注视着母亲，很用力地点了下头，“真的很喜欢。”
喜欢了很多年，想过遗忘想过割舍，却始终放不下，忘不了。
陈丽琴读懂了他的坚定，说：“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小筠。”
-
程筠没有想过陈丽琴能认可他和裴寻，可陈丽琴的确不再反对他们，可笑的是他和裴寻已经不再是恋人。
他连裴寻的近况都只能找旁人了解。
从疗养院出来后，程筠抬头看了眼天空。
冬日里久违的暖阳，带着暖意的温度，如同棉花似的将人包裹，北风也停止了哭号，这是近年尾的时间里，难得的晴天。
程筠前所未有的平静，自卑和怯懦会让人停滞不前，或许是和陈丽琴的交谈让他找回了从前的一点勇气，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迅速给裴寻发了一条微信。
【有空吗？】
指节在微微颤动，或许是因为天气冷，他的牙关也紧咬着，这条讯息石沉大海，红色的感叹号没有出现，但对面的人也没有回复只言片语。
人不回讯息的可能性有很多，或许是不愿意回，这是最糟糕的情况，或许是没看到，那就得等对方看到的时机。
不论是哪一种，都让程筠的心悬在半空。
今天是周末，他处在难得的假期中，可因为没有工作，又陷入了一种难得的徘徊和空虚。
屏幕的那端迟迟没有回音，程筠摁灭手机，重新放回羽绒服口袋里，此时回家还有些早，想到家里空空如也的冰箱，似乎从不再给陈丽琴带饭开始，它就失去了该有的作用，后来跟着程筠搬家，也迟迟没有补货。
他顺路拐了个弯，往超市去了。
很久之前他也和裴寻逛过菜市场，那会儿他们还在桃源镇。
菜市场不比超市干净整洁，外围有积水，里面也因为堆放各种菜品和禽类有难闻的怪味，菜摊子前还好些，肉铺鱼店门口的腥臭味是让人一闻就能眉头紧皱的存在。
程筠从没来过这样的地方。
他亦步亦趋地跟在裴寻身后，旁边是穿梭不息的人流，有年纪小的孩子，有带着孩子的母亲，还有些年长的老爷爷和老奶奶，鱼龙混杂，让当时的他有些不知所措。
裴寻在这种地方总能表现出和他年纪不一样的成熟，“你拽着我的衣服，别乱跑，这里人多。”
程筠闻言，毫不犹豫地拉住了他的一片衣角，低着头走过人群，小声说：“这里怎么这么多人？”
“晚点就没菜了。”新鲜的菜都是早早卖出去的，在桃源镇这种小地方，早起的鸟儿有虫吃这句话被贯彻地明明白白。
程筠短促地笑了下，“还挺有意思的。”
裴寻淡淡扫了他一眼，“是吗？”
程筠还没反应过来什么，就被肉摊前面的气味熏到，他捂着鼻子，感到强烈的恶心。
裴寻无奈地叹了口气，拉着他走到旁边的一个瓜果摊，说：“你在这里等我。”
程筠被难闻的气味震慑住，摆了摆手让裴寻自己过去，他待在原地，远远看着裴寻熟练地和老板讲价，脸上没有一点多余的表情，好像只是站在很平常的地方，没有闻见那种难闻的味道。
身型颀长的青年有着一头利落的短发，英气的眉眼深邃立体，和这样闹哄哄又昏暗的地方格格不入。
程筠的心忽然被什么东西刺了下，他说不上来那种感觉，那一刻的心情居然只有一个。
他想把裴寻带走。
两个人回去的时候，手上提了七八个袋子，程筠想要分担些，却被裴寻一口否决了，“我拿得动。”
一直以来，裴寻都这样照顾着他。
程筠将最后一样食材放进购物车，顺着人流往结账的口子走。
“你好，你是裴寻的朋友吧？”
庄婕见青年回头，确定了自己的试探，“果然，我就说怎么这么像，真巧，在这里碰到你了。”
程筠手上动作顿了下，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顺着庄婕的话说：“是啊，真巧。”
他一点都不喜欢庄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