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几场雪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冷，早上出门的时候甚至要斟酌再三。
程筠心里还想着裴寻停职的事，尽管知道自己没什么立场去关心，却还是忍不住在聊天框里敲起了字——
【你最近还好吗】
【听说医院里出了事情】
如此反复打了好几条，又被理智一一压下删掉，程筠捧着手机发起了呆。
他没有拉黑裴寻，也很确信裴寻不会拉黑他，这些消息一旦按下发送按钮就一定能被对方接收到。
程筠没有按下发送键的勇气，却在下班之后莫名其妙地走到了医院门口。
一个身上没有什么不舒服的人，在医院门口忽然回神，程筠摇了摇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尽管天气很冷，医院门口依然是人流如织，不像八月时的汗如雨下，街上的每个人都穿着厚厚的衣物保暖，帽子口罩将整张脸都遮得严严实实，远远看去竟都成了一样的人。
不知道裴寻有没有结束停职，不知道医院里会不会出现裴寻的身影。
即便复职了，裴寻也许在加班，也许已经离开了。
如果没有复职，他更不可能在这里遇到裴寻。
即便见到了也不能上前，不能像普通朋友一样寒暄。
他和裴寻的关系已经走进死胡同，像一团缠在一起的毛线球，越解越乱。
程筠站在医院门口的街角，偶有路人打量他几眼，程筠曾经很享受这种目光，后来他畏惧这种视线，如今好像已经能做到平静接受。
看了一眼身后的大楼，程筠转身离开，刚走出几步就被人叫住了，“欸，程筠！”
王雪有些惊喜的声音从耳边想起。
程筠回身，看到零下几度的气温里要风度不要温度的女生，上身大衣下身光腿神器，脚底一双雪地靴是唯一的热源，偏偏对方一点也不觉得冷似的，整个人站得挺拔。
她小跑几步走过来，“你来找裴寻吗？”
“没有。”程筠下意识否认，“碰巧走到这里。”
“那还挺凑巧的。”王雪玩味地笑了下，“找个地方坐坐？”
程筠没有拒绝，两人走进一间奶茶店里，厚重的门帘将门外的冷空气隔绝，程筠这才发现后背已经起了薄薄一层汗。
奶茶很快就做好了，程筠捧着温热的杯壁，看对面的王雪喝了一口，又摇头，“罪恶啊罪恶，这种热奶茶的热量要比冰的高上50大卡。”
“是吗？”程筠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随口回了一句。
王雪开始扯她这段时间因为减肥都没吃晚饭，“冬天特容易长胖你知道吗，为了维持体重我付出多少心血你们男生根本不懂。”
程筠原本有些阴郁的心情因为王雪天生自带的幽默感消散几分，他有些失笑，却并不想和王雪继续这个话题。
王雪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在想什么呢？”
她的目光笔直射向程筠，像一面澄澈的镜子，程筠觉得自己的想法已经被看穿，索性也直接说了，“我听说，裴寻被停职了？”
“就知道你要问。”王雪笑着摇了摇头，“我就说你怎么可能不关心裴寻。”
她稍微坐直了身子，“嗯，裴寻确实被停职了，不过你放心吧，我老爸说了，这个只是权宜之计，很暂时的，他说‘裴寻这小伙子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一捅篓子就弄了个大的，让他去反省一段时间吧。’”
程筠闻言总算松了口气，裴寻没有被波及就好，下一刻王雪就说：“不过我爹说得不对。”
她握了握拳头，“要我说那人就是犯贱，裴寻打得好，那种人渣打他我都嫌脏手。”
程筠：“......”
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怎么没觉得王雪这姑娘这么直率呢。
王雪说完，又恢复了高贵冷艳的模样，“好了，你要问的问完了吧？”
程筠点了点头，有些羞赧，这似乎是话题结束的讯号，他拍了拍衣服，准备起身，又被王雪叫住。
对方显得很无奈，“我又没说要走，别急啊。”
“你问完了，我也有问题想问你。”王雪伸出一根手指，缓缓按下他的肩膀。
程筠下意识避开了她的触碰，往身后挪了挪，这个举动并不算太礼貌，王雪瞬间收回手。
她长长舒口气，目光幽怨，“我很丑吗？”
“为什么这么问？”程筠很自然地否认。
“那你和裴寻为什么每次见我都跟见鬼一样？”
“没有。”程筠只是不太习惯和旁人有太多肢体接触。
好在王雪没有纠结这个话题，“你和裴寻分手了？”
一石惊起千层浪，程筠嘴里的奶茶差点呛到嗓子眼里，对上王雪那好像看透一切的目光，程筠心里那点猜测被坐实了，“是裴寻告诉你的？”
他很快在内心否决了这个猜测，裴寻的性格决定了他不会这样做。
果然，王雪否认了，“我猜的，有时候你不得不承认，女人的第六感是很准的。”
“那你的第六感未免也太准了。”程筠只能这样说。
“那倒也不是，主要是你和裴寻太明显了，而且裴寻这个直男，啊不，弯男都自曝了，我想不知道都不成啊。”王雪嘬了口奶茶，摊摊手。
自曝？
“什么？”
“我来裴寻家那次，不是你开的门吗？”王雪说，“那会他就和我讲了，你是他喜欢的人，他不能接受我的追求。”
程筠结结实实地愣在原地，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裴寻居然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挑明了他的喜欢，这样直白的、炙热的不需要犹豫的爱意。
他头一次生出了自惭形秽的感觉。
时隔多年，裴寻还是从前的模样和心性，他却已经面目全非，连一点当年的影子都找不到了。
“程筠？”王雪在他眼前挥了挥手，“怎么，被惊着了？”
见程筠不反驳，她继续往下说：“我说这些话也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和裴寻都互相喜欢，为什么不能好好在一起呢？这样折磨彼此，感觉挺没意思的。”
这话说得有些重，程筠也有了几分不悦，他和裴寻之间的事情是他们两个人的，王雪怎么样都没有资格评价，可另一方面，王雪说的也没错，于是无言良久，程筠问：“你觉得我和裴寻还是一个世界的人吗？”
“怎么不是？”王雪说，“就算不是，你们为什么不愿意让对方进入自己的世界呢？”
“本来就不合适的人，强行在一起只会两败俱伤。”
“为什么不合适？哪里不合适？”王雪像是第一次认识程筠那样。
“我们都是男的。”程筠忍不住想，如果他和裴寻其中一个是女生，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王雪接受过的教育让她并不觉得同性是什么天大的事情，她轻声说：“同性有什么要紧，这世界上的怨偶够多了，能有人和自己同频是多难得的事情，为什么要错过呢？”
她说到这里，忽然话锋一转：“更何况，如果你现在放手，他日裴寻身边站了别人，你真的不会后悔吗？”
你真的不会后悔吗？
不会。程筠想这样反驳，他下意识地想要说出口。
可这句话像一柄锤子，并不锋利，并不沉重，却带着震撼人心的力量，重重砸在程筠心上。
不会后悔。
程筠闭了闭眼，内心的另一个声音从深处浮现，一点点盖过了那个本该脱口而出的回答。
后悔。
无比确定，无比清晰。
他一定会后悔。
倘若裴寻不爱他，他大可以装作大度，以一个旧友的身份陪在他身边，看着他步入婚姻，成为别人的丈夫，孩子的父亲。
可裴寻给他的是独一无二的、坦诚热烈的爱，他捧着裴寻的真心，明明怀揣着和对方一样的爱意，却只能像个落荒而逃的小丑那样，狠心抛下这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曾经有句很流行的话，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假如我不曾见过光明。
程筠可以和不爱他的裴寻保持距离，可以和不爱他的裴寻泾渭分明，却没办法抗拒爱上他的裴寻，对他交付真心的裴寻。
可他已经弄丢了裴寻。
裴寻不会再对他交付真心，也不会再回头。
就像很久之前，他们在谈天时裴寻说过的：“过去的事情就是过去了，我不喜欢回头看。”
生命如长河，生活亦不是一条笔直的康庄大道，或许会有蜿蜒曲折，会有泥泞天险，它是如此沉重，贯穿人的一生，又是如此轻飘，往事如烟，永不回头。
多年前的裴寻其实已经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你为什么要找我说这些？”程筠闭了闭眼，张口时声音发哑。
王雪哑然，她想说自己磕上了cp，但这个时候说这些的分量太轻，“你就当我多管闲事吧。”
“你不在他身边的日子，裴寻并不开心。”
“没有我，他会过得更好。”程筠再度说出了这句话，不知是对王雪还是对自己说。
王雪却叹息着摇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没有你，他甚至没有办法过活。”
“不可能。”这个世上怎么会有人离不开另一个人，程筠反驳。
“多说无益，遵从自己内心的选择。”王雪没有再劝。
她的确是太闲了，应该找份工作，免得再来多管这两个人的闲事。
裴寻是个不错的人，程筠和他也相似，或许是对裴寻残存的那点好感吧，王雪希望他们能够解开误会。
她拎包即走，留下程筠捧着奶茶发呆。
原本的热奶茶已经冷了，摸着并不能传递热度，程筠的心却因为王雪的一番话摇摇欲坠。
心里那个念头更强烈了。
他想见裴寻。
但在放下一切去见裴寻之前，他必须做最后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