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后，老街重新有了人声。谢临渊从阁楼外回来，衣角沾着夜里的潮气。
“你没走？”沈拾妄问。
“你一夜没走？”沈拾妄问。
“你神魂没稳，我不能走。”
沈拾妄没有追问。两人从阁楼出来，走进清晨的街巷。
从前的她，心是封闭的，别人的人间热着，自己的神魂空着。她日复一日游走在老街，渡尽众生执念，却从来没有真正看过一眼这片陪了她百年的街巷。
她见过摊贩收铺，也见过孩子追着灯跑过巷口。百年里，她从不曾留意这些人的去向。
可当千年记忆归位，这些寻常烟火忽然有了实感。有了温度。也藏着千年的伏笔。风是真的，暖光是真的，路人的烟火气也是真的。
谢临渊走在她身侧。人潮涌来时，他先半步挡开，路空后又退回来
沿途街巷浮动着世人残留的戾气与执念。若是往日，这些妄念会缠上沈拾妄的灵海，消耗她。可今日，所有靠近她的负面气息，都被一股温润的灵力挡开，化解。百年来，他始终如此，从不张扬。所有付出与隐忍，都藏在旁人看不见的细微处。
拐进老街主巷，白日里热闹拥挤的早餐铺已经收了大半摊子。木质桌面擦得干净，蒸笼码放整齐。早餐铺的老板娘——林秀琴挽着袖口，露出利落纤细的手腕，正弯腰叠着空置的蒸笼，动作熟练麻利。她眼角余光瞥见巷口的人影，立刻直起身子，脸上绽开爽朗的笑意，隔着数米远冲沈拾妄招手。
“丫头，你回来了？”
林秀琴的关心从来直白朴素，没有半分客套。在这条老街所有人眼里，沈拾妄是个独居清冷、不爱热闹的姑娘，常年独来独往，看着就让人心疼。林秀琴心善，习惯性惦记着这个无依无靠的小姑娘，平日里总会多留一份热食、多叮嘱几句。
沈拾妄停下脚步：“回来了。”
林秀琴脸上的笑收了。她没有再问西山，只上下打量她一遍，见她袖口沾着泥，脸色也白，便把刚温好的豆浆塞进她手里。
“先喝。”
沈拾妄看着她热忱真挚的眉眼，心底生出几分思索。这条看似普通的老街，这些街坊邻里，或许从来都不是无关路人。
“我没事。”沈拾妄应了一句。
“你这孩子，出门也不知道带件厚衣裳。”
沈拾妄握着纸袋，没有接话。
细想来，她这一生，可不就是在吃亏么。只是从前的她记忆尘封，不懂不甘和委屈是什么，只当是宿命本该如此。如今本心觉醒，再听这句话，只剩满心酸涩。
谢临渊静立在后方，目光扫过林秀琴，没有出声打扰。他比谁都清楚，这条老街的普通人，个个藏着特殊渊源，绝非表面这般简单。
沈拾妄握紧豆浆，轻声道过谢，继续往巷子深处走去。暮色渐沉，巷内光线越发柔和，两侧老屋的影子铺落地面，安静得不像话。
谢临渊接过她手里的纸袋，走在靠街的一侧。
走着走着就路过了那家常年闭门不开的旧书店。可今日这里却格外不同：那道漆黑厚重的木门裂开一道细微缝隙，一缕昏黄烛火从屋内透出来，在沉暮的巷子里特别突兀。
沈拾妄只从老街人口中听过，店主名叫陈守拙，但从未见过他。
可就在她脚步行至店门前的瞬间，木门内传来一页纸张翻动的轻响。极轻极细，却精准卡在她路过的这一刻。
她脚步没停。门里的翻页声也从她经过的那一刻起安静下来。
穿过狭长深巷，巷尾视野骤然开阔。老桂树虬曲的枝干舒展开，晚风穿过枝叶，作响。难得这时候，树下的桂花糖水摊还未收摊。
张阿婆坐在小马扎上，身形佝偻，正慢漫长擦拭着白瓷小碗。她动作迟缓，却一丝不苟，每一只碗都擦得光洁透亮。她鬓边的白发染上暮色的温柔。她抬头望见缓步走来的沈拾妄，浑浊的眼底没有寻常老人的茫然，反倒一片清明透彻。
“丫头，来碗糖水？”阿婆声音苍老温和。
“好。”沈拾妄应声落座。
阿婆舀起一勺熬得软糯的桂花羹，注入白瓷碗中。热气，桂花香漫开，冲淡了暮风微凉。她递碗过来时，苍老的指尖发颤，目光落在沈拾妄眉眼之间，像是透过这张年轻的面容，看见一段搁置千年的旧时光。
“你今天果然不一样。”阿婆轻声开口，语气笃定。
沈拾妄抬眸：“哪里不一样？”
张阿婆脸上绽开温和的笑意，皱纹堆叠，藏着沧桑与释然，话语半真半假：“身上捆着的枷锁，松了一点。藏了太久的东西，快要露头了。”
沈拾妄握着瓷碗的指尖收紧。
张阿婆仍坐着，没有解释。
她正欲再追问，阿婆却已低下头，收拾器具，不再多言。
原本站在几步之外的谢临渊缓步上前，走到沈拾妄身侧。暮色落满他肩头。
张阿婆余光扫到他的瞬间，擦碗的手停在半空。眼底掠过一层水雾，神色复杂，混杂着怀念、愧疚、释然与心疼。她望着谢临渊的身影，像是望见阔别千年的故人，心底百感交集。
良久，她才低下头，用几不可闻的音量轻声呢喃：“你们……终于肯回来了。”
话音轻浅，被晚风吞没。风过桂树，枝叶轻响。谢临渊眸色微沉，薄唇紧抿，没有接话。
沈拾妄喝完糖水，把碗放回案板。
“那扇门今夜还会开吗？”
张阿婆把碗收走：“门已经开过一次，今夜未必。”
说完，她便不再开口。
喝完糖水，清甜余味萦绕唇齿。沈拾妄起身，与阿婆道别，独自走回巷尾的阁楼。
谢临渊没有跟她进阁楼。
他停在门外，指尖落下时，结界已经铺开。没有出声，也没有让她回头看。
沈拾妄回到阁楼内。阁楼陈设依旧极简清冷，一桌一椅一榻。屋内空旷寂寥，像极了她百年来空洞无依的神魂，也像一间空寂经年的屋舍，清冷，等候归人。
她静坐窗前，卸下满身疲惫，摒弃了百年的惯性。从前的她，总会下意识压下翻涌的心绪，强行稳住灵海，维持着渡妄人的清冷常态。可如今，她想要慢下脚步，与自己的情绪坦然共处。
今夜，她允许自己疲惫，任思绪沉淀，不再一味压抑。
她终究要为自己活一次。既然叫她重拾了记忆碎片，就该逐层拆解困住自身的迷局，守住遗失百年的自我与本心。
或许还有，那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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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人间烟火，各有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