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拒绝。”
贺致霆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手中的筷子放到木桌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程予恩不解，“为什么？这对你来说应该也是有利的提议。”
“这个账号只是合伙人硬塞给我的工作。”
贺致霆侧过身，将笔记本阖上，“他说要跟上短视频的潮流。但我对成名或流量没有兴趣。”
他抬眸看着程予恩因为惊讶而显得有些呆滞的脸，语气放缓了些：“不过，如果你需要，作为邻居，我可以偶尔提供饮食建议。但合作就不用了。”
－
隔天上午。
工作室弥漫着淡淡的草本茶香，贺致霆刚踏进去，下一秒，原本的安宁就被狠狠打破。
“贺致霆！你给我老实交代！热搜上那个男人到底是不是你——”
来人是他的大学同学兼合伙人林哲。
林哲一边嚷嚷，一边将手机屏幕贴到贺致霆鼻尖上，上面正是之前热搜第一的爆料照片。
“是我。”
贺致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修长的手指继续整理着办公桌上的案主文档。
“卧槽！真的是你？”林哲发出一声差点掀翻天花板的怪叫，整个人激动得直拍大腿，“你你你你和恩恩在交往？还跟她同居……”
“没有交往。”
贺致霆避开林哲的眼神，稍微解释了下来龙去脉。
“所以你跟恩恩是邻居？”林哲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痛心疾首地哀号：“那你不就常常能碰到她？这种好事怎么就没落在我头上！”
贺致霆整理档案的手微微一顿。
昨晚程予恩眼神亮晶晶提出合作的模样，毫无预兆地闯进脑海。
深邃的黑眸略闪了一下，贺致霆打开频道后台，画面上，惨淡的播放量显得有些刺眼。
“林哲。”贺致霆看着屏幕，破天荒地主动发问：“我的视频，真的拍得很糟吗？”
林哲一头雾水地凑过来。
“也不是糟。专业度绝对没话说，就是……太生硬了，完全没有网感。如果你能找个人带带你，数据肯定会好很多。”
“你的偶像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办公室瑞安静了一秒。
“啊？谁？”
林哲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程予恩。”
贺致霆语气平静。
“她说她懂流量，想和我合作，互惠互利。”
“那你还不赶紧答应！”林哲倒吸一口凉气，随即爆发出激动的吶喊，“天哪，跟恩恩一起工作，一定每天都很幸福……”
“我拒绝了。”
“你疯啦？”
林哲傻眼地望着自己的兄弟，恨不得掰开他脑袋看看里面装了什么。
“这、这么好的机会，不说跟偶像工作，这是主动送上门的大流量啊！”
看着好友抓狂的模样，贺致霆眉头微蹙，冷淡响应：“我们应该好好做内容，而不是盲目跟随流量。”
“也不是这么说。”
林哲收起了方才的嬉皮笑脸，语气突然变得无比认真。
“老贺，你当初选食物疗愈这种冷门工作，不就是想让更多人明白好好吃饭、透过饮食调理身心的重要性吗？现在有这么好的合作机会摆在眼前，予恩的影响力可以帮助你，让更多有饮食障碍的人看到你的内容。为什么不试试？”
贺致霆抿紧了唇线，没有立刻反驳，只是看着屏幕里个位数的点赞量，若有所思。
-
程予恩在公司开了一整天的会。
会议结束时，天色已晚。
她发愁地盯着手机，上头是肖志诚半小时前发的消息。
【开完会来我办公室一趟。】
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着她。
摸出包里准备的防狼喷雾，程予恩硬着头皮推开了肖志诚的办公室。
“肖总。您找我。”
她不敢靠近，就那么生硬地站在门边。
办公桌后，肖志诚慢条斯理地倒了两杯酒，肥胖的脸上是令人反胃的黏腻笑容。
“予恩啊，这里坐。那么生份做什么？”
“肖总，不用了。”程予恩强撑着，压下声音里的颤抖，“有什么事您就直说吧。我男朋友还在等我呢……”
“男朋友？”
肖志诚嗤笑一声。
他站起身，大腹便便的身躯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一步步绕过办公桌，朝程予恩逼近。
“你真以为拿那个小白脸当挡箭牌，我就不敢动你？”
刺鼻的烟味夹杂着黏腻的男士香水，扑面而来。
程予恩脸色发白，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脊背却狠狠撞在了冰冷的门板上。
退无可退。
肖志诚肥厚的大手抬起，极其自然地朝她的脸颊摸了过来，“不过，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也可以既往不咎。这点黑料，公司随时能帮你洗白。要是你不识抬举……”
他的指尖碰到了她冰凉的肌肤，带着令人作呕的粗糙触感。
“我能让你红，也能让你明天开始，再也没有工作。”
恐惧在体内疯狂叫嚣。
眼看着肖志诚的手已经朝她的大腿再一次探去，程予恩仅有的理智线彻底断裂。
从口袋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防狼喷雾，想也不想，对准肖志诚狠狠喷了下去！
噗嘶——
“啊──！我的眼睛！”
肖志诚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痛苦地捂住双眼，踉跄着往后倒去，狠狠撞翻了沙发旁的花瓶。
转身扭开门把，程予恩根本不敢看对方的惨状，直直往前狂奔。
身后，肖志诚暴怒而扭曲的咆哮没有停歇：“你这贱人！来人啊！给老子抓住她！”
顾不上等电梯，程予恩脱掉高跟鞋，一路朝楼下狂奔。
走廊尽头隐约传来保安急促的脚步声。
报警吗？
不，不能报警。
肖志诚没有得逞，真上了法庭，谁有胜算还不一定。
也不能找张姐。
公司里的人都是利益共同体，没有人会站在她这边。
程予恩近乎绝望地一路往下跑。
跌跌撞撞地跑进公司后巷，最后终于脱力地跌坐在一个巨大的废弃纸箱后方。
天空正下着冰冷的毛毛雨。
程予恩浑身剧烈地颤抖着，担心自己这副模样会被路人拍下，又送上热搜。
翻找着包包，她想找个口罩戴上，忽然，一张设计极简的黑色名片飞落在地。
她愣愣地看着名片上的名字。
食物疗愈师，贺致霆。
想起昨晚那碗热粥，以及对方始终充满暖意的视线。
鬼使神差的，她拨通了上面的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起。
“喂。”
贺致霆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波动，可程予恩压抑许久的情绪，却忍不住满溢而出。
“贺、贺先生……救我……”
“程予恩？”
贺致霆眉头瞬间紧蹙，甚至能听到他猛然站起身、办公椅挪动，刮到地板的刺耳声响。
“你在哪？”
“我在公司……天华娱乐的后巷……”
话还没说完，不远处沉重的铁门‘砰’的一声被狂暴地推开。
肖志诚双眼通红，满脸都是防狼喷雾残留的红斑，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头疯狂的怪物。
“臭婊子！你跑不远！被我逮到你就完了！”
程予恩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啪’一声挂断了电话，死死将自己缩进阴影的最深处。
然而，肖志诚的脚步声还是越来越近。
他一脚踢开了挡在前面的纸箱。
“你在这里啊？”
光线毫无预兆地照了进来。
程予恩抬起头，对上肖志诚那张因为愤怒而彻底扭曲的肥脸。
“跑？你再给老子跑啊！”
肖志诚狞笑着上前，一把揪住程予恩的衣领，粗暴地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拽了起来。
大掌高高扬起，眼看就要狠狠扇在程予恩毫无血色的小脸上——
“砰！”
预期中的疼痛没有落下来。
反而是肖志诚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
他整个人飞了出去，砸在满是污水的地面上。
程予恩惊恐地睁开眼。
细密的雨幕中，是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
贺致霆一丝不苟的白衬衣已经被雨水打湿了，碎发也狼狈地贴在额前。
“你他妈敢打我？”
肖志诚捂着红肿的侧脸，在泥水里挣扎着要起身。
贺致霆“啧”了一声，修长的手臂顺势扣住对方的右手腕，猛地一折！
不过半分钟，肖志诚便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再也爬不起来。
雨越下越大。
贺致霆踩着泥水，一步步走到程予恩面前。
“没事了。”
眼里的戾气褪去，他蹲下身，动作极其轻柔地扶住程予恩的手臂。
那熟悉的木质调香气再次将程予恩整个人包裹，带来十足的安全感。
“我们回家。”
-
没想到这么快又来到他的家。
“我帮你吧。”
程予恩主动接过医药箱。
用棉花棒沾了碘酒，半低着头，极其小心地替贺致霆清理伤口。
他骨节分明的右手上，有几处蹭破了皮，正往下渗着血珠。
安静了几秒。
“对不起。”
“对不起。”
程予恩有些疑惑，问：“为什么道歉？”
“我太冲动了。”
贺致霆的脸上难得出现了懊恼的情绪，“那人是你们公司的高管吧？我动了手，会不会害你在公司的处境变得很尴尬？
程予恩愣愣地看着他，甚至忘记了手上的动作。
出道以来，每个人都在计算她的价值。
公司在乎她的商业利益，粉丝在意她的数据，家人想要她拿出更多的钱买房……
可贺致霆明明是个被无辜卷进来的陌生人，这一刻，只有他真正关心她的处境。
伴随着微微的酸涩，一阵难以言喻的心动，排山倒海般涌上。
“不会。”
程予恩低下头，继续帮他贴上OK绷。
嘴角自嘲地勾了勾：“就算你不揍他，他也不会让我好过的。你至少帮我出气了，我心里还痛快一点。”
关上医药箱，程予恩眼神里的怯懦与恐惧，也随之彻底收起。
取而代之的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肖志诚说得对，他一句话就能封杀我。公司不给我资源、不让我上电视，那我自己在网络上直播总可以了吧？”
她抬起头直视贺致霆，眼神发亮。
“我可以吃东西啊！也可以带货！我可以自己找到生路的。”
看着眼前女孩明明还苍白着一张小脸，却倔强不肯服输的模样，贺致霆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轻叹了一口气，贺致霆态度到底还是软了下来。
他看着自己被包扎得有些笨拙的右手，缓缓开口：“昨天你提的合作，我答应了。”
“你答应了？”
程予恩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可是你昨天不是还……”
“我被朋友骂了一顿。”
贺致霆笑了笑。
“你说的对，你教我运营，我给你饮食建议，这是双赢。我不应该那么狭隘。”
程予恩忍不住露出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那……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
三天后，两人开启了首次合作直播。
考虑到程予恩的合约，几人直接沿用了旧号，让程予恩以嘉賓的方式闲聊试试水温。
贺致霆依然选择不露脸，而是挂名‘饮食指导’，负责每期吃播的营养脚本与食谱设计。
直播第一个尝试，是贺致霆特意选的减肥甜品──蓝梅香蕉酸奶碗。
“好啦，再点缀一下蓝莓就完成啦！”
程予恩对着镜头展示做好的酸奶碗，上面还特意点缀了樱花摆饰，可爱得让人食指大动。
眼看气氛差不多了，又笑着抛出林哲策划的福利：“为了纪念这个频道的第一次转型，今天特别给榜一大哥一个指定互动的机会！”
屏幕另一头传来一个有些激动的女声。
“予、予恩你好！我拿到互动机会了对吗？”
“对的，你好呀。”程予恩温柔回应，“今天你可以指定我做一件事喔。”
怎料对方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那我可不可以先问几个问题？予恩怎么会突然来这个号直播？这号那么冷门，听都没听过，大家都很好奇。”
“噢，这个频道的主人是我朋友啦。我来帮忙，以后大家可能会常常看到我。”
“频道的主人，是不是予恩刚刚在摆蓝莓的时候求助的神秘人？声音好温柔，跟原号很像。请问那位到底是谁啊？”
程予恩一愣，没想到网友这么敏锐。
她不好意思地对着镜头笑了笑，大方解释道：“啊，被你发现了。他确实是原本【贺老师聊养生】的频道主人。现在也是我们的饮食指导，是一位专业的食物疗愈师，今天做的酸奶碗就是他教我的。”
“食物疗愈师？”
网友的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那……也是前几天跟你一起上新闻的那位吗？”
程予恩的脸颊瞬间泛起一层薄红。
她有些害羞地抿了抿唇，小声嘟囔着承认：“……对啦，就是他。”
“天啊！我是你们的CP粉！”
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对方有多么激动，她立刻大声喊出自己的指定要求：“那我想好互动了！可以请你跟他来一个大啵啵吗？”
大啵啵？？？？？？？
程予恩愣了愣。
正准备随口敷衍过去，镜头外的林哲惊恐地倒吸一口凉气，下一秒，贺致霆已经走到了镜头里。
呆呆地望着贺致霆突然放大一倍的俊脸，由于太过靠近，他吐出的气息扑在她脸上，在心中泛起一阵涟漪。
“林哲说，直播要配合粉丝，提高互动性。”
“是这样互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