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灿那天吞吞吐吐把自己只是想和秦蓉蓉做同学的心思吐露,时机却算不得好——在秦蓉蓉的酒后。
秦蓉蓉这几天一直处于恍恍惚惚的状态,她一会儿觉得那晚郑灿表露过心思,因为郑灿现在上门,总是要么带点水果要么带点卤味,说是自己单位发的值班福利,他一个人消耗不了;一会儿又觉得只是自己的梦——因为之后郑灿再也没提过这茬。
这日中午,小姨把饭菜盛好,让秦蓉蓉她们趁没客人赶紧吃:“春芳,春芳,诶,春芳去哪儿了?”
秦蓉蓉一边整理剪刀包一边回道:“刚出去了,说买点东西,给她拨出来一碗留着吧。”
小姨有点生气:“怎么又出去了,又不早跟我说。最近给留了多少回了,倒了多少菜饭,可惜不可惜。”
秦蓉蓉走到小桌边:“最近生意好,估计她也有点累。没事,要是没吃,晚上我热热吃一样的。春芳最近是下定决心减肥,晚上都不吃的。”
小姨心头一动:“我刚在街口那看见那个谁,抗老板。他今儿来店里了?”
秦蓉蓉眉头一挑:“没来。呵呵,他不准备一两万啥,充值金,他敢来?”
自从秦蓉蓉明确不去上那个夜校,抗木星又热情从生意上指点秦蓉蓉,说秦蓉蓉还是小农思想,一点生意策略都没有。上海那些大城市都是充值卡业务,秦蓉蓉应该学一学,让客户充值百儿八千,既能够增加用户粘性,又能够筹集充裕资金进行店面升级。
策略一套套听着高大上——秦蓉蓉不仅没有跪地崇拜,反而皮笑肉不笑:“我这店里来的客户,就属抗老板最有钱,你这方法教的好,这样吧,你给我打个样,充值18888。”
从此,只要抗木星上门,秦蓉蓉就各种冷嘲热讽小气的有钱人,一本正经催缴18888,抗木星只肯传授方法不肯以钱试法,逐渐不来了。
正说着呢,春芳回来了。
秦蓉蓉忙招呼她过来吃饭,顺便打开了电视看一个发型师的讲课影碟。
春芳看看这不大的店面,卡了的影碟,挤挤挨挨的菜碗,下定了决心,小声说道:“蓉蓉姐,我要辞职。”
秦蓉蓉没听清楚:“磁石?什么磁石。”
春芳低着头:“辞工,我要辞工。”
这会的美容美发店多数还是师徒模式,师父教手艺,管吃住,但是不给开工资,好点的年节给几个红包。秦蓉蓉很吃过几年苦,到手艺成熟出师且碰上这家店前东家人好,才过上领工资的日子。
但春芳,是老乡也算半个妹妹,而且自己吃过的苦不想别人再吃,所以秦蓉蓉对春芳从一开始就是发工资。虽然工资不算高,相对小店的收益和时下小工的工资,也算是中等往上的。
秦蓉蓉绕不得弯弯:“你为啥要辞工?”
春芳头更低了,嘴巴嗫嗫,脸庞红红。
秦蓉蓉急了,这一阵子她有心事,的确有点忽视身边人:“怎么了,你别不是碰上啥事了?说出来大家有个商量。”
小姨一把子看出来:“春芳,你和那个姓抗的谈情啦?”
小姨有长辈妇人的担当。
店里男客多,开玩笑逗闷子的不少,毕竟开门做生意,她一般看着不吭声,但有要动手动脚的,她立即放下团子出来骂人。秦蓉蓉虽然性格已经是泼辣,到底是未婚小姑娘,有些话骂不出口,她已婚妇人可以毫无顾忌骂到祖宗十八代让难缠的客人灰溜溜走。
小姨也有中年妇人的眼界。
抗木星来了一次她就知道是个油滑鸡贼男,蓉蓉和春芳之前有些懵懂崇拜,她不多说什么,但是抗木星请吃饭她不去也不让她俩去;到了郑灿,她不仅放手放脚还多次催促秦蓉蓉请郑灿吃饭:“这警察的关系你不搞搞好,怎么好好开店?”
秦蓉蓉筷子掉地上去了:“抗木星?春芳,他可不是个好人。”
春芳一下抬起头,声音也大了几度:“蓉蓉姐你之前还夸他有文化见识广来着。他做什么坏事了?他还搭了人情推荐你去念书,你就说他不是好人。”
秦蓉蓉脸红了,她以前的确被他名校光环闪到瞎眼是动过一点点心——可,后面发现他这人坏——不对,就像春芳说的,你真要说他坏,他不过就是习惯性高高在上指点一切,经常性说话暧暧昧昧,间歇性赋几首云里雾里的诗,永久性炫耀名校背景——也没真坏,就连有容乃大,都没有证据说是他的色心只能说是他的博学。
小姨问道:“那你恋爱谈着就谈着,辞工干什么?”
春芳嗫嗫道:“我学历太低了,他喜欢我,出钱供我念书去。”
小姨家里好几个小孩,对上学这事清楚得很:“怎么念?你初中没毕业,念到什么时候算完?高中?大学?研究生?博士?再说了,你学籍也不在星城,他出钱给你回去念初中去?”
春芳小声道:“就蓉蓉姐之前去的那个夜校。”
小姨又问:“那是夜校,那你白天干什么去?”
春芳:“他公司给他中部总经理的任命正式下了,他以后忙的很,我白天给他做做饭收拾收拾房间什么的。”
秦蓉蓉急道:“他,他这是把你当保姆。”
春芳摇摇头,认真说道:“不是的,他说了,他不想我太辛苦。”
抗木星带她去了他的公司,办公楼那么大,是她只在电视剧里看过的地方,抗木星说他们上海总公司更大,等他回去述职了就带她去;抗木星还带她去了世界之窗,在埃菲尔铁塔旁边给她听MP3,里面放“村里有个姑娘小芳”,说这是他们的专属情歌;抗木星还带她去了他的住处,窗明几净的两室一厅,慵懒的皮沙发,等待插花的巨大水晶瓶,说以后任由她布置。这些浪漫与深情,想起来春芳就觉得甜蜜,脸上都带了点桃色。
小姨冷冷戳破她心中的粉色泡泡:“抗木星这个年纪,他结婚了吧。”
秦蓉蓉之前没想过这茬,叫小姨一点,她看着春芳。
春芳点点头,这也是抗木星让她动心的地方。抗木星说他自己是文人习气,以前的确是采花大盗,但现在真心被春芳所盗,就对她这个“偷心大盗”一派实诚,绝无欺瞒。连开始是对秦蓉蓉动心也跟春芳说了,又实实在在“但好在,我及时发现你的美而且为之沉迷,我还为你写了一首诗,叫做相遇在星城”。
抗木星还坦白了自己的婚史册,妻子是工作中认识的,没有生孩子,早就没有感情了“等你毕业拿到文凭了,我就娶你。我这名牌大学毕业,总不能娶的老婆学历上太差。”
秦蓉蓉气得跳脚:“那个课天方夜谭的,我和郑灿都听不懂。你要是没拿到文凭,他就不娶你?他打得什么算盘。”
连这种众人反对的情况,抗木星都和春芳聊过,他说有些人会见不得你好,但你一定要有自己的坚持。
春芳默了一默,和秦蓉蓉说:“他说了,有志者,事竟成。”
秦蓉蓉都要气笑了,却又无从反驳,一时心里发誓,要找林燕推荐几本国学从头背到尾。
小姨长叹一口气,春芳这种孩子,平时柔柔弱弱的,但这真认准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再说,春芳都是有身份证的人了,谁能管得着?
她想了想,正色道:“春芳,你跟着蓉蓉出来做事,她多少担着份责任。你真要辞工去过好日子,我们也不拦着,但是,一是咱们得一起跟你家里打个电话和你爸妈说道清楚,这你离开店了,你爸妈总得知道你下落;二是我让蓉蓉把抗木星叫过来,有些事你不好说的,我先帮你说了,也不枉你叫我一声小姨。”
秦蓉蓉本就是急性子,她见春芳没反对,立马打了电话给抗木星叫他晚上过来。
趁春芳去后面收拾,秦蓉蓉拉了小姨道:“小姨,你晚上一定要骂得抗木星再不要来纠缠春芳。”
小姨白她一眼:“你还看不出来,骂得住姓抗的,你能绑得住春芳?良言难劝要死的鬼,她这是一头完全扎进去了,谁劝谁是拆散他们真爱的坏人。我先敲打敲打姓抗的让他心里有点数。郑警官电话多少来着,我先给他打个电话。”
啊?秦蓉蓉一时有点懵。
“你找郑灿干吗?告抗木星拐卖人口?”
抗木星无所谓得上门了。不过是一个乡下妇女,能说什么?劝自己和春芳早生贵子?
谁知道这乡下妇女一开口就让抗木星脸色一变,只见她笑眯眯招呼道:“大力啊,或者我托大叫你小王?来,坐坐坐。”
是的,抗木星的本名叫做王大力,他嫌这个名字老土,写酸诗发帖子时都用抗木星,渐渐得,行走在外就都用抗木星这个名字了。这乡下妇女哪里得来的消息?
小姨说:“春芳说你当上了什么总经理,那肯定可忙,所以我就长话短说,不耽误你时间。春芳这一条心跟着你,我们拦不住。只我说,她这边辞了工,那边你让念着书,全出不进怎么活?再说了,你这一天又忙又累,让春芳做饭洗衣,但总不能你自己买菜交电费水费去?要我说,你得找个地方给她发工资,都啥,区域总经理了是吧,那在企业里也是个大官了,赚的不少,总归路子也不少的。”
抗木星其实是中部区域的一个部门总经理,之前想着春芳也不懂,就没有详细解释,对着秦蓉蓉小姨她们,也更是没有解释的必要。
抗木星不说话,只是喝了口水。
小姨接着说:“老话说二房二房,你没离婚,让春芳糊里糊涂做着二房,那你是不是要给春芳买个房子?——我说话直接,做事做人也一根筋,说话难听了,你担待受着。”
春芳羞愧红了脸,抗木星嗯嗯啊啊了一下。
小姨却并不放过:“王总,你别含糊。你这结了婚没离婚,春芳又这么小,叫谁知道都要说是骗年轻小姑娘。你要是个老板呢,没地儿管着你,可你说是外企,多多少少也担着国际形象,总公司还在上海陆家嘴是吧?”
抗木星略有点焦躁了,这乡下妇女的言下之意是,她知道他的名字,他的公司,说不定还知道他老婆的信息,真要是逼急了,是会闹到他公司去了。
他赶忙放下杯子:“这,我和春芳之后会商量,会商量。”
小姨笑了下:“春芳是涉世不深的小姑娘,你不是,你可比她大着十好几岁呢。要不要脸的话我就不说了,但是,王大力,这不是商量,是要给个交代。当然,不是给我交代,是给她父母一个交代。”
小姨的一番敲打还是起了作用。虽然房子还没影,但抗木星到底给春芳找了个公司前台的工作,工资比在秦蓉蓉这里还高不少。
秦蓉蓉以前只看小姨市场买菜讨价还价厉害,没想到对阵抗木星也完全不输的,她惊叹:“小姨,你好像香港电视剧里那个啥,谈判专家哦!”
小姨却十分淡定:“啧,这有什么难的。多看看寻情记(湖南卫视的一档民生节目),就会了。”
“唉”,秦蓉蓉:“可是那个抗木星的,实在不像靠得住的样子。”
小姨晾着店里的毛巾:“春芳爹妈都说春芳好日子在后头,你操心那么多?你不如操心操心你自己的事。”
“我什么事?”
小姨笑着摇摇头,她指指门外:“那天我一问郑警官,他可就说出了王大力的全部消息哦——呐,我叫了郑灿说请吃夜宵,但是我这走不开,你赶紧去吧。”
秦蓉蓉唆了一口粉,正好咬到一点小米椒,辣得哈斯哈斯的,她拿过桌上的冰汽水猛灌了几口,舌头终于好受了点,一抬头就见到郑灿愣怔怔“怎么了?”
郑灿道:“你喝的这瓶是我的。”
秦蓉蓉:“对不起嘛,再给你点一瓶。”
郑灿忙拿过来喝一口:“不用了不用了。”
哦呵,两个人都意识到了点什么,双双红着脸低下头去。
两人沉默吃粉并一直沉默到结完账,最终还是秦蓉蓉打破沉默,又接着前言说道:“我小姨说得多谢你,要不是你告诉了她王大力的公司啊老家啊啥的,她跟他讲起价来没那么容易——哈,你是没看到,我小姨一叫王大力,他整个就呆住了,好像西游记里现出原型的青牛精!”
郑灿笑了:“胡雅文在你那干得怎么样?”
胡雅文今年参不了军,他的成绩也明显上不了大学,一直闷在家里。怕他闷出个好歹来,郑灿索性介绍他到秦蓉蓉的店里打短工,就帮秦蓉蓉收店——见人又不用见太多人。
秦蓉蓉更加眉飞色舞:“打扫干得不怎么样,带团子带得挺好——你记不记得被锁在店里,他嫌弃地举着团子像举个地雷,头发还湿哒哒像落水狗。”
郑灿笑出了声:“哈哈哈哈,是挺像,不过可别当他面说,他可是管自己叫金毛狮王来着。”
一辆摩托迎面驶来,郑灿连忙拉起秦蓉蓉的手闪到一边。
这手,真好拉啊。
郑灿不想放开了。
郑灿也没有放开。
秦蓉蓉脑子里浮现小姨带着笑的“你自己的事”。
她一时忘了动作。
她也就没有再动作了。
两个红红脸的人拖着手穿过热闹晚市,穿过安静小路,往“美蓉美发店”走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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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发香-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