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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月娘

城主?

秋黎心底悄然一惊,她原先只当月光城不过是各路商贩私相交易、自发聚成的一处地下黑市,不料,这里竟还有城主坐镇,思及至此,不由得猜测,能在天子脚下撑起这样一座法外之城,幕后之人该是何等手眼通天、权势滔天。

一行人跟随着那玄衣暗卫,往城池最中央行去,一座阁楼突兀拔起,和周遭林立的商铺格格不入,四周林立着持械护卫,来回巡守。

阁楼一共三层,踏入首层,格局全然不似寻常私宅厅堂,恢弘肃穆,竟有几分皇宫大殿的气派,正上方高高摆着一张红珊瑚雕成的宝座,流光温润,只是座上空空如也,不见人影。

众人被引上二层,这一层氛围方才缓和下来,是雅致私密的内室。

引路的玄衣人在此驻足,垂首道:“在下只能送贵客到这里,城主正在屋内等候。”

门边侍立两名婢女,闻言轻轻推开门扉,躬身示意他们入内。

内室主位上坐了一名女子,她身着一袭紫底珠光罗裙,皓腕之上箍着精致金缕臂环,素白如玉的指尖,一枚金戒稳稳托着一颗紫如凝霞的鸽蛋宝石,华贵内敛,不见堆砌的俗气。

听见脚步声,那女子抬眸看来,看清来人,当即快步上前,屈膝直直向唐昀跪下,语声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动容:

“民女见过二皇子殿下,一别经年,当年殿下救命之恩,民女始终不敢相忘。”

唐昀连忙伸手,俯身将她扶了起来。

秋黎望着那张脸,心头猛地一跳,越看越觉得熟悉。

这不是牡丹楼的月娘吗?今日巷子里的那个女人!

她微怔,悄悄伸手,轻轻扯了扯身侧唐姝的衣摆,附耳低声说了两句。

唐姝闻言一愕,当即抬声问道:“这位姑娘,你可是牡丹楼的楼主月娘?”

月娘轻轻颔首,眸光温和了几分,坦然回道:“回公主,逍遥阁阁主,亦是民女,只是此事我不愿对外张扬,一旦泄露,会招来无关祸端。”

一句话落,一层隐秘的默契悄然在几人之间漫开。

一番寒暄叙旧过后,许洄便打算携唐昀与方云,再去探一探这座月光城。

“二哥,我们能不能同去?”唐姝仰起脸,满眼雀跃期待,目光牢牢锁在许洄身上。

许洄几乎未作迟疑,便温声回绝:“此地暗流凶险,你们留在月娘这里安歇,若是看中什么物件,我替你们带回便是。”

唐姝纵然素来骄纵,此刻也不敢任性胡闹,一来心底仍旧忌惮月光城藏着的杀机,二来她清楚,拗不过这位二哥,只得乖乖应下。

她略一思索,眼眸倏然亮起:“那我要胡人的宝石!”

话音尚未落定,月娘已含笑接话:“公主若想要宝石,不必再费心寻觅。我这里恰好有三颗,原是北狄王后嫁冠上的旧物,公主若是中意,民女便赠予公主。”说罢,当即吩咐门外婢女前去取来。

唐姝连忙抬手推辞:“这怎么成,该付的银子,还是要给的。”

月娘浅笑着,伸手引几位姑娘落座,语气恳切,全然不同于外人的淡漠果断:“若非当年殿下相救,民女早已命丧黄泉,如今我所有一切,本就源自殿下,殿下肯亲自带诸位前来,足见你们皆是他至亲之人,既是如此,我的东西,便等同是你们的。”

这番说辞,倒叫唐姝一时怔住,心中嘀咕,竟还能这样算?

一旁的冬秦静静看着这一幕,忽然生出几分局促,只觉得自己与姐姐像是局外之人,插不上话,可这份尴尬她又不便明说,只好往秋黎身后轻轻躲了躲。

这般细微的小动作,被恰好转头的唐昀尽收眼底,他心思细腻,立刻察觉到冬秦的不自在,温和开口问道:“冬秦姑娘、秋黎姑娘,可有心仪之物?我们出去,一并替你们买下。”

突然被叫了名字,冬秦怔了一瞬,连忙轻轻摇头:“多谢殿下,不必了。”

待许洄一行人离去,月娘抬手打开婢女送来的金边木盒。

盒内铺着柔软温润的红丝绒,静静卧着三颗鸽血红宝石,色泽浓烈剔透,似汲尽了世间最浓郁的赤艳,又似经过温热鲜血滋养,触手却是沁骨微凉。

这般绝艳瑰丽的至宝,连早已见过了的月娘都为之再次倒吸凉气,更何况从未见过这般绝世宝石的三位姑娘。

四人目光齐齐被牢牢攥住,一瞬不移,仿佛这宝石吸取了少女们的精魂一般。

良久,月娘才轻声开口,将几人沉醉的心神轻轻拉回:“这三颗宝石质地绝佳,最适合镶嵌首饰,公主可想好如何安置?”

唐姝眼底亮得发烫,早已在心中盘算妥当,迫不及待开口:“等回宫,我便让皇兄寻最好的匠人,打造三把白玉梳,将宝石一一镶嵌其上,再刻上我、黎黎和秦秦的名字。”

她素来大方热忱,秋黎与冬秦早已习惯,也知晓她性子执拗,多说反倒惹得这位长公主不快。

冬秦迟疑半晌还是轻声询问:“白玉清雅素净,宝石浓烈明艳,两相搭配,会不会太过违和?”

月娘亦是颔首附和:“玉色淡雅绝尘,宝石华贵夺目,二者气质相悖,怕是难以相融。”

闻言,唐姝微微蹙起细眉,还是熟悉的任性:“不管,就这般!”

秋黎无奈轻笑,伸出指尖轻轻戳了戳她饱满白皙的额头,软声嗔道:“你呀。”

轻柔落定,四人骤然笑作一团。

婢女奉上清茶与精致糕饼,月娘斜倚着,语气漫不经心,懒懒开口:“这三颗宝石,便是方才你们撞见的那两个胡人卖给我的。”

三人先是面露讶异,后转念又想到,月娘一个女子,竟然能瞒着天下人在京城里开着最大的酒楼,珠宝楼还有黑市,显然有异于常人的本事。

冬秦微一迟疑,还是壮着胆子发问:“那你为何要将他们扣下?”

月娘指尖轻轻摩挲杯沿,笑意淡得像一层薄雾,眼底却浮起凉薄的讥诮:“两个不自量力的蠢货,和我交易前竟不知打听打听,我月娘是什么性子,也敢玩狸猫换太子的把戏来诓我,他们前脚踏出牡丹楼,后脚便要困在这不见天日的黑市,生不如死。”

秋黎轻声追问:“那从前在这里消失的那些人,最后都如何了?”

月娘微微一怔,随即神色沉静,字字笃定:“月光城,从不姑息恶人。”

唐姝咬着糕点,顺口问道:“为何不直接送交官府依法处置?”

话音落下的刹那,秋黎、冬秦连同月娘三人,眸色不约而同暗了几分,那是藏在心底、难以言说的沉冷。

“官府办案,层层推诿,结案遥遥无期。”月娘弯了弯唇角,说得好似随性任性,内里却是一片寒彻,“我没有那个耐心等。”

余下的时辰,几人闲谈京中各色趣事,秋黎与冬秦静静听着,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纠葛也听了个七七八八。

闲谈渐至尾声,室中茶香渐淡。

冬秦双手拢着温热的茶杯,状似随意地随口一问:“月娘,你这般厉害,二皇子殿下为何会是你的救命恩人?”

这话落定,方才还眉眼散漫、恣意慵懒的月娘,骤然敛了所有笑意。

她缓缓垂落眼眸,长睫轻颤,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晦暗恨意与悲伤,徐徐掀开那段过往:“我自幼长在边疆,那地方从来无太平可言,战火不休,北狄贼寇残暴嗜杀,常年袭扰边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六年前,北狄大举来犯,蓄意炸毁边境堤坝,将景王麾下的数万大军死死困于山崖绝境之中,彼时镇守堤坝的,是我兄长。”

月娘的指尖死死扣住杯壁,骨节泛白,字句皆浸着刺骨的怨念:“兄长率村民拼死死守,浴血抗敌,最终寡不敌众,被北狄人生擒,那群野蛮歹毒的贼人,传信逼我父亲拿出五百两白银赎人,我父在边疆经营多年,区区五百两,并非难事。”

“可谁曾想,这群豺狼之徒,毫无信义可言。”

她话音微微发颤,压着极致的愤懑与绝望,字字泣血:“银子他们心安理得收了,最后送回家的,却是我父兄冰冷残缺的尸首。”

过往回忆翻涌心头,经年隐忍的痛楚轰然破防,月娘喉头哽涩,余下的话语尽数堵在喉间,再也说不出口。

冬秦见状心头骤紧,瞬间慌了神,:“是我不好,我不该胡乱发问,惹你伤心了。”

良久,月娘才堪堪压下眼底的湿意,继续低声道:“后来景王殿下率兵驰援,一举清剿了作乱的北狄叛军,二皇子听闻我家惨状,特意寄来亲笔书信,嘱我带着母亲远赴京城避难。”

“他慷慨出资,为我们母女盘下临街商铺,又遣人代为周旋打理生意、对接往来交易,护我们在京城立足安生。”

说到此处,她语气添了几分苍凉:“只是父兄惨死的重创,彻底拖垮了我母亲的身子,她终日郁结悲恸,缠绵病榻,终究是没能熬过两年,如今留我孤身一人。”

一室寂静,笼罩着淡淡的悲戚。

片刻后,月娘抬眼,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开口缓和气氛:“好啦,故事说完了。”

话音刚落,许洄与众人便推门而入。

“背着我们,偷偷议论什么趣事?”

他就近走到秋黎身侧,姿态随意慵懒,自顾自取过案上茶盏,慢条斯理斟了杯热茶,眼底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唐姝眸光一转,狡黠坏笑爬上眉眼,故意扬声打趣:“我们在说,名动天下的景王殿下一朝回京,京中多少名门贵女,早已蠢蠢欲动。”

许洄指尖顿住,神色淡然,似是全然未将这些风月传闻放在心上,只淡淡垂眸应声:“哦?那你们可议论出结果了?”

“那倒不曾。”唐姝语气促狭,“只是二哥如今的威名,早已不止传遍京城,就连洛安最负盛名的两位美人,都听过你的名号呢。”

这话落罢,许洄倏然俯身,直直对上秋黎躲闪不及的眼眸,带着几分刻意的玩味与试探:

“原来如此,那可否算作,秋黎姑娘也悄悄留意过我?”

温热的气息近在咫尺。

秋黎心头微乱,下意识想起初遇之时的光景,彼时的许洄,一身凛冽戾气藏都藏不住,冷眸寡情,纵使她与师傅言笑晏晏,他亦面无表情、漠然疏离。

她从未想过,这人熟络后竟如此幼稚。

秋黎定了定心神,偏头避开他灼热的视线,没好气道:“怕是要让殿下失望了,民女是那日初见殿下的清晨,才听闻世间有您这般保家卫国的大人物。”

摆明了初见才相识,刻意划清界限。

可许洄半点不恼,眼底笑意反倒更深。

他直起身,从容提起茶壶,细细为她续满一杯热茶,指尖微抬,将温茶轻轻推至她手边。

“无妨,来日方长,我总有办法,让姑娘将我牢牢记在心里。”

暧昧情愫悄然漫满一室。

秋黎耳尖微热,不敢再接他的话,慌忙移开目光,可一抬眼,恰好撞上月娘、冬秦、唐姝三人齐刷刷了然戏谑的眼神。

瞬间,滚烫的红晕从耳尖蔓延至脸颊。

许洄将她的窘迫尽收眼底,瞧着小姑娘薄红的耳尖,心底一软,便适时收了逗弄的心思。

“夜深了,再耽搁便要破晓了,回宫太迟,恐难向母后交代。”

众人应声起身,一行人趁着沉沉夜色折返宫中。

因许洄与方云需即刻前往御林卫处理公务,便特意吩咐唐韵,妥善护送三位姑娘回住处歇息。

临别之际,许洄脚步一顿,再度折回秋黎身侧。

他微微俯身,避开旁人视线,温热气息擦过她的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极轻:“有劳秋黎姑娘,明日抽空来一趟御林卫,我有东西,单独给你。”

待秋黎反应过来,人早已走走远。

下一秒,唐姝立刻笑着凑上前,满眼八卦促狭:“黎黎,我二哥刚刚凑你耳边说了什么?”

秋黎慌忙别开视线,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没、没什么,只让我明日去一趟御林卫,他有东西给我。”

“仅此而已?”唐姝哪里肯信,缠上来不肯罢休,眼底笑意越发浓郁,“黎黎,你老实说,你和我二哥在洛安初见那次,是不是早就有猫腻了?”

“没有的事,阿姝莫要胡说。”秋黎被她调侃得脸颊更烫,连语气都软了几分。

唐姝干脆死死挽住她的胳膊,撒娇道:“好黎黎,我们还是不是好姐妹了,我可听说了,当初你在洛安与二哥相遇,他回京第一件事,就同母后说,你是个格外有趣的姑娘——”

身侧二人笑闹打趣,冬秦却全然没放在心上,兀自沉陷在月娘方才的过往里。

心绪微动,她下意识转头,望向身后随行的唐昀。

四目猝然相撞。

唐昀眸色温和,轻声开口:“冬秦姑娘,可是有话说?”

偷看被撞破,冬秦微有局促,轻声作答:“没有,只是忽然想起月娘姑娘所言,是殿下救了她。”

二人顺势并肩缓步前行。

唐昀闻言微怔,须臾低笑一声,语气清淡坦然:“算不得救,反倒因为此事,我还被皇叔训斥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