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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月光城

这条巷子处于牡丹楼和逍遥阁之间,平日里只有两家的小厮会往这里过,从穿着打扮来看,应该是牡丹楼的。

秋黎蹲下身,捡起小厮身侧摔裂的木盒,指尖擦过盒面划痕,低声道:“看样子,有人盯上牡丹楼的东西了。”

冬秦闻言,正要上前搜检那两名小厮,想看看他们身上是否还藏有别的物件,秋黎忽然一把按住她,压着嗓音急声道:“快走,有人来了!”

三人立刻闪身,躲到逍遥阁石狮子的阴影后方,巷尾脚步声渐近,一行人缓步走来,为首那人蒙着紫金色珠络面纱,纤细身形落在暮色里,单凭背影便能看出是女子。

“那应当就是牡丹楼楼主,月娘。”唐姝屏住呼吸,用气音悄声说道。

方才昏倒在地的两个小厮,被月娘带来的人架起抬走,另有两人身着胡服,口中塞着麻布,被余下小厮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不多时,一行人穿过巷弄,径直走入牡丹楼内。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贼人既然抓到了,为何不送交官府?”冬秦攥住秋黎的胳膊,微微探出头,目光紧紧盯着牡丹楼的方向。

秋黎瞥见身旁唐姝怔怔出神,神色异样,便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唤回她的神思。

“阿姝,阿姝,怎么了?”

唐姝定了定神,心底疑云翻涌,低声开口:“月娘本是牡丹楼楼主,带来的怎会是逍遥阁的小厮?”

秋黎闻言,眉峰轻轻一蹙:“这逍遥阁的阁主,究竟是何人?”

唐姝苦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这位阁主素来神秘,从不肯露真面目,就连我皇兄下旨也只能见到掌柜,无缘得见东家本人。”

三个姑娘不愿继续蹚这潭浑水,转身踏入牡丹楼。

刚一进门,便有小厮快步迎上,笑容殷勤:“几位小姐可是来看首饰?想瞧瞧咱们中原古法纹样,还是北狄的胡式纹饰?”

唐姝直言道:“我们想看北狄的宝石。”

“那几位可算是来对地方了。”小厮眼底一亮,“整个京城,最好的北狄宝石,尽数藏在咱们牡丹楼。”说罢,引着三人拾级登上二楼。

一踏上二层,满目皆是北狄风格的珍宝。满架首饰以玛瑙为主,绛红与奶白的缠丝在石内层层回旋,联珠纹鎏金做底托,兽首与卷草纹样盘旋雕琢,其间错落嵌着青金、松石,多棱打磨的宝石流转碎光,大漠异域独有的浓烈华贵,在这一层楼阁里铺展得淋漓尽致。

小厮自紫檀木的博古架上取下一只做工精巧的木盒,双手捧着,轻轻掀开盒盖递到几人面前:“几位小姐请看。这三颗宝石,是从北狄王室手中收来的,楼主已经验过,确是真品。”

盒内宝石光华流转,一瞬便攫住了三个姑娘的目光。唐姝凝眸看了片刻,出声问道:“这便是京城之中最贵重的宝石了?”

小厮抬眼打量了她们一番,眼前几位姑娘衣着虽不及世家闺秀那般华贵,可谈吐气度,一看便是养尊处优的娇贵小姐。

他记着楼主吩咐,不可以貌取人,只可看荷包里的银子。

略一沉吟,小厮压低声音,话里藏着几分秘闻般的引诱:“若是几位小姐看得不尽兴,不妨今夜子时,往貔貅廊一趟,凭腰牌便能入月光城,听说那里最近得了三颗宝石,是北狄王后出嫁时,嵌在冠上的,那才是真正价值连城的至宝。”

听见“月光城”三字,唐姝眸中骤然一亮,她早有耳闻,京城最大的赌坊貔貅廊可直通隐秘的月光城。

往日皇兄与母后严令禁止她踏足此地,可眼下秋黎有可以随时出宫的令牌,机会就在眼前,她大可拉上姐妹,悄悄前去一探。

亥时三刻,皇宫沁歆殿。

“阿姝,这身男装尺寸虽是合身,可单凭你这张脸,任谁一眼都瞧得出是女儿家。”冬秦带着几分戏谑,伸手轻轻捏了捏唐姝的下巴。

秋黎围着她上下打量一圈,跟着点头附和:“可不是。你身形纤细,一看便是女子。不如咱们还是改用白日同样的法子,带你出宫。”

三人正低声商议,拿不定主意之际,殿门外忽然传来侍女恭敬的通传声:“参见景王殿下。”

唐姝心头猛地一紧,几乎是本能地往后躲闪,正要闪身躲到屏风之后,却被缓步走入的许洄撞了个正着,避无可避。

“阿姝,今夜这身打扮……倒是新奇。”许洄垂眸,目光落在她身上,眉梢轻轻一挑,语调漫不经心,像是看好戏一般。

被抓个现行,唐姝心底一阵发虚,慌忙徒劳地辩解:“我、我就穿着玩玩罢了。二哥,你怎么来沁歆殿了?”

许洄缓步走到一旁落座,慢悠悠开口:“我去你的玲珑殿寻你,侍女说你来了沁歆殿,我便过来瞧瞧。”

见三个女孩心虚得对视良久,一言不发,许洄只好收起了使坏的心思,问道:“今日可逛开心了?”

这话虽是对着唐姝问的,可他的目光却直直锁在秋黎身上,四目相撞的刹那,女孩不知是心虚还是局促,慌忙偏开视线,避开了有些灼热的目光。

唐姝一怔,当即惊呼出声:“二哥,你跟踪我们!”

许洄慢悠悠地转了转指上温润的玉扳指,眼尾漾开狡黠的笑意:“唉,我亲爱的妹妹,话不能这么说,哥哥也是担心你们的安全,更何况,就你这身装扮,怕不是当御林军是菜市里买来的吧。”

原来,白日里御林军并非没有发现伪装的公主,而是许洄故意放她们出去的。

察觉被他戏耍,秋黎抬眼再度看向许洄,而后者竟还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

对上秋黎含着愠怒的目光,许洄笑意更深,只是这一回,秋黎也不再回避男人玩味的眼神,直直回望过去。

一直盯着我作甚,又不是我出的主意。

许洄望着她清冷的脸上不服气的硬气模样,心底微动,殊不知这番眼神的对峙,落在许洄眼里就像炸毛伸爪的幼猫,毫无威慑力,竟让人生出几分想要再逗弄她的念头。

唐姝眼尖瞥见许洄腰间悬着的令牌,眼珠轻轻一转,笑意漾在眉眼间,一溜烟绕到他身后,抬手软软替他揉捏肩头,嗓音甜得发腻,带着十足的撒娇意味:“二哥,我们几个确实想出宫游玩,可我们三个弱女子在外多凶险,若是二哥陪着同去,我们一定乖乖听话,好不好嘛?”

许洄低低嗤笑一声,眼底漫开无奈的纵容:“倒也不是不可,只是倘若出宫之后,你又带头胡闹、四处乱跑,我便立刻将你捉回宫,禀明母后,罚你禁足一月。”

唐姝闻言喜不自胜,当即拽着谢秋黎就要往外跑,却被许洄出声唤住:“回来,先把这身古怪衣裳换掉,成何体统。”

“好嘞!”她脆生生应下,半点不恼。

自许洄回京,皇帝便命他统领御林军,此番出宫,名正言顺。为避人耳目,他只留方云随行,另有私属暗卫隐匿于暗处护卫。

一行人抵达貔貅廊,许洄却驻足门外,迟迟不踏入。

唐姝早已按捺不住雀跃,晃着他的胳膊催促:“二哥,我们快进去吧!”

许洄屈指,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力道极轻,可这位自幼千娇万宠的公主,白嫩肌肤当即泛起浅红。她捂着额头,委屈巴巴抬眼:“等谁嘛?”

话音未落,远处马蹄声响,一人策马疾驰而来。

“皇叔,姑姑,唐昀来迟,还望恕罪。”

方才还在许洄面前软声撒娇的唐姝,瞬间切换成骄纵公主模样,扬声嗔怪:“小唐昀,你来得也太慢了。”

许洄上前拍了拍唐昀的肩,二人相处毫无叔侄间的拘谨疏离,反倒如同相交深厚的兄弟。

“是你姑姑性子太急。走吧,进去。”

说罢许洄便领着唐昀率先踏入貔貅廊。

唐姝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方才当着小辈落了自己面子,当即气急败坏地扬声喊道:“二哥!”

貔貅廊坐拥京城之最,是整片皇城最奢靡也最阴翳的赌坊。

前厅喧声鼎沸,雅座座无虚席,纸醉金迷的喧嚣层层叠叠压落下来。世人皆道,但凡踏入此地,只需半刻光阴,半生贫富、一世命运,便能顷刻间天翻地覆,浮沉尽在一瞬之间。

谢秋黎自小居于清寂肃穆的丹云寺,日日伴青灯古佛、守清规戒律,眼前之景于她而言,是全然陌生的炼狱人间。

周遭众人眼底翻涌着滚烫又麻木的贪欲,令人心口发窒。

唐昀迈步走在最前,领着众人辗转阶梯,踏入了更为幽深晦暗的地下一层。他唤来侍立的小厮,付了银钱,转手将数枚鎏金通行牌与遮面玉面具一一递来。

此处不似方才,暗处的阴冷却愈发刺骨。

许洄回身,清隽的眉眼覆上一层沉肃,嗓音压低:“你们可千万跟紧,月光城脏东西不少,草菅人命从不是稀罕事。”

唐姝闻言,娇嫩的面庞瞬间褪去几分血色,心底惊惧难掩,却依旧强撑着公主的矜贵,沉声辩驳:“杀人?我朝律法明言,杀人者必偿命,无论是蓄意作恶,或是情急自卫,但凡戕害生灵,皆有罪责,难脱刑宪!”

“月光城当然是在天子治下,只是......”说到这里,唐昀故意顿了顿,随即眼里透出旁人不易察觉的阴鸷与倨傲,字字诛心:“想报官,首先得在月光城找出尸体不是?”

一句轻语,道尽此地黑暗。

杀人无痕,销尸无迹。

这月光城到底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而上,秋黎心口微颤,下意识攥紧了身侧妹妹的手,指尖微微泛白,清丽的容颜染上一层薄薄的苍白。

这细微的慌乱与不安,尽数落入许洄眼底。

方才凝覆在眉眼的凛冽冷色瞬间尽数褪去,眉眼柔和下来,微微俯身,清浅笑意落于唇角,语气散漫又温柔:“秋黎姑娘莫怕。”

他目光沉沉落定在她脸上,字字笃定:“我们既敢带你们踏入此地,便护得你们周全,进得去,亦能安然出得去,万事,有我。”

语调看似随意慵懒,漫不经心,却藏着百分百的稳妥与庇护。

秋黎抬眸望他,撞进他那双微微垂落的桃花眸里,那双眼敛去了在战场上磨出来的寒雾,盛着细碎温柔,莫名让人心安。

一行人穿行过迂回盘绕的地下暗道里,方才踏足月光城。

此地与地上人间,全然是割裂的两重天地。

长街之上万千灯盏次第高悬,亮如白昼,地界辽阔得竟真如一座地底城池,两侧皆是商铺摊位,琳琅货品层层罗列。

只是这地方从无寻常街市讨价还价的喧闹,四下浮动的人声,不是低声打探宝物的来处,便是此起彼伏、步步紧逼的竞价之声,每一句都裹着隐秘的**。

众人尚来不及细细打量这片藏于地底的浮华盛景,一道玄色身影已自灯影暗影里缓步走出,面上覆着月光城独有的玉质面具。

来人停在唐昀身前,声线压得低平,不带半分情绪:“公子,城主邀您入楼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