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深冬,北方连天吹着刺骨的寒风,几乎下一秒大雪就会覆盖所有的屋顶。夜深人静的长青谢府骤然间火光四起,府外被黑甲卫围了个水泄不通,府中的惨叫声撕开了寂静的夜晚。
镇上的百姓纷纷从家中出来,见是谢府走水,都赶忙提了木桶去救火。
“住手,官家办事,你们作何,还不速速离开!”谢府外的守卫喝道。
其中一位二十出头的男子指着那守卫道:“谢大人是好官,你们为何烧他的房子!”
那守卫重重地用手中的木棍置了置地面:“罪臣谢春祁在运往北疆的军粮中掺入慢性毒药,致使我军士气大减,伤亡惨重,按律当诛九族!”
百姓们没有丝毫犹豫,直道不可能。
“谢大人办事公平公正,乃是我们长青州的父母官,节俭不说还常常将其俸禄用来帮扶我们!”
“就是,我们不信!”
百姓你一言我一语越来越激动,直到从府中走出来一人,身着紫黑色的蟒服,手中提着带血的刀,脸上的血也给他本就得意的脸上添了几分狠辣,可他的表情却如同杀了只鸡一般淡定。
方才说话的守卫见到来人赶忙上前行礼:“左相。”
柳适培将手中的刀丢给他,转头戏谑地看着那些百姓:“抄府是当今圣上的旨意,你们长青的人倒是令本相刮目相看,连圣旨都敢违抗.”他刻意将“圣旨”二字咬得很重。
众人面面相觑,说谢春祁在军粮里下毒,他们死都不会信,但眼前这位似是某位达官贵人,还说这是天子下令,普天之下又有几人敢违抗圣意呢。
柳适培见众人迟迟不肯离去,仍一桶一桶的水往府中泼,倒也冷眼看着,一边慢条斯理地用丝绸擦着手上和脸上的血迹,一边笑道:“晚了,谢家的根都被本相拔干净了,你们想灭火便灭吧。”
众人一听,有的悲痛哭泣,有的愤怒谩骂,而那台阶上的男人如听仙乐般,竟还叫人抬了张圈椅来,一手托着头,一手把玩着茶杯。
“大家先静一静!”
吵闹声被一个苍劲有力的声音盖住。
柳适培也循声抬眼望去,一个头发半白的老人拄着拐杖走来。行至谢府大门前,老人向那高位的男人行礼道:“老朽眼拙,不知您是哪位贵人?”
“这位是当今左相。”
最初的那个守卫自柳适培来后更是目中无人,此刻介绍柳适培的样子仿佛自己也是那万人之上的达官显贵。
老人心中一惊,但面上却看不出此刻的情绪。只见他身子一低,跪了下去:“我长青的百姓方才若有对相爷不敬之处,还望相爷赎罪。”
柳适培轻蔑一笑:“看来还是有聪明人的,无妨,本相知晓你们一时不愿相信你们的谢大人竟是这般视人命如草芥。”
老人起身转头对百姓们道:“大家都回去吧,事已至此,我们也不能违抗圣意啊!”
“何老,就这么算了?那可是谢大人啊!”
何老又面向柳适培跪下道:“相爷,这谢大人虽说做了这般不可原宥之事,但以往也的确有恩于我长青百姓,草民斗胆请相爷准许我等为谢府上下打理后事。”语罢,何老的身子趴得更低。
柳适培轻嗤一声:“好啊,这抄家本是不允许操办后事的,本相就破例给你们这个机会。”
何老忙道:“多谢相爷!”
不等地上的人说完,柳适培就带着一众黑甲卫驾马离去。
何老起身后看了看谢府四周,确定大火扑灭后向众人道:“大家都回去把办丧事要用的都拿来,再派些男丁去砍些木头将府邸修缮一番。”
何老是镇上最年长的人,就连谢春祁这个州长遇到大事都会听一听他的意见,何况他的话也有理,众人便各自散去。
事后何老连忙赶回家中,家门锁上后便打开了地窖,一位中年妇人带着两个女孩走了出来,三人满脸的灰尘。
何老抬来了水,那妇人一边帮两个女孩擦拭脸和四肢,一边听着何老说.
“他们走了。”
妇人怀中小一些的女孩不停地哭,而一旁看着**岁的女孩却如同被抽了魂魄,瞳孔无神得像死水一般,她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何老,如今我又能带着小姐们去哪儿呢?朝中之人若是知晓小姐们的存在,定不会放过我们的。”那妇人着急道。
何老思考着,慢慢走到木桌旁坐下叹了口气道:“此局面谢大人早已有所预料,如今这世上除了你我,还有三人知晓两位小姐的存在,或许他们更能护你们周全。”
谢秋黎清楚地记得,那天雪下得很大,她好冷好冷,仿佛心都停止了跳动。
后来,她和妹妹跟着周娘动身去了洛安,她们要去丹云寺找道空方丈和谢夏延。
谢夏延是谢平第二个儿子,十三岁便出家当了和尚,在谢秋黎和谢冬秦的印象里,二哥不似大哥将温柔的一面挂在脸上,他沉着得近乎清冷,但却足以细心,自他出家后,两年不曾有过音讯。
第一次来到丹云寺那年,谢秋黎九岁。
妇人一手拉着一个小姑娘,背上还背着些干粮,丹云寺大门口有两个小和尚正扫着积雪,见三人前来,其中一个上前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酉时已过,三位女施主明日再来吧。”
周娘见那小和尚转身要走,连忙上前拦住了他:“小师父,民妇是来寻道空长老的,麻烦您通报一声,就说长青谢家前来叨扰。”
小和尚听闻与另一个小和尚对视一眼便又回头道:“那还劳烦三位女施主稍等。”
“笃笃笃~”宝宁殿里回响着沉闷的木鱼声,金色的佛像下跪坐着一位胡须花白的老和尚,他一手将二十四籽佛珠举在胸前,一手敲着木鱼,他身后两侧各跪着一个十多岁的和尚,手持十八籽佛珠,三人虔诚地跪在佛像前,嘴里念叨着佛经。
守门的小和尚躬身进来向佛像作了揖才开口道:“师父,门外来了一位女施主,说是长青谢家之人。”
此话一出,佛前三人骤然睁眼,其中一位的身子更是僵得厉害。
道空起身,转头看了眼跪在一旁的戒渊,抬腿往殿外走:“走吧,去看看。”
小和尚在前引路,行至天梯处,道空微微侧首:“戒渊,此时未到元春之日,谢家人突然到访定是出了事,你要有心理准备。”
戒渊眼眸微动,随即应下。
离寺门越来越近,戒渊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佛珠,而这一切都被一旁的原净看在眼里。
自打谢夏延出现起,周娘的视线就没有移开过。一直以来,周娘都是谢夫人的贴身丫鬟,四个孩子可以说是由周娘带大的,两年不见,周娘心中自是有着难以言说之情。
道空上前作揖道:“阿弥陀佛,贫僧法号道空,敢问女施主可是长青谢家之人?”
闻言,周娘才反应过来屈身回礼,声音颤颤:“回方丈,奴是谢府的下人,十日前,当朝左相带了圣旨,只道我家大公子运往北疆的军粮中掺入了毒药,按律诛了九族,我这才受老爷夫人所托,带三小姐,四小姐出逃,如今我等已无处安身,还望方丈收留。”
周娘语罢又作势跪下,道空连忙上前搀扶:“你......你是说,如今谢家已经......”话虽未说出口,但是个明白人都听出来了。
戒渊站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此刻眼前仿佛闪过一道白光,下盘有些不稳,幸而原净及时扶住了他。
几人不好在寺门前久站,况且天色已晚。道空吩咐原净将周娘三人带往客房休息,随即又带着戒渊从另一个方向离去。
谢秋黎回头望了望戒渊的背影,她多想上前抱住他,也许他还能像从前那样轻声安慰自己,告诉自己有哥哥在,没事的。
亥时一刻,丹云寺中早已夜深人静,除了每个殿阁外守夜的小和尚,再无人走动了。
十三塔的巳阁内,戒渊一人跪在佛前,烛台上只留了两盏香油灯,火光摇曳,映射在他的脸上。
只见他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可念着念着,他的喉咙像是被石头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一只纤细洁白的小手,轻轻攥住了戒渊垂落的袖尾。
他倏然睁眼,缓缓侧首。
“二……二哥哥。”
谢秋黎仰着小脸,声音软乎乎的,裹着小心翼翼的怯懦。
戒渊漆黑的瞳孔骤然一震,心底翻涌着猝不及防的惊澜。只是瞬息,所有汹涌情绪尽数压落,眼底归于一片疏离的平静:“你怎么寻到这儿来了?”
“我……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女孩声线绵软细碎。她不曾说,为了寻他,孤身一人在陌生的寺院辗转迷路,几经周折,幸而遇见原净,才堪堪寻得此处。
戒渊静默良久,方才缓缓起身,嗓音低沉轻淡:“夜深了,我送你回去。”
谢秋黎下意识想去牵他的手,指尖微微抬起,终究是怯于现下的疏离,只轻轻攥着他的袖摆。
两人并肩慢行,一路静默无言,只剩晚风簌簌作响。
即将分别之际,她忽然急急开口留住他,眼底藏着不安的忐忑:“二哥哥,方丈会收留我们的对不对?我会听话,我可以帮忙做事的。”
戒渊缓缓蹲身,指尖温柔揉了揉她的发顶,温柔依旧:“会的。”
短暂沉默后,他终是压下万般不舍,轻声开口,字字都带着剜心的无奈:“秋黎,我已剃度出家,往后莫再唤我哥哥,惹人非议,徒增祸端。”
谢秋黎素来比寻常孩童通透早熟,可此刻听闻这话,鼻尖骤然一酸,眼眶瞬间泛红,水汽氤氲了双眸,哑声问道:“那我……今后该唤你什么?”
戒渊垂眸,喉结微滚,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轻声吐出二字:“便唤戒渊罢。”
他刚直起身,身后便传来少女带着细碎哽咽的一声轻唤:“戒渊。”
那一声轻柔的呼唤,软糯又委屈,狠狠扎进他的心底。
戒渊极浅地弯了弯唇角,漾开一抹温柔又苍凉的浅笑,终究狠心转身,步步前行,再未回头。
他不是无情,是万般不敢。
他怕再多停留一瞬,便会破了佛门清心戒律,忍不住拥住这个自幼最是黏着自己的妹妹,更怕她窥见眼底即将翻涌而出泪水。
那一声稚嫩哽咽的“戒渊”,终究化作一根细细的尖刺,深深扎根心底,岁岁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