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下刻意压低的扣门声,引来了张明昆的目光,后者停下手头工作,站起身来。
“大家早都下班了,怎么你这会儿会来?”
林慕南提高些手里的打包袋,边示意给张明昆边往纵深休闲区走:“带了吃的,来休息一会儿。”
把打包袋放在茶台上,林慕南自己坐进沙发里,仰望过去。
张明昆对向而坐:“一寸当时的茶点,是特意去带的?”
林慕南笑笑,离开背后软包,坐得靠前些,趋着茶台方向,动手从一寸当时的包装袋里一件件往外拿东西:“玫瑰蜜茶?还是复合果蔬汁?”
“另外一杯呢?”张明昆问,“是不是咖啡?”
林慕南点头:“你常点的,白咖啡。”
“就白咖啡吧。”
“好吧,就只有一杯,被你选走,晴蓝就不能选了。”
“你才不能选了。”张明昆提起眼睑,“晴蓝本来也不惦记这一类。”
“我也不惦记。”林慕南还是带着笑的,“前几天晴蓝发社交动态,说咖啡屋买一赠一,需要一个人陪同,当时我还把顾之遥给她送去了。对了,就冬至那天。”
“哦,是吗?”张明昆漫不经心回应,心底蓦地升起警觉。
“怎么了?”
张明昆摇头,躲闪的目光重又投回来:“她要么图新鲜,要么提神赶作业。不让她选了,趁着才试探,还没成瘾。”
“要不要这次试试玫瑰蜜茶?”林慕南只当在讨论喝咖啡的事,尝试提建议,也不好太强硬,附带了句解释,“青璇推荐带着的,往隔壁也拿去了一杯,我猜晴蓝不会再来咱们这调换口味了。”
张明昆从善如流:“好,试试玫瑰蜜茶。”
“白咖啡和果蔬汁现在放去冰箱,明早不会变质,”林慕南站起身,从茶台上往起抄东西,“下午还用不完的你自行处理掉。”
“咖啡也留下吧。”
林慕南刚要转身,听到话音又重新扭转过来,轻叹:“趁节假日,你和晴蓝也该休息几天。还想你能提醒晴蓝劳逸结合,结果自己都控制不住熬夜!”
张明昆说:“我有瘾的。不控制了。”
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不知道坚持的是熬夜还是咖啡。
林慕南挤出笑意:“忙不过来的话,技术部门还可以增加人手。”
“人手不少了,工作也不忙。”张明昆有意把声音放得缓慢和柔和了,说得很有耐心,“我只是等着晴蓝完成她的学习计划。最近几天的话,在一项国家级失踪人口大数据模型建设上,沥央大学要承担一些技术工作,我能做的有限,压力都是老师们的。”
“在成为国家级项目前,这项工作你一贯在做着,是吗?”
“曾经找青璇帮过忙,就猜她会跟你提起。”张明昆像承认所有稀松平常的琐事一样,微笑初时显隐不定,一恍间又在放空的面容里躺得那么安闲,嗓音实实在在透着愉悦,“我从童年就一直有个侠客梦,常幻想救人于水火,可是长这么大,从没那样炫酷过。”
“炫酷过的。”林慕南说,“我还记得,怎么你自己不记得?”
张明昆的回应带着玩笑意味:“可能你的认定标准,太‘宽以待人’了。”
“你的标准太‘严以律己’,”林慕南说,“我十二岁时候因为这一点被吸引到,欢喜了好几年,可是后来又有了喜恶同因的一种体验。”
“人嘛,一体两面。”张明昆扑哧笑出声,眼波盈盈地看着林慕南眼睛,“我知道你一直以来的包容。”
话赶话,说了平时决少涉及的那一类,林慕南没回过去再往失踪人口分析上拉扯。
要说张明昆暗自留意着“和影行动”,那实属意料之中的事。真若得了线索张明昆不可能故意隐瞒,除非为了避免空欢喜一场而暂缓相告,那只是一个人做事方式的问题。没有什么可打听甚至追问的。
林慕南起身把果蔬汁放进冰箱的时候,张明昆特意往回翻看起张晴蓝一个月前的社交动态,像方才的猜测的,没有林慕南说的那一条,连撤回的痕迹都没有。
那条动态怕是单独对林慕南一个人可见吧。也就是说,很可能,张晴蓝本意是想跟林慕南单独去喝一杯咖啡的。她不是需要一个人陪同,她只是有一种小心翼翼想靠近一个人的心情。
林慕南嵌入谁的幻想里都顺理成章,只是看着他的侧影,张明昆愈发不安。
夏青璇给盆栽的木槿浇水后转过身来,准备捞起浴缸里剩余的饲料,正见林慕南站在门口,微愣,随即道:“进来啊,站在门口干什么?”
“看完植物和鱼,我就送你回家吧。”
“稍微等一会儿,马上就弄完了。”
夜深沉下去。
林慕南背离友谊大道五号院的灯火驶入夜色里。
不久后张家宅院门口,车辆熄火后张明昆并没有去推车门的动作,反而深深靠进座椅里。
“走啊,平时总督促我,怎么今天你也磨蹭!”张晴蓝只得停下去开车门的动作,满脸疑惑。
“晴蓝,你是不是喜欢林慕南?”张明昆问得开门见山。
惶恐从脸上一闪而过,张晴蓝垂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低低“嗯”了一声,便就承认了下来。
张明昆没有过度反应,与平时凶巴巴的样子相比温柔得判若两人:“用不用我帮你确认你林哥态度?”
张晴蓝摇了摇头,几乎没怎么思考。
“为什么?”张明昆问。
“我没有准备好打破现在的平衡。”
公元二零二八年一月二十五日,夏历除夕,春节四天假期的第一天。
林慕南晨起清洁后转去套内书房,挂壁对讲机恰好响起铃声,屏幕上显示着,提请自林靖乾屋里。
林慕南按键接通。
“南南,春节快乐。”
“春节快乐,爸爸。”林慕南回应,又说,“我去找你。”
“不急,我不走。”林靖乾的声音蘸着笑意,叮嘱,“你吃过饭再来。”
“知道了。”
套房门禁前,林靖乾提前授给了权限,房门一识别到林慕南的面孔即缓缓敞开,还代主人打了招呼:“早上好,南南!你快进来!”
林靖乾听闻声响也迎了出来,往屋里头示意:“来吧,正要细品你从谭国带回的咖啡,加冲一杯给你。”
“爸爸,我来弄吧。”林慕南说。
“也行。”隔着茶台,林靖乾从主位看着对面林慕南的动作,淡淡提醒着,如数家珍地,“儿子,一会儿腾得出空儿,慰问一下魏拂尘,有什么需要别怠慢了;还有范喜会和李澄叙,你们单线聊聊天,假期有规划也就罢了,如果独自留在沥央,就请过来,说我安排吃饭。”
都是些常规的动作。
林慕南应了声“好”,动手冲洗滤纸并预热滤杯和分享壶,等到手冲壶上的屏幕显示到九十摄氏度时,布粉并将咖啡粉浸水闷上片刻。
林靖乾仍在不厌其烦地历数着:“你的那些个帮导们,没回去探亲的,委托一个主持些娱乐活动,经费福音主管应该备好了,红包你自己去发。阿黎那份不用,福音总管前些天就给打过去了,以你的名义。”
注水,水面降下去。再注水,水面再降下去。
林靖乾停顿的间隙,林慕南再次应了声“好”,然后端起分享壶将里面液体摇混,分倒两杯。
林靖乾看着他,像看着日出,而微微地眯眼。
林慕南把咖啡杯移过去一杯,林靖乾扶正在桌前,同时递出了裹着红包的一张支票:“这是爸爸妈妈给你的压岁红包。”
林慕南双手接过:“谢谢爸爸。”和妈妈。
这是顾晓闻去世后的第三次了,林慕南已经习惯了林靖乾这样的说辞。
初次这么说时,林靖乾紧接着主动做了解释,他说:“这压岁红包,我和你妈妈约定过,一定一直发到亲子双方的一方□□死亡为止,双亲如果去了一个,另一个要代发。”
这第三次,已经不像第一次那样双眼发胀了,林慕南接过来攥在胸前,没用眼睛去看。
“不谢。”林靖乾说,细品着他的咖啡,也提醒林慕南,“你的咖啡,别放凉了。”
林慕南于是垂下眼睑,慢慢啜饮自己新冲的咖啡。
对讲机突然响了起来。
“是淘气。”林靖乾看一眼嵌于桌面的控制面板,按了接听。
“靖乾先生,我送年糕鱼、咯吱盒来喽,你能给我开门吗?”淘气清脆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来。
林靖乾笑了。
房门打开,淘气欢快地滑行进来,老早打开了储物箱盖:“南南,我就知道你也在这儿!”
林慕南笑应:“你这么聪明,当然知道。”
淘气送来的两组四宫格,除了放日常烘焙的那一组,另外一组放了年糕鱼、咯吱盒、春卷和小酥肉,是具有明显春节基因一类食品。
一杯咖啡喝完,拿了一小碟年糕鱼下来用叉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林慕南忍不住地问:“爸爸,你说过新的一年,和我舅舅终会重逢,是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