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安寺大火的消息很快传进上京,没过几日,山脚下来了一队人马,果然如传言所说,大火烧光了整个静安寺,暴雨浇灭了事情发生过的痕迹,只留下一片虚无,和一个......
嗯?
还有个孩子?
楚意目光呆滞地在一堆状似房梁的东西边上坐着,衣摆脏兮兮的,只有一张瓷白的小脸干干净净。
梁大人靠近仔细看了看,发现他不是小脸白净,而是没什么血色了。
只见那孩子迟缓地仰起脑袋看向来人,目光微微一动,露出一瞬的希冀,但又转瞬即逝,立刻黯淡下来。
紧接着,他昏过去了。
楚意再睁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织锦的褥子上,身上盖着的被面也是绣着金纹的,恍惚间,他觉得好像回到自己的寝宫。
他身上的旧衣服被换去,周围还多了许多仆人打扮的生面孔。
楚意刚动了动嘴唇,侍奉在床边的宫女忽然惊喜地叫了一声,然后小跑着出去了。
不出一会儿来了几个提着诊箱的官员,还有他曾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位大人,以及......一个一身灰衣的人,看起来像是宦官。
二人低语了几句,似乎说起寺中焦尸数量对得上,似乎又说与报案的户籍年龄也对得上,目光不时地往楚意身上投去,最终他们互相一点头,不知达成了什么共识,都笑了起来。
但楚意大概知道是什么了。
很快,面前摆满山珍海味,待他勉强进食之后,先前那位大人,还有那个灰衣的被称做李公公的人一起来到他跟前,说要带他面见圣上。
楚意拭了下嘴角,低着头起身跟上,看起来很乖,却情绪不佳。
昭华殿里,中年男人一身常服,胸口的龙纹耀的晃眼。
楚意从台阶上一步一步走上去,每靠近一步,死死捏紧的拳都忍不住颤抖得更厉害。
是他。
赵褚陵!
永元帝用手支着头正在小憩,听到李牧的通报,这才猛然睁开了眼睛,目光分毫不差地落在小小的身影上,看着他一步一步在自己视线中变得清晰。
他竟有些紧张起来,悄悄咽了咽口水,站起身迎上那孩子的方向。
那对瞳孔黑的如墨一般,深不见底,却在此刻闪闪发亮,正在紧紧盯着赵褚陵。
李牧在一旁小声提醒:“还不快拜见圣上。”
楚意仍在颤抖,紧紧盯着他的目光也始终未松懈分毫,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第一个音节居然没有发出声音来。
他好恨!
好想......杀了他!
李牧有些急了,怕这小孩子惹怒了永元帝,正要再提醒他出声。
忽然楚意开口了,颤颤巍巍吐出两个字来。
“......父皇。”
永元帝一怔,唇角跟着抖了抖,面容覆上一层难言的酸涩和慈爱。
他伸出手朝楚意的脑袋上探去,楚意一惊,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带着一种防备的姿态瑟缩着肩头。
动作一出,楚意十分的懊恼。
他是恨赵褚陵,但他更恨自己在这种时候竟然抑制不住的恐惧,就好像这只手触碰到他,他就会被扼杀殆尽一般。
这是一种生理上的排斥和恐惧,他忽然觉得云姨信错他了,或许他真的是个没用的人,也完成不了她们的心愿。
永元帝的手腕停在那,笑容也变得僵硬古怪,他面带伤感地问道:“你......可是在怨朕?”
楚意用力掐着自己的虎口,痛得眼泪几乎都要出来。
最终他咬了下嘴唇,然后摇了摇头,怯生的童音回答:“父皇,我......辞儿不怨。”
听到他称自己为“辞儿”,永元帝极为明显的一震,挣扎的脸色在面上变换了一阵,迟疑道:“你母亲可曾对你说过,你为何取这个字?”
楚意点点头,清晰地说道:“残月出门时,美人和泪辞,母妃说,父皇一直都在记挂着我们。”
前半句是真正的赵辞告诉他的,而后半句自然是他瞎编的,只为让永元帝多同情一些傅雪莹,这样也就能多同情一些她们的儿子。
果然,永元帝愧疚地揉了揉眼睛,对人吩咐下去:“命人把静安寺大修一番,再请各地大师前去礼佛念经,庄妃的追封再去确认一番,不准出半点纰漏,还有,把承平殿整理出来,以后就是三皇子的居所。”
交待完这些,永元帝挂着慈爱的表情看向楚意:“辞儿,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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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意仰起头,当初他第一次踏进这所宫殿,殿内的陈设和现在一般无二,只是如今坐在这把龙椅上的换了个人,也不如当初那样热闹,没有李牧,没有赵褚陵,也没有......
她。
第一次见到赵清漓同样是在这里。
她就这么直闯进来,也不管是否失仪,楚意以为她定要受罚了,谁知永元帝满眼都是宠溺和欢喜,连句重话都不舍得对她说。
后来皇后也到了,把她抱在腿上坐好,但看表情也是不忍心责怪半句的。
如此备受宠爱......不,可以说是溺爱的小孩子?
楚意便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
印象最深的是那双玉一样剔透的眼睛,很大、很亮,毫不掩饰地盯着他看。
他没见过敢这样直视自己并且毫不掩饰探究神色的小丫头,那一刻还以为是被她看出什么,心里正打鼓。
忽然小丫头从皇后膝上跳下来,拉着皇后走到他的面前,仰着脑袋,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盯着他认认真真看了好一会儿,又看看皇后,最后竟有些怯生生的问他:“你也是我的哥哥吗?”
楚意怔然。
原来是他的好“妹妹”啊。
皇后终于开口轻斥了她一句:“清漓,不许胡闹。”
说完,略显歉意地对他笑了笑,似乎是怕他初来乍到被吓着。
但这个被叫做“清漓”的小女孩并没听进去,仍在盯着他看。
楚意忽然觉得,他好像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对赵清漓点点头。
“我是你的......”顿了顿,他说道,“清漓皇妹,我是你三哥哥。”
话音落下,楚意目光扫过永元帝,只见他颇觉满意地微微眯起眼,看自己的目光多了几分赞赏,似乎是觉得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儿子很懂事。
楚意知道,他赌对了。
他开始真正以“赵辞”的身份在这座宫殿里生活,带上假面,享受“赵辞”本该拥有的一切待遇,这其中不止荣华富贵,还有奚落谩骂。
宫里有许多他的兄弟姐妹,有些对他面上和气,私底下却不屑一顾,有些连样子也懒得做,当面对上也敢冷嘲热讽的。
而这一切,只因他的“生母”不被看重。
傅雪莹生前尚未曾被永元帝放在眼里,死后不过追封个无足轻重的谥号,谁又会真的以为永元帝在意他。
事实上,永元帝对他也的确没什么感情,那点儿初见时的怜悯和愧疚不过几日便消耗殆尽,说到底永元帝为他置办的一切不过是图个心安,图个不落诟病罢了。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日复一日地揣摩所有人的喜好,扮演好儿子、好臣子、好兄长、好标榜的角色,扮演让世人挑不出错的完美形象。
因为他要做太子。
他必须做太子!
威逼、利诱、陷害、灭口......
当他用尽手段终于站上那个位置,手上已经不知沾了多少人的鲜血。
他早就忘了自己当初是个连宰鱼都不敢看的心软之人。
或许从那把火烧起来的时候,他心底的慈悲和怜悯也被烧尽了。
剩下的,只有报复。
十四年后的昭华殿只剩他孤人一人,廊下的雨水中混着赵氏一族的鲜血,也混着许多无辜之人的鲜血。
楚意望着大门,雨已经停了,屋檐上的雨滴一点一点落下,砸在还未干涸的地板上,声音清脆响亮,像是鼓槌敲在他心上。
他觉得心里很烦躁。
明明他做到了,他没有辜负父王和母妃,也没有辜负云姨,他替他们报仇了。
可他为什么开心不起来,总觉得内心深处像是被挖空了一块,那块空缺的形状很是怪异,无论他如何安慰自己,似乎都没办法严丝合缝的填补好。
他认真的想了想,忽然笑了。
原来只剩他一个人了啊!
无论父王还是母妃,无论大哥还是云姨,他们早就不在了。
那些爱护他,在乎他的人都走了,就连最后一个真心待他的人也是他亲手送走的。
还好,他本就没打算活着的。
因为这个世界上早就没有和他相干的人了。
他忽的又皱起眉,觉得心中烦躁。
雨声又起,楚意抬头向殿外看,发现刚停的雨又下起来了,只是这雨声有些怪异。
他微微眯眼,忽然听到有人在喊:“怪事!怪事!这雨是倒灌的!”
楚意忙走向门外。
涟漪本该是一圈一圈泛开,而他所见的台阶之下,涟漪竟是又宽变窄,一圈一圈往回缩的。不仅如此,雨丝连成线,他发现果真如其他人所说,雨水是从下至上,倒灌至天上的!
为何会有这般异象?!
“天亦有悔么?”楚意嗤笑一声,仰头望着夜幕中细碎的透明光点,“南靖覆灭之时,你眼睁睁看着我的族人死于非命,那时你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是我错了。”他脸上嗤笑的弧度越来越大,逐渐变成嘲弄,“若能重来,我不要她死了。”
楚意想,他还是太善良了。
赵褚邺还没死,至于赵褚陵,他也死得太便宜了!
他就应该众叛亲离,他应该看着自己的亲人自相残杀,他的脑袋应该狼狈的挂在昭华殿的大门之上被人唾弃!
还有他最爱的江山,最看重的脸面,都应该被踩在脚下狠狠折辱!
即便如此,还难解万分之一心头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