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十七夕(重生) > 第94章 落子无悔(二)[番外]

第94章 落子无悔(二)[番外]

不大一会儿,鱼身上的鳞片被刮得干干净净。

赵辞提着鱼头对他炫耀地扬了扬,说道:“跟山下面馆里厨子那学的,怎么样,还不错吧?”

楚意由衷的点点头,反正他是做不到的。接着又见赵辞再次抡起刀刃,打算对手里的鱼开膛破肚。

呃……太残忍了!

他有点儿看不下去,刚把脸别开,就听到赵辞单纯且疑惑的声音:“怎么啦?你没见过杀鸡杀鱼吗?”

楚意老实回答:“没有。”

他所见到过的,只有做成美味佳肴的鸡和鱼,只有香味和大料的味道,烧成金黄,色泽鲜美,不沾一丝血的那种。

赵辞问他的时候并没有半点嘲讽的意思,并且手上动作不停,看起来就十分娴熟:“没关系,凡事都有第一次嘛,见多了就习惯了!”

真的会习惯吗?

……杀戮这种事。

容不得他细想下去,一条鱼已经被处理干净。

空地上架好的火堆上,那条鱼被树枝穿着,噼里啪啦冒起火星。

“其实这不是我第一次来烤鱼了。”赵辞脸上露出一丝惭愧,“寺院里的师父应该早就发现过,只是碍于我的皇子身份,假装不知道罢了。”

楚意嘴角抽了抽,你这话说得倒像很有良心,可手上也是一点儿没闲着。

油脂烤焦的味道很轻很轻,赵辞捏着树枝尾端,给鱼迅速翻了个面,接着从怀里掏出两个叠好的纸包,递给楚意。

“这是什么?”楚意顺手接过,自然而然的拆开一包,里面是一小把白的透明的细小颗粒,他愣了一下,脱口问道,“盐?”

“盐和胡椒。”赵辞有些累了,换了只手继续举着,“咱们这是偷鱼吃,不能那么大张旗鼓的揣一堆食材来,不过你可别小瞧它们,我可以跟你担保,光是撒上点盐和胡椒,就比你平日吃的素斋好吃的多!”

这话楚意倒是信的。

这里的素斋不光是食材素,调味也清淡的不得了,跟往日在宫里的吃食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儿,只不过日子久了,他也习惯了。

鱼背另一面已经透着金黄,撒上盐巴后,鱼身纹路分泌出淡淡的油脂,声音细细碎碎的,很馋耳朵。

楚意点了点头,眼神落在鱼脊上,便再也没离开过。

赵辞偷偷看他一眼,见楚意对自己的作品一副十分“欣赏”的模样,顿时觉得颇有成就感,挺了挺腰背,坐的更直了。

静谧的风中似乎只剩火苗的呼吸声和鱼尸的挣扎声。

楚意不说话,赵辞却有些憋不住了,他刚才一直忍着,可怎么忍还是觉得别扭,想问问他。

“......我以后还可以再找你一起捉鱼吗?”

其实赵辞更想问问他们现在算不算朋友,但是赵辞觉得楚意还挺高冷的,十有**会泼他冷水,那也太尴尬了,还是换个问法吧,这样就算楚意说不行,他就当是自己烤鱼的技术还有待提高吧......

嗯,他可真聪明!

嘿嘿。

“可以。”

赵辞正在为自己的机智所折服,嘴巴刚刚咧开一角,忽然听到楚意丢下个十分明确的答案,不出意外的话,正是回答自己方才的问题。

他顿时瞪圆了眼看过去,带着五分不敢相信,还有五分的受宠若惊。

这就这么轻易答应了?

啊啊......果然要想抓住一个人首先要抓住他的胃!

等等,他好像还没吃?

楚意看着他:“捉鱼很有趣,你,也很有趣。你......和那些人不一样。”

虽然同是姓赵,但人与人之间仍是有许多分别。

他甚至觉得眼前这个名唤“赵辞”的三皇子,从严格意义上来讲根本算不得赵家人,而赵褚陵也根本没把这孩子当回事,否则一定早就接他们母子回去了,哪至于丢在这里六年。

虽然云姨告诉他,这大历的赵氏都与他有血海深仇,可母妃也说过,凡事不可牵连不相干之人,要追本溯源。

楚意想,也许可以单单把赵辞当做一个如今和自己境遇相似的可怜虫。

再也许,未来的他们还可以是朋友。

毕竟......他们都还只是孩子......

——————

昭华殿。

这位未来的新帝似乎正在发呆。

赵褚邺觉得外头的雨声似乎小了,雨点落在青瓦上的嘀嗒声都变得越发清晰。

眼下天儿还热,明日那些尸首就得入殓,那些躺着的十有**都是他的血亲,赵褚邺自认还是个十分有良心有底线的人,既然人死了,还是应该好好下葬,并且他愿意很大方地仍按照他们的皇室身份给予最高仪式,也省得他的哥嫂侄儿们在梦里对他吐口水。

反正,他们已经是死人了。

一想到这些赵褚邺就觉得心情愉悦,忍不住低笑了一声,恰好扰乱楚意的沉思。他急忙收敛起脸上的喜色,抬头告辞:“外头雨也小了,正好这几日还有许多琐事要处理,那我就不耽搁了。”

楚意微微低头,温和地笑道:“皇叔慢走。”

“嗯嗯,不送!”

殿外右侧的侍从快步上前,撑开伞后恭敬地弯下腰,把伞高举过赵褚邺的冠顶,自己则是冒雨淋着,不敢抬头,只敢盯着地上被雨冲刷的发亮的地砖。

前半夜雨下得太大,风又劲,宫灯浇灭了大半。

今夜无星,月色也是在雨势小了之后才方冒出一点尾巴,颜色却冷的鲜明,成了夜幕中的一点白,孤立无援。

踏着这抹浅浅的光亮,赵褚邺消失在宫道尽头,连背影消失的轮廓都显得那样愉快。

与此同时,静谧的大殿溢出一道浅浅的冷哼声,很快飘散于黑暗中。

——————

幼年的赵辞单纯、善良,同他的生母很像,但又有些不一样,他本分但绝不懦弱,守礼但绝不迂腐。

这样的人天生有交朋友的能力,和同样年幼的楚意也很聊得来。

在静安寺的日子很辛苦,但有了朋友以后,也不再如以往那样辛苦。

而这些时日的点点滴滴季云柔一直看在眼里,楚意最初以为季云柔会骂他,甚至让他断绝和赵辞的往来,但她一直没有,甚至于楚意都以为,她这是默许了。

直到有一日入夜,季云柔回来时候身上多了个包袱,很小,但分量不轻的样子。

楚意正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睡,听到门响,一个翻身坐了起来,直直望向房门。

光影一闪一合,季云柔把肩上的包袱轻轻放在桌上,虽然动作已经很轻很轻,楚意还是听到一点铁石碰撞的响动,就连她迈进房间的短短几步,也让他不由觉得比平时轻快一些。

不知为何,楚意觉得心口似乎狠狠跳了两下,很快恢复正常。

他盘腿坐在床上,盯着方桌前的人影看了片刻,掀开被子下床。

季云柔正在拆开带回来的包裹,楚意来到面前时,那几层厚厚的粗布已经彻底摊开在桌面,露出里面散碎的内容。

一些瓶瓶罐罐,闻着有些酒糟的气息,掺着一些呛人的难闻味道,有些东西他认得,是火石、火刀。

想必这些都是生火引燃的物件儿。

楚意一愣,脑子转的飞快,惊愕间抬头:“云姨你——”

桌面中央,寂寥的烛台燃着昏黄的光晕,映在季云柔的脸上,她的眉眼却半分柔和不添,反倒比她本相还要锋利、坚毅,甚至让人有些......怕。

怕?

楚意被自己心中的想法吓了一跳,他怎么能怕她,怕这个世上仅剩的、唯一的亲人?

“意儿,时候到了。”季云柔掌心放着一块火石,她的指腹缓慢地在上面摩挲着,语调也随着动作一样,缓慢悠沉。

“什、什么时候到了?”楚意十分不宁,有些烦躁地握紧拳。

季云柔忽然抬头,眉梢眼尾的弧度竟然有些癫狂,但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沉着平缓:“那个叫赵辞的小杂禾中和你同岁,这是天意,你明白吗?”

楚意明白了。

但他拼命摇头,去躲她按向自己双肩的手:“不......我不明白......”

“你不听话?”季云柔神色一凛,狠戾道,“你忘了他们是怎么死的?你忘了是谁害你回不了家?你所有的亲人,你的哥哥,还有你刚出世的弟弟,你都不记得了?难道你真要把仇人当朋友!”

一连串的反问把他问得懵了,楚意忽然心虚起来。

“我......”

“别说了!”季云柔突然站起身,急躁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狭窄的房间不够她走上半圈,接着她回过身,用一种失望至极的眼神居高临下地晲着他,“你真忘了?”

烛泪落下,淋在台面上发出轻微的灼烧声,像是在烤肉一样,只是声音轻了很多。

楚意惊觉,那不是烛泪灼烧的声音,是他的嗓子,干哑的厉害,快要窒息了。

季云柔日夜都在向他复述那些他最想忘记的事,她怕他忘记,一遍遍叮嘱,逼他牢牢记得,把他困在仇恨里。

他知道自己应该记得,但他很怕,怕回忆起,又怕记不起。

他很怕。

良久,他听到自己喑哑枯涸的声音回答道:“......我没忘,我记得,姓赵的......都是我的仇人。”

季云柔听到这句回答似乎松一口气:“嗯,那云姨的话,你听是不听?”

“......听。”

“好,那你现在,立刻下山去。”

静安寺不是大寺,没那么多的规矩,溜下山不是难事。

但楚意第一次觉得,他跑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子上。

他知道季云柔要做什么,他终于明白季云柔为何一直默许自己和赵辞交往,默许他收下赵辞送来的东西,默许这一切的发生。

不知跑了多久,他低下头,借着月光看到自己穿的衣裳,下摆短了一截,这是赵辞给他的,只是他个头比赵辞要高一些,所以衣裳便矮了一截。

跑累了,他便开始走,一边走一边喘着粗气,暗骂自己没用,这么点儿路,居然走了这么久。

脚下的路渐渐不那么暗了,楚意怔了怔,发现自己的手掌颜色似乎也变清晰了,他猛然回头,只见原本所在的地方火光冲天。

那颜色,盛大、华美。

对不起......

他木然转了回来,小小的头颅低垂着,脚步缓慢地继续行程。

发白的面色,牙关因为紧咬着而隆起,侧脸的线条紧绷坚定。

玄色的鞋尖上落了几点水迹,他停下脚步。

前方的路是季云柔用命给他铺的,他不能回头,也不能辜负。

他要以身入局,以己为刃,用自己......换整个楚氏和云姨泉下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