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的教学楼，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有些慵懒。但高二（三）班的教室后排，气氛却降到了冰点。
班主任李老师，一位戴着眼镜，总爱把“公平竞争，互助共赢”挂在嘴边的中年男人，正站在许昭辰和沈听澜的课桌中间，笑容和煦。
“听澜，昭辰，这次开学考座次表出来了，你俩现在是同桌。”他拍了拍沈听澜的肩膀，又看向一脸雷劈般表情的许昭辰，“学校推行‘先进带后进’的学习互助小组，我觉得你俩组合就非常合适。听澜呢，稳重，成绩拔尖；昭辰你呢，活泼，动手能力强，正好互补。”
许昭辰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互补？他跟这块冰山互补？他看是互相添堵还差不多！
“李老师，我……”许昭辰试图挣扎，“我数学就是粗心，其实我都会！不用麻烦沈同学……”
“不麻烦。”沈听澜清冷的声音响起，截断了他的话。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只是将桌面上自己的书本，往旁边挪了寸许，泾渭分明地划出一条无形的“三八线”。“帮助同学是应该的。”
他语气平淡无波，听在许昭辰耳朵里却像是无声的嘲讽——看，我多大度，不像某些人，恩将仇报还倒打一耙。
李老师满意地点点头：“看看，听澜这觉悟！昭辰，多跟人家学学。就这么定了！”说完，便背着手，踱向了讲台。
老师一走，许昭辰立刻扭头，压低声音，咬牙切齿：“沈听澜，你什么意思？故意的是不是？”
沈听澜终于侧过头，那双沉静的眼睛扫过他，没什么情绪：“老师的安排。你有意见，可以去找老师提。”
“你！”许昭辰被噎得说不出话。他要是敢去找老师，刚才就找了！
接下来的数学课，对许昭辰来说成了一场酷刑。他故意把胳膊肘越过那条无形的线，沈听澜便会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手臂收回；他假装听不懂，凑过去问一个极其简单的问题，沈听澜会用最简练的语言给出答案，多一个字都吝啬，那眼神分明在说“这种问题不该不会”。
一堂课下来，许昭辰感觉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闷得厉害。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许昭辰正对着一道物理电路图发呆，琢磨着能不能给它加个无线感应模块，一张折叠成方块的纸条，从旁边推了过来，精准地停在了“三八线”他的那一侧。
他心头一跳，狐疑地瞥了沈听澜一眼。对方正垂眸看着自己的英文原著，侧脸线条流畅又冷淡，仿佛那张纸条是凭空出现的。
许昭辰小心翼翼地打开。
上面是几行干净利落的字，依旧是那手让人赏心悦目的硬笔楷书：
“你的创客社团申请表，‘指导老师意见’栏空着。李老师是物理竞赛组指导，找他签，通过概率更大。”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句纯粹的信息。
许昭辰愣住了。
他昨天才偷偷填了表，塞在书里，谁都没告诉。沈听澜怎么会知道？还……提醒他？
这算什么？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还是冰山偶尔良心发现？
他捏着纸条，心里五味杂陈。那股憋着的火气，像是被戳了个小孔，咻咻地往外漏，却又堵着，不上不下。
他闷了半天，最终还是别别扭扭地，用笔帽轻轻捅了捅沈听澜的胳膊。
沈听澜转过头，用眼神询问。
“……谢谢。”许昭辰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听澜似乎怔了一下，随即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便又转回头去看他的书。
仿佛刚才那一点微不足道的交流，从未发生过。
放学铃声响起，学生们如同出笼的鸟儿涌出教室。许昭辰动作快，几下就把书本扫进书包，准备冲向排球场活动一下筋骨。
他站起身，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沈听澜的桌面。
沈听澜还没走，他正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护腕、毛巾和一个……针线包？然后，他小心地取出叠得整整齐齐的、红白相间的排球服。
那是校排球队的队服。
许昭辰脚步一顿。他这才想起来，好像听谁提过一嘴，开学初排球队招新，沈听澜以惊人的二传天赋直接被选入了校队。
此刻，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恰好落在沈听澜和那身队服上，给他清冷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边。他低着头，手指轻轻抚平队服上细微的褶皱，那专注的神情，与他平时做题时一般无二，却又似乎有哪里不同。
少了些拒人千里的疏离，多了点……许昭辰说不上来，只觉得那样的沈听澜，看起来没那么讨厌了。
“看什么？”沈听澜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抬起头，眼神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谁看你了！”许昭辰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反驳，为了掩饰心虚，还故意嗤了一声，“排球队啊，也没什么了不起。”
说完，他拽了拽书包带，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教室。
沈听澜看着那个活力四射、转眼就消失在门口的的背影，在原地站了几秒。教室里空了下来，只剩下阳光里漂浮的尘埃。
他低头，重新看向手中的队服，指尖在心脏位置的那个校徽图案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然后，他也背起书包，走向与许昭辰截然相反的、体育馆的方向。
强扭的瓜不甜。但命运这只无形的手，已经将两颗截然不同的种子，强硬地摁进了同一片土壤里。
至于最终会开出怎样的花，或者，只是互相缠绕着窒息而亡……
谁知道呢。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