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球联赛前夕,最后一次全队合练,气氛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训练结束时,天已擦黑,体育馆里灯火通明,空气里弥漫着汗水和地板清洁剂混合的气息。
许昭辰被几个熟络的队员抓了壮丁,帮忙把训练后散落一地的排球收回球筐,再搬几箱饮用水到器材室。他向来热心,撸起袖子就干,抱着沉重的箱子,跟着队友穿过喧闹的球场,走向位于场馆另一侧的更衣室和器材室通道。
“辰哥,谢了啊!箱子放那边墙角就行!”一个队员指了指更衣室旁边敞开门的器材室。
“没问题!”许昭辰应着,调整了一下抱箱子的姿势。经过更衣室门口时,那扇原本该关着的门,却因为锁舌老化,虚掩着留了一条缝,里面没有开大灯,只有排风扇嗡嗡的声响和隐约的水流声。
他并没多想,以为人都走光了。放下箱子后,他想起自己书包还落在看台那边,转身准备去拿。经过更衣室门口时,里面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像是储物柜门关上的声音。
几乎是同时,更衣室那扇虚掩的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蒸腾的、带着沐浴露清冽香气的白色水汽率先涌出,随即,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是沈听澜。
他显然刚冲完澡,黑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发梢还在滴水。水珠顺着他清晰的颈线滑落,没入肩胛起伏的凹陷。他只在下身松松地围着一条白色的浴巾,堪堪遮住大腿,露出精瘦而流畅的腰腹线条,常年运动塑造出的薄薄肌肉在昏暗光线下勾勒出柔韧的阴影。皮肤因为热水的浸润和运动后的血液循环,泛着一层浅淡的、健康的粉色,在氤氲的水汽中,有种不真实的、惊心动魄的生动。
许昭辰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他怀里抱着刚捡回来的两个散落排球,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粗糙的皮革纹路硌着掌心。
他的目光完全不受控制,从对方滴水的发梢,到氤氲着水汽的眉眼,到沾着水珠的锁骨,再到那片从未暴露于人前的、带着少年人青涩与力量感的胸膛和腰腹……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沈听澜显然也没料到门外有人。拉开门看到许昭辰的瞬间,他向来沉静无波的脸上,清晰地掠过一丝罕见的错愕和慌乱。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立刻向门内阴影处后退了半步,一只手迅速抬起,抓住了胸前浴巾的上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另一只手则飞快地扶住了门框,似乎想将门重新掩上,却又僵在那里。
两人隔着弥漫的水汽和一步之遥,猝不及防地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被粘稠的水汽凝滞了。许昭辰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耳膜轰鸣的声音,能听到更衣室里排风扇单调的嗡鸣,能听到水珠从沈听澜发梢滴落,砸在瓷砖地上细微的“嗒”声。鼻腔里充斥着沐浴露的薄荷清香和沈听澜身上独有的、雨后草木般的气息,此刻这气息混合着湿热的水汽,变得极具侵略性。
他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迅速蔓延到脖颈耳后,抱着排球的手臂僵硬得像两根木头。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打破这要命的寂静,却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视线慌乱地想移开,却又像被磁石吸住,不由自主地落回沈听澜身上——他抓握浴巾的手指,他微微起伏的胸口,他湿润的、看不清情绪的睫毛……
沈听澜先一步挪开了视线。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他侧过身,让开了门口的空间,声音比平时更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拿衣服。”
说完,他快步转身,重新没入更衣室内昏暗的光线里,留下一个仓促的、沾着水光的背影,和空气中剧烈波动的、无声的尴尬。
门,在他身后轻轻掩上,并未关严。
许昭辰这才像被解除了定身咒,猛地吸了一口气,却呛得咳嗽起来。他手忙脚乱地把怀里的排球扔进旁边的筐里,动作大得差点带翻球筐。脸上烫得吓人,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他刚才……看到了什么?
那个总是衣着整齐、一丝不苟的沈听澜,那个在球场上凌厉、在教室里清冷的沈听澜……竟然……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乱而强烈的悸动,夹杂着巨大的羞赧和不知所措,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猛地转身,几乎是用逃的速度,冲出了体育馆侧门。
冰凉的夜风扑面而来,却丝毫无法降低他脸上和身体里滚烫的温度。他跑到路灯下,扶着膝盖大口喘气,眼前却依然晃动着刚才那一幕:氤氲的水汽,湿润的皮肤,紧握浴巾的泛白指节,还有沈听澜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慌乱……
“砰、砰、砰——”心跳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许昭辰慢慢直起身,抬起自己的手,看着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排球粗糙的触感,但更多的,是一种虚幻的、滚烫的灼热感,从眼睛,一直烧到了心里。
榆木脑袋里,那层隔绝情感的、坚硬的壳,仿佛在这一刻,被那氤氲的水汽和惊鸿一瞥,彻底冲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缝。
一些模糊的、从未有过的认知和渴望,汹涌地灌了进来。
他好像……真的完蛋了。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