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的考场,肃静得只能听见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以及窗外偶尔掠过的、深秋的风声。许昭辰坐在靠窗的位置,咬着笔杆,眉头紧锁地盯着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二小问。
函数与几何的综合,像一团缠在一起的乱麻。他尝试了几种思路,都在中途卡死,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焦躁感如同冰冷的藤蔓,从脚底慢慢缠上来。
就在这时,他的余光瞥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边课桌下方,极快地将一个折叠成小方块、边缘整齐得像用尺子压过的纸条,推到了他桌沿下方。
是沈听澜。他坐在许昭辰的斜前方,此刻背脊挺直,姿态没有丝毫异常,仿佛正全神贯注于自己的试卷。
许昭辰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做贼似的左右瞄了一眼,监考老师正看向另一边。他迅速伸手,用指尖将那个小方块勾到掌心,紧紧攥住。
展开。依旧是那手干净得仿佛印刷体的字迹。没有答案,没有算式,只有简洁的三行字:
1. 连接AC,构造辅助线。
2. 证明△AEM ∽ △CFN。
3. 利用相似比转换所求线段。
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是清晰地指出了最关键的破题路径。
许昭辰盯着那几行字,如同在迷雾中看见了灯塔。他豁然开朗,立刻埋头演算起来。思路一旦打通,后续的推导便如行云流水。当他终于写下最终答案时,交卷的铃声也恰好响起。
他长舒一口气,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靠在椅背上,手心还紧紧攥着那张已经汗湿的纸条。他抬起头,看向沈听澜的方向。
沈听澜正好也站起身,收拾着文具,目光平静地扫过他,没有停留,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救援”从未发生。但许昭辰清晰地看见,在他转身离开座位时,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细微的弧度,像投入许昭辰心湖的一颗小石子。
考试结束后的傍晚,天色阴沉,寒风比白天更凛冽了几分。许昭辰揣着那份劫后余生的轻松感,缩着脖子走出校门,盘算着是去吃碗热腾腾的拉面还是直接回家。
刚拐过街角,一个熟悉的身影便映入眼帘。
沈听澜站在那棵叶子几乎掉光的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鼓鼓囊囊的东西,正微微冒着白色的热气。昏黄的路灯将他清瘦的身影拉得很长,也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朦胧的暖色。
许昭辰脚步顿住,有些意外:“沈听澜?你还没走?”
沈听澜闻声转过头,看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径直走过来,将手里那个热乎乎的东西塞进许昭辰怀里。
“拿着。”
许昭辰下意识接住。旧报纸包裹下,传来滚烫而坚实的触感,一股混合着焦糖香气和泥土芬芳的甜香,瞬间扑鼻而来。
是烤红薯。
“这……?”许昭辰愣住了,低头看看怀里热得有些烫手的纸包,又抬头看看沈听澜。
沈听澜移开视线,看着远处街灯下飞舞的几片落叶,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有些轻,却异常清晰:“奖励。”
奖励?
许昭辰眨眨眼,随即反应过来——是为了那道题!心脏像是被这滚烫的红薯和那两个字同时烫了一下,一股热流从胸口直冲头顶。
“就……就一道题而已……”他嘴上嘀咕着,手却不由自主地将那个热源抱得更紧了些,指尖传来的温暖迅速驱散了掌心的寒意,一直蔓延到心里。
沈听澜没接话,只是重新将目光落回他脸上。路灯的光落在他眼底,沉静中似乎有极浅的暖意流淌。
“趁热吃。”他说完,便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步伐依旧平稳。
“喂!”许昭辰抱着烤红薯,朝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
沈听澜脚步未停,只是稍稍侧过头,用眼神示意“还有事?”
“……谢谢!”许昭辰大声说,脸上绽开一个比手中红薯还烫还甜的笑容。
沈听澜似乎极轻微地点了下头,身影便融入了前方渐深的暮色里。
许昭辰站在原地,直到那个身影彻底看不见,才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剥开被热气熏得发软的旧报纸。金红流蜜的薯肉露出来,香气更加浓郁。他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
烫得他直吸气,甜蜜软糯的口感却在舌尖化开,暖意从口腔一路蔓延到胃里,再扩散到四肢百骸。寒风似乎也没那么刺骨了。
他一边小口小口地吃着滚烫的红薯,一边慢慢往家走。红薯很甜,心里更甜。那张写着解题思路的纸条,还被他仔细地折好,放进了贴身的衣袋里。
纸条是冰冷的理性,红薯是滚烫的感性。
沈听澜这个人,怎么总能把这些矛盾的东西,如此和谐地、沉默地糅合在一起,然后……精准地投掷到他心里呢?
许昭辰舔了舔嘴角沾到的蜜汁,望着沈听澜离开的方向,在弥漫着香甜热气的寒夜里,一个人,傻笑了很久。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