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子琅不懂自己在心虚什么,藏藏掖掖着偷窥在她看来有些憨傻。既然看到了听到了又很好奇的话,何不过去问问呢。
打定主意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那土原是沾得不经意的,几瓣紫藤花落在裙褶里,被一拍就飘飘坠下去,她没管,只从紫藤架后头绕出来,沿着石子路往亭子走。
石子路弯弯曲曲地过去,她的影子也跟着弯弯曲曲地过去。
宋枢听见脚步声,他把眼神从书上移开,随即便起身行礼。
“世女。”
“怎么,不记得我了?”
陆子琅走到亭子边,站在台阶下头,仰着脸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宋公子好雅兴,”她说,“还躲在这无人处看书。”
宋枢保持着姿态,对世女的造访毫无波动。这种人很少有疑神疑鬼的姿态,任何事过了他这儿都是稀松平常。直到陆子琅把他手上的书抽走,他才终于肯抬头多说几个字。
“世女怎么到这儿来了?”
“随便走走,走着走着就走到这儿了。”陆子琅把手卷起来背在手后。
她说着抬起脚踏上第一级台阶,踏上去又退下来,一来好几次,像小孩子踩水洼似地乐此不疲。
她又问:“方才那人是谁?”
宋枢抬眼看她,那目光很淡,淡得没滋没味,可你若盯着看久了,又觉得那里头好像沉着点什么。
片刻后他回应:“商国副使。”
“哦。”陆子琅点点头,又问:“他跟你说什么?”
宋枢没立刻答,问的却是另一句话:“世女听了多久?”
“没多久,”她想了想说,“我就听见他说茶叶的事了。他说商国的茶叶好,想过大庆的关卡少收一成税。”
言罢,她又踏上一步台阶,这回踏上了第三级,正好跟亭子里坐着的人平视。
“你说的是,这事儿不归你管。”
陆子琅不拖泥带水,她把书还给宋枢,直接问:“那你想不想管?”
宋枢没料到她会这么问。
有风从亭子外头吹进来,吹得搁在石凳上的书页哗哗地响。他看着那书页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又翻回来。
想不想管?自然是想的。茶叶过境、税银抽成的事他早就在有留意过,并在心里盘算过无数遍了。可父亲给他铺的路不是这条,那是一条稳稳当当、平步青云的大道。他想走的这条路,没人走过,也没人允许他走。
这些想法他从未对人说过,可此刻被这世女一问,竟有些答不上来。他想,他走的小道和父亲让他走的大道不是殊途同归的吗?为什么父亲会想当然地否掉呢?
他露出看似困扰的笑容,然后摇摇头。陆子琅有敏锐的洞察力,她从袖口的布袋里摸出几颗炒黄豆,丢进嘴里嚼了嚼,嘎吱嘎吱的。
“你没说实话。”她斩钉截铁地说。
宋枢就势哦了一声,露出困惑的表情。
“想管就管呗,想那么多干什么?”陆子琅嚼着黄豆,含糊不清地说。
这句话并不是无聊的炫耀,她从来都言行合一。
“刚才那个副使……他走的时候往袖子里塞了东西,我看不清是什么,他不是空着进来,不是空着出去的。”
“原来如此。”宋枢听了她的解释,松了口气。
“你肯定没说全。”陆子琅把黄豆咽下去,“他拿了啥?还肯定还问了别的,你怎么不告诉我?”
“那个副使我昨天见过。”她继续说,“祭天大典他就站在商……那个商国二皇子后头,眼睛一直往宗亲席这边瞟,被我抓到了三四回了。”
宋枢的眉微微挑起:“世女观察入微。”
“你不用夸我,这是父王教过我的,他说人的眼睛看哪儿,哪儿就是他们要的东西。想必他打听的不是茶叶,是人吧?不过究竟问的是谁我不知道,但你肯定知道,他说的话你全听见了。”
“世女这是在审我?”
“不是审啊。”陆子琅耸耸肩,“是提醒。”
“提醒什么?”
“提醒你……”她往往后退了几步,站在空地上抬头看着他,“你站的位置,已经被人看见了。”
话说得没头没尾,但宋枢听懂了:那个副使来找他的时候他就已经被人看见了,现在不管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有人会传出去。
如果世女也来了,就相当于一个保障。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问的是另一件事。”
世女并没有戳破他——宋枢觉得自己成了一块肉,被饿虎觊觎的鲜肉,如果他不说真话就会被吞掉。
“他问,襄王世女是个怎样的人。”
陆子琅了然地点点头:“你是怎么回答的?”
“在下答,”宋枢说,“世女是个……让人看不透的人。”
这话也并非故弄玄虚,是他的真实所想。
“你和我一位故友,是一样的想法。”
宋枢没问那位故友是谁,陆子琅也没再说。
她伸了个懒腰,走进亭子坐到宋枢身边。枝叶的缝隙里掩映着一泼湖水,空洁澄澈,湖面翠微,还有水鸟的叫声传来。
正巧着池渚靠岸几只桃叶舟,两头尖尖,圆弧形向上翘起。
“他们居然备下了舟?真是好事,”
陆子琅一直觉得游玩山水,不必到崇山峻岭去,有一些小山水潭也是精巧美丽的。
她看不远的山尖都泛着浅绿,又向下渐次渗出青色。
“你来过这儿吗?”
两个人泛舟湖上,宋枢执桨,陆子琅掀起袖子,把光光的手臂贴在水面。
“不曾。”
小舟绕着山庄半圈,岸上的人声远了,亭台楼阁也远了。水面开阔起来,两边的垂木越来越密,枝条垂到水面上。再往前只剩些野生芦苇和菖蒲,长得乱七八糟的。高的高,矮的矮,叶子黄了大半。
岸上有侍卫跟着,不远不近地隔着十几丈的距离,他们穿着青灰色的袍子,掩在丛林中看不见。这些人走几步停一停,走几步又停一停。有时候芦苇挡着,看不见人了,过一会儿又从另一丛芦苇后头冒出来。
陆子琅嫌烦,就把船开到湖中心。
宋枢把桨从水里提起来,横在船舷上固定住,然后起身坐到船舱左侧。船身轻轻晃了两下,又稳住了。
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陆子琅则盘腿坐在船头,膝盖抵着船舷,两只手垂在身侧。风吹过来,把耳边一缕碎发吹贴到嘴角上,她懒得拨,就那么让贴着。
风景正好,她没头没尾地开口:“我母妃给我讲过一个故事。”
陆子琅喜欢听故事,也喜欢讲故事。
宋枢坐在离她不过一臂远的地方,把手搁在膝盖上等着,他闭起眼,听见船底有水声,细细的,是桨叶没在水里,被水流推着一下一下碰着船舷。远处有鸟叫,听不出是什么鸟。
“从前有个人呢,帮越王把吴国灭了,越王要赏他,结果这人他不要,反而带着妻子泛舟五湖做买卖去了。”
她忽然抬起手,往湖面上随意一指。
“就那种船。”
宋枢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在离岸不远的地方泊着几只小船,就是打鱼的那种船,船身窄窄的,船板旧得发黑。风吹过,船身轻轻晃一晃,像打盹的人换了个姿势。有只船上还蹲着个人,背对着他们弓着腰,不知道在拾掇什么网。
陆子琅没再往下说,又闭上眼小憩起来,她就那么忽然想起来随口一说,不评价不议论,说完就忘了似的。
她把脚往前伸,感觉到底下硌得慌,在船板上摸到颗小石子。那石子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扁扁的,一面沾着点泥。她用拇指把那泥搓掉,捏着石子往湖里扔。
咚的一声轻响,石子在湖上跳跃几下,水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的波纹,越扩越大越扩越淡,最后化得看不见了。
宋枢盯着波纹往芦苇那边荡过去,把芦苇在水里的倒影搅乱了。等他们过去,倒影又慢慢合拢了。
他听过这个故事,又或者说他听过这类故事,在书斋里、在宴席上、在闲聊时……史书上这样的人不止一个,每一个都是在功成之后选择了离开。
留下来的人最后都活不长。父亲教过他的,那一套一套的什么功高震主,什么兔死狗烹,什么飞鸟尽良弓藏。
后来他就不用父亲教了,因为自己能在那些宴席上看得见。那些喝得满面红光的大人,那些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的同僚,那些笑着笑着就冷了场的话。
他看得见谁在往后退,谁在被往前推,谁站在中间,脸上笑着实则脚底下已经踩空了。
他帮过谁?帮过父亲,在那些他不想去的宴席上笑着敬酒;帮过同僚,在那些他不想说的话里点头附和;他没帮谁灭过国,但他帮很多人撑过场面、圆过话、背过不该背的锅……
赢了吗?不知道。
至少父亲说,做人做事不是每件都要赢的。可赢完之后,他就能走吗?
宋枢觉得自己应该乘着那只破旧的渔船上缓缓离去。
船在水面上走,一桨一桨的,不快不慢。
船离岸越来越近。岸上的柳树看得清了,亭台楼阁也看得清了。侍卫们站在岸边,等着他们靠岸。有两个人手里拿着缆绳,已经准备好了。
待到了岸边,陆子琅抢先跳下去,还地上又捡了一颗石子。这回的石子大一点圆一点,她把它在掌心里掂了掂,然后眯起一只眼,像在瞄准远处的水面。
石子扔出去了,这回扔得远,落在水面上咚的一声闷响直接沉下去了
陆子琅拍了拍手,回头看他:“愣着干什么,走啊。”
两人往回走。
她忽然回过头来:“你刚才在想什么?”
“没什么。”他说。
她盯着他看了两眼,然后转回去。
“骗人。”
声音不大,但宋枢听见了。
待走到岸边那丛迎春边上,忽听见前头有动静,一个人从后头钻出来,动作急匆匆的,差点被枝条绊一跤。
赵秉礼。
他看到两人,肩膀惊奇地一耸,像被吓到了,还兀自拍拍胸脯安慰自己,然后才问礼道:“奴才给世女请安,给宋公子请安。”
“公公这是去哪儿?”世女叉着腰懒洋洋问道。
赵秉礼举起手中的拂尘答:“回世女,太后娘娘吩咐让咱家各处看看,别让贵人们走错了地方。咱家走到这儿,正好看见世女的船靠岸,本想过来伺候,又怕扰了清静……””
陆子琅打断他:“你看到了什么?”
“看……看……”赵秉礼心虚地左顾右盼。
陆子琅凑近一步,只用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那公公刚才躲在树后头,是想干什么坏事呀?”
赵秉礼内心不安,他用鼻子深深呼气。
“世女说笑,咱家哪有那个胆子。”
“没有?”世女打量他,“那你脸红什么?”
赵公公一愣,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敷了粉,不该红啊?
世女这头已经笑出声了。
“我瞎说的,看把公公吓的。”
摆脱不得,他急中生智开口道:“太后娘娘让咱家带句话——”
“什么话?”
“娘娘说让世女申时去慈宁宫,有几位王妃想见见您。”
陆子琅点点头:“知道了。”
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公公。”
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猫看见了什么好玩的东西。
“你刚才躲在树后头,是在看我,还是看他?”
赵秉礼舔了舔嘴唇,说什么都没辙,这丫头话说得太直了,直得让他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计较不了。
陆子琅见这人哑巴了,又乘胜追击:“你刚才从树后头钻出来,是看见什么走错地方的贵人啦?”
赵秉礼摇摇头,他一面应付着,一面急忙摇头想逃,但人已经往前步,刚好挡在他要走的路上。
“别急啊,公公,”陆子琅张开双臂,流露出一种戏谑的神态,“我还没问完呢。”
赵秉礼往左边挪了一步想绕过去,世女也跟着往左摆。
“世女……”他的声音高亢了些,带着不满,“咱家还有差事,耽搁不得!”
“我知道。”陆子琅反而很淡定地说,“我问完就让你走。”
她像猫看到了耗子,就一直在手上把玩着,耗子精疲力尽了也不一口吞下。
“你刚才往袖子里塞了什么?”她没有停手。
赵公公的脸色变了一瞬,惯性地把目光移向一旁看戏的宋枢。
“没、没什么。”他说,“就是、就是一小物价儿。”
“小玩意儿?”陆子琅挑眉,“哪儿来的?拿出来我看看。”
赵秉礼没动,他额角的汗密密麻麻渗出来,想擦也顾不得。袖子里那东西不能给她看,给谁看都不能给她看。
这丫头说得这么这么理所当然!好像他就该拿出来给她看。
她是主子,他是奴才,她让他拿,他就不能不拿。换做是个其他人,他还能摆一摆大太监的谱儿,但在陆子琅面前他真的没辙儿。
可他真不能拿。
“行了,逗你玩的。”陆子琅好像突然多了一分善心,摆开手往后退了一步,“事情耽误不得,快走吧。”
赵秉礼松了口气,袖子里那东西还塞着,硌得手腕疼,得赶紧开溜。他弯了弯腰,来不及抱怨转身就走。
陆子琅看着那个仓皇的背影,笑出了声。
宋枢在旁边,了然开口:“世女是故意的?”
陆子琅转头看他,眼里还带着笑:“什么?”
“刚才。”宋枢说,“您挡着不让他走,是故意的。”
陆子琅没否认,对着那人消失的方向吐出明确的答案:“对呀,他越急,我就越想看。”
赵秉礼溜也似地逃走,一溜烟儿往前殿跑。
寿宴没结束前谁都不敢怠慢,该忙活的人都在忙活,该露面的人都要提前候场排好座次,入席表演的也在前殿预演。
他站在偏殿角落,前殿鼓声阵阵,已经听了足足两个时辰。不远处有几个官员堆在一起小声说话,但殿里空阔,声音就断断续续飘过来。
他竖起耳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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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捉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