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瑛是被一阵刺鼻香气呛醒的。
烟雾缭绕,隐隐可见布置的华丽奢靡,其中又透着几分轻浮。
缓了会,她忽然意识到什么。
挣扎着下了床,脚刚沾地,整个人歪歪斜斜朝地上倒去。
门外骤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吱呀一声,冷风嗖嗖灌进来,争先恐后钻进闻瑛微敞的衣领。
闻瑛下意识抬起头。
那是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孔。
男人相貌不丑,但却格外叫人不适。尤其是他那双眼睛,几乎快黏在闻瑛身上。
“总算等到你一个人。”男人肆无忌惮打量着她,“美人儿,你那个弟弟可真讨厌,天天寸步不离跟着你。”
“你见过小衡?”闻瑛心下一沉。
这人知道的不少,可她对他又没什么印象,只能说是蓄谋已久。
所以,小衡会不会……
“原来你弟弟叫小衡啊,名字还挺好听。哇,那美人儿呢,在下有没有幸知道美人儿的芳名?”男人呲牙坏笑道。
“你、你把小衡怎么了?”
他们这么久都找不到小衡,该不会与眼前这个人有关吧。
男人愣了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美人儿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惦记着你那个弟弟?放心,他死不了。”
“小衡!”闻瑛目眦欲裂,“你、你究竟想干什么?”
她瞬间方寸大乱,不敢再细想。
只是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四肢却都软绵绵的,一点劲都使不上。
“好了,美人儿。”男人咂咂嘴,“你别惦记他了,跟了我,以后有的是好日子。”
在男人自大得意的吹嘘中,闻瑛也终于弄明白事情的始末。
原来这男人是青石镇的地头蛇,人称赵公子。早在鱼饼铺开业第一日,闻瑛就被他盯上了。
可连衡几乎与她形影不离。
所以此人便一直没有找到机会。
“考虑好了没?”男人弯下腰,恶心的气息扑面袭来,“美人儿,虽然我不喜欢来硬的,但我的耐心也是有限的。”
“你先告诉我,小衡呢?”
哪怕视线已然模糊,闻瑛还是强撑着抬起头,死死盯向男人。
现在闻瑛只想知道小衡在哪。
除此之外,她什么都不在乎。况且当初如果不是小衡,她哪还能有今日。
“呵。”男人眼神飘了飘,故意避而不谈,“这么关心他?那是你弟弟吗,该不会是你情弟弟吧。”
不等闻瑛反应,一只手抚上来。
那令人作呕的气息顿时更加浓郁了,酒气和脂粉味混在一起,她胃里顿时一阵翻涌。
“美人儿你再想别的男人,我可要吃醋了。”男人撅起嘴,朝闻瑛靠近,“来,快好好安慰安慰我。”
可现在闻瑛连动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眼睁睁看着这道黑影压下来。
恍惚间,连衡的脸出现在眼前,红扑扑的,像抹了胭脂一样好看。
闻瑛眨了下眼,连衡就不见了。
漆黑如墨的海面上,赵公子正猥琐地冲她笑。她退一步海浪就进一步,直到她被逼到悬崖边上,退无可退。
要是小衡在这里就好了。
往日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细节,骤然变得清晰起来。
下雨天偏过来的伞,总是干净整洁的家,门口的贝壳风铃,桌上突然出现的新簪子……
哐——!
门再次开了,是从外面踹开的。
寒芒闪过,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浓郁的血腥气。灯台上的烛芯跳了跳,火光通红。
“小衡……”闻瑛朝门口望去。
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但她下意识认定那人就是小衡。
除了小衡,还有谁会来救她?
“别走!小衡,不要离开我!”
见那人越来越远,闻瑛慌忙去抓。可除了潮湿的空气,掌心什么都没有。她的心一下空了。
巨大的悲伤淹得闻瑛喘不过气,她仿佛失去了天底下顶顶重要的东西。
或许她早就死了——
死在那个暴雨天,死在善水镇冰冷的河里,死在韩府潮湿阴暗的柴房里。
这段日子不过是临死前的美梦。
而现在,梦快要醒了。
其实闻瑛不怎么怕死。她爹娘一早就在那边等着了,前不久余大哥也过去了。所以死也没那么可怕。
只是她还想再见见小衡。
若他安好,她便能瞑目了。
闻瑛闭上眼,在心里默默祈求上苍。慢慢地,她感觉身体越来越轻,仿佛很快就要飘到天上去了。
突然,一只手拉住了闻瑛。
熟悉的声音响起,那人贴着她耳朵,唤了声:“姐姐。”
“小、小衡?”她忍住想要落泪的冲动,将人紧紧拥入怀中,“你终于来了,你终于来了。”
她手指反复描摹着他眉眼。
似乎在确认什么。连衡乖巧蹲在床前,任由闻瑛摸来摸去。
等她停下来,连衡才说:“真的是我,姐姐。”
不就是个小于吗?便是再来十个小于,也不会是他的对手。明明这么多年都过来了,这次怎会这般心急。
“小衡是来带我回家的吗?”
看来上天还是可怜了她一回。
好了,现在她心满意足了,已是死而无憾了。只是那样烧灼的痛越来越强烈,也越来越难捱,纵使闻瑛再能忍,也快撑不住了。
纤细的手臂无意识收紧,闻瑛几乎是整个人挂在连衡身上。
“是我不好。”她已然带上了哭腔,“小衡,我不该背着你去找冯大娘,更不该见小于……”
“我没怪姐姐。”连衡轻声说。
“不。”闻瑛掐了掐连衡的嘴,“你一定在心里偷偷怪我,别想瞒过我。”
“好,姐姐说什么就是什么。”连衡舔了舔被她掐过的地方,温声哄,“姐姐先松手,我背姐姐回家。”
“我不松!”闻瑛扬起头,差点撞上连衡的鼻梁,“小衡,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没。”他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微哑,“我不会生姐姐的气。”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她一把掰过连衡的脸,“小衡,你看着我再说一遍。”
连衡愣了下,还是照做了。
可闻瑛反而抓得更紧了,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小衡,我好像看到爹娘了,还有奶奶。”她脸红得不正常,痴痴仰着脖子,“我是不是要死了?”
连衡脸色一变,另只手朝她额头探索去,触及皮肤那刻兀得弹开。
“姐姐别乱动。”他抱起闻瑛朝外走去,不断低声安慰,“不会有事的,我这就带姐姐去找大夫。”
一路上,闻瑛倒是没闹腾。
整个人老老实实靠在连衡怀里,除了时不时喊他一声,便没别的了。
可连衡的呼吸却越来越急。
等走到医馆前,浑身的衣裳都快被汗浸透了。他浑然不觉,径直冲进医馆拦住正准备离开的大夫。
“大夫!”他焦急拉着人,“快看看我姐姐这是怎么了?”
“好好我这就来,你先把她放到那边的床上去。”大夫被拽得踉跄了下,忍不住皱起眉。
“哎?”大夫突然认出连衡,“又是你们啊,你姐姐怎么——”
“快去看我姐姐!”连衡催道。
大夫没再问,忙去给闻瑛把脉。
只是他看连衡的眼神也越来越奇怪:“你也把手伸出来。”
“干什么?”连衡警惕扫了眼。
还是麻利把手伸了出来,很配合地让大夫也给他把了个脉。
把完脉,大夫长吁短叹:“这是中毒了,还是、还是那种……你们到底干什么去了?”
“什么毒?你直说便是。”连衡眸子闪了闪,“我和我姐姐可能是不小心闻到什么香了。”
“那就是迷情散了。”大夫说。
“迷情散?”他瞳孔一缩,很快恢复平静,“既然你诊出来了,那快先帮我姐姐解毒吧。”
“哎,可是这毒……”大夫又叹气,“这毒我解不了啊!”
迷情散是一种很少见的毒。
若是能及时解毒,那自然是皆大欢喜。可如果拖得时间久了,那必定会有性命之忧。
其实这毒不算烈毒。解起来并不难,但也着实不能算得上容易。
因为解毒的法子只有一种。
——便是行夫妻之事。
“大夫,还有没有别的法子。”连衡目光落在闻瑛脸上,声音沙哑,“我姐姐还未成亲。”
“这……”大夫也犯了难。
“她不会想要这样解毒的。”连衡顿了顿,“大夫,帮帮忙吧。”说着,他从腰间摸出一大锭银子,放到了柜台上。
“那、那好。”大夫咬了咬牙,“先说好,我这药不一定有用。要是真不管事,也只能那样了。”
“好,我记下了。”连衡应道。
不多时,大夫熬好了药。连衡接过碗一饮而尽,等了会才将另一碗小心翼翼喂给闻瑛。
明明闻瑛都快昏过去了。
可勺子一到嘴边她就自觉张开口,由着连衡喂,一碗药很快见了底。
连衡把闻瑛抱在怀里,踏着月光回了家。到家时,闻瑛已经睡着了。连衡小心将人放回床上,盖上了被子。
可他没走,只是静静站着。
漆黑的人影像小山般压下来,将闻瑛整个人都罩住了。
突然,床上的人翻了个身。她眉头紧蹙着,半湿的发丝一缕缕贴在脸上,喉咙里滚出几个并不清晰的音节。
“小衡,不要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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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