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太精彩了!”
男人戏谑的声音由远及近,叶疏棠扶着卓嘉的手微微一紧,扭头朝声音来源处看去。
贺时煦正慢悠悠踱步而来,脸上挂着招牌式的散漫笑意。而他身后,几道挺拔身影在昏暗灯光下轮廓分明。
叶疏棠的呼吸滞了一瞬。
她认得出那些人。
“几年不见,章公子还是一如既往地让女人讨厌啊。”
一道袅娜身影自贺时煦身后走出。她穿着一件黑色丝绒旗袍,身材玲珑有致,长卷发披散在身后,明明是极妩媚的装扮,那双眼睛里却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与鄙夷。
是林微。叶疏棠记得她,上次酒桌上曾对她有过几句善意的提醒,也是柏屿的太太。
林微的声音由远及近,她缓步走到章为对面的沙发后,纤长手指轻搭靠背,倾身盯着他。
随后,贺时煦、秦晏洲、柏屿等人也走了过来,两相对峙间,章为显得势单力薄了些许。
叶疏棠会审时度势,林微等人明显和章为是对家,从之前林微对自己的言语关照和秦晏洲的相救来看,她们显然更值得投靠。但是她也不想把自己划到任何阵营之中,扶着卓嘉往旁边让了两步,准备伺机溜走。
章为微微调整坐姿,直勾勾地看向林微,“几年不见,林大小姐也是一如既往地让男人……”
他刻意停顿,留下引人遐想的空白。
林微面色丝毫未变,倒是她身后伸来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轻轻搭上她肩头,“听说章公子前段时间去海城化缘,现在看来应该讨到不少赏赐吧?”
柏屿的声音充满戏谑,但并未含怒意,似对章为拙劣的挑衅并不在意。
贺时煦嬉笑附和:“那肯定啊,不然怎么还能有闲情雅致在这里逗小姑娘玩?”
说话间,他竟然还朝叶疏棠眨了眨眼。叶疏棠不动声色,又往后退了一步。
秦晏洲始终未发一言,径直走到卡座短边的单人位坐下。位置恰好与叶疏棠遥遥相对,她心头一紧,隐隐升起不妙的预感。
贺时煦在叶疏棠这边的沙发落座,他的女伴斜倚在扶手上,姿态亲昵。
章为拿起桌上的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胸前被酒液溅湿的痕迹,随手一扔,道:“托秦公子的福,我家老头子才舍得让我出京见见世面,总是待在京城,和一些蛇鼠之徒打交道,难免拉低人的档次。”
这话绵里藏针。秦晏洲却恍若未闻,身体前倾,取过桌上空杯,整整齐齐码了十只。而后拿起酒瓶,一杯接一杯斟满。
琥珀色液体在杯壁轻晃,映着昏暗灯光。
林微挽着柏屿,径直在章为对面坐下,她幽幽道:“喝酒,哪有只一方喝的道理。”
她点了点桌上的酒杯,“叶小姐刚才喝了一杯,章公子应该懂得礼尚往来的道理吧?”
章为挑眉,目光掠过叶疏棠,笑得意味深长:“路……”
“章为。”林微打断他,声音拔高了些,“你最好叫我林微,或者柏太太。”
章为笑容微敛,适可而止:“林大小姐提醒的是,我当回敬叶小姐一杯。”
说罢,他从桌上拿起一杯酒,朝叶疏棠遥遥一举,“叶小姐,幸会。”
随即,他一饮而尽。
叶疏棠目光冷淡,眼里闪过嫌恶,心里暗道见到你真是倒霉,正准备悄悄溜走。
贺时煦噙着笑回头,玩笑道:“章公子的新佳人要溜走了,不准备留一下么?”
叶疏棠后撤的脚步一顿,忍不住横了贺时煦一眼,转而扯出个假笑:“章先生,我就不打扰您和朋友叙旧了,先告辞。”
章为轻笑:“叶小姐误会了,现在不是我不让你走,是秦公子的人在这里,连我也出不去啊。”
“……”
叶疏棠心下一沉,迅速扫视四周,果然发现之前守在四处通道的人又多了些,应该是秦晏洲和柏屿他们的人。
她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心中咬牙切齿,面上却只能挤出个近乎乞求的神情,看向秦晏洲:“秦总,我朋友喝醉了不舒服,我先送她去医院。”
秦晏洲这才抬眸看她,两秒后,对身后的喽啰头子淡淡吩咐:“徐诚,派人把叶小姐的朋友送回去。”
徐诚应声上前,几乎是“请”走了卓嘉。叶疏棠气急,强忍住要上前的脚步,她看见门外隐约有同伴的身影,卓嘉被送出去,他们自会接应。
眼下这局势……她脑中飞速盘算:眼下秦晏洲的对头在场,他应该不会帮着对头为难自己,毕竟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这么一看,秦晏洲似乎的确比对方安全一些。
“叶小姐,过来我这里坐。”见卓嘉被请走,林微冲她招了招手,笑容亲切。
叶疏棠分析结束,果断抛弃秦晏洲这根锋利的稻草,转而投向林微。
“谢谢。”叶疏棠微笑,坐到林微身边。
林微亲昵地挽住她的手,目光却看向章为:“章公子,一般人可不期待跟你‘幸会’。”
章为玩味的目光落在叶疏棠脸上:“叶小姐不是一般人。”
林微但笑不语,看着叶疏棠,叶疏棠嘴角隐隐抽动,如坐针毡,她只想装死,等待这场折磨人的交锋结束。
但章为显然不想放过她,见她不语,他追问道:“叶小姐自己以为呢?”
叶疏棠感觉自己努力抑制的情绪已经快要突破防线,她的脸上浮起一个假模假样的微笑,胡诌道:“章先生这是在为难我吗?若我非要说自己是一般人,岂不是显得您外出游学一趟无所长进,又拉您了你的档次?”
话音落,林微和贺时煦同时“噗嗤”笑出声。
叶疏棠原本只是想软软地糊弄过去,没想到话到嘴边竟带了刺。
她看着章为的脸色由玩味变为有趣,又渐趋冷然,最终唇角反而勾起更深的弧度。
“没想到叶小姐除了皮相美丽外,还这般伶牙俐齿,的确是……别具一格。”
他将“别具一格”几个字咬得格外重,侵略意味十足。林微握着叶疏棠的手微微紧了紧,示意她别妄动。
林微道:“章公子这几年光顾着学赚钱,倒忘了改改好色的毛病。”
章为靠回沙发:“食色性也,圣人之言,自当遵从。”
林微一旁的柏屿气定神闲,懒洋洋地揽着她,开口道:“你但凡小时候能多读点圣人之言,长大了也不至于吃那么多亏。不过,现在知道改进为时不晚。”
“哈哈哈哈哈哈!”贺时煦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屿哥你也忍不住了,咱们人多,你一句我一句的,等下他可又要受不住了。”
贺时煦话音落,对面的秦晏洲终于有了动作。
他缓缓抬起眼睫,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如寒潭静水,直直地投向叶疏棠,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叶疏棠打了个冷颤,手心捏了把汗,她不明所以,只能倔强地回望过去。
秦晏洲指了指桌上的十杯酒,“刚才他请你喝了一杯酒,不准备回一杯?”
叶疏棠抿唇不语。看到秦晏洲和酒在一起,她都有些发怵。
“嗯?”秦晏洲微微歪了一丝头,眼睛从酒杯上扫过,他不容拒绝般地推出一杯酒,“就这杯吧。”
叶疏棠此刻如架在火上烤,所有人视线投射过来,秦晏洲人多势众,但章为也不是好惹的。
她心思转了下,身体微微前倾,拿起一杯酒,道:“秦总提醒的是,章先生方才替我解围,还请我喝酒,是该好好谢谢。”
说着,她把酒递给章为,自己又拿起一杯,向他示意,“章先生,我敬您。”
秦晏洲见她动作,沉声道,“我没让你回敬,把酒放下。”
他看向章为,皮笑肉不笑地道:“章公子是懂规矩的,要是让女人替你喝了酒,传出去不好听。”
叶疏棠僵在原地,手上的酒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章为虽然也好面子,但知道继续耗着没什么好处,他目前正处在犯错“流放”阶段,难得从海城回到京川,自然要低调行事,以免又惹来大麻烦,让老爷子生气。
他没有回应秦晏洲的话,而是看向叶疏棠,虚伪地笑道:“叶小姐递的酒,我全盘接受,我用两杯,换来你从我身上……不,手上夺走一杯,值了。”
说罢,他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又探身上前,拿过叶疏棠手中的那杯,指尖相触的瞬间,甚至朝她坏笑了一下。
叶书棠触电般收回手,缩进沙发角落。
两杯酒下肚,章为拿着外套站了起来,一旁王小姐慌不迭跟上。
“出来久了,老爷子免不了担心,各位,失陪了。”
“慢着。”秦晏洲声音冷硬,让周围的空气骤然降至冰点。
章为的笑容僵在脸上。
在座几人无不熟悉秦晏洲的这种语气,那是他耐心告罄的前兆,纷纷煞有介事地准备看好戏。
秦晏洲的手在桌面上轻叩两下,“十杯,一杯都不能少。”
“秦晏洲,你什么意思?” 章为克制着怒意。
秦晏洲连眼皮都没抬,仿佛章为的愤怒只是空气。
“意思就是——” 他终于抬眼,目光平静无波地迎上章为的逼视,那平静之下,蕴藏着不容反抗的强势,“这里现在我说了算。”
“你喝。”他的语气依然没有丝毫波澜,“或者,我的人‘请’你喝。”
“请”字被他念得极轻,却重逾千斤。
章为的跟班们明显紧张起来,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警惕地看向徐诚那边。
徐诚和他带来的人无声地向前压了一步,将整个卡座的出口堵得更加严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