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连廊尽头的玻璃门被推开。
秦晏洲长身玉立地站在那儿,视线径直落在叶疏棠身上,目光在她那件薄毛衣上停顿了一秒。
他没走过来,只是微微侧了侧身,视线向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色瞥去:“下雪了。言宥沏了壶滇红,过来试试。”
两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窗外,果然,细碎的雪花正打着旋儿飘落。
“走吧,别让寿星等急了。”林微拢了拢外套,率先站起身。
回到温暖的房间,牌局还在进行,林微走到柏屿身边坐下,端起茶杯,似是不经意地笑叹了一句:“阿屿,疏棠明年要考回京大读研呢。”
柏屿剥橘子的手一顿,飞快地看了眼秦晏洲,眼神里透出几分淡淡的纠结。路昭要去京大任教的事,他可是知情的。
反倒是毫无所觉的贺时煦甩出一对牌,乐呵道:“京大?那感情好!凭疏棠的聪明才智,以后进去直接拿晏洲在京大特设的奖学金啊。”
叶疏棠莞尔:“京大人才济济,我只能更加努力了。”
林微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许多,亲昵对叶疏棠道:“好好学习是肯定的。外面的世界再怎么热闹,总归不如自己最初熟悉的地方让人觉得踏实。人其实都是念旧的,不管走出去多远,见过多少风景,兜兜转转……还是会觉得一开始的那条路最好。”
叶疏棠听得云里雾里,只当她是在感慨校园生活,轻蹙了下眉头,没有接话。
然而,坐在她身旁的秦晏洲,手里捏着的一张扑克牌却硬生生折出了一道白痕。还是贺时煦嚷嚷着提醒,他才把牌扔在桌上,脸色有些冷。
贺时煦接过林微的话茬:“微微姐,你这话让我想起了我的大学女神。我要是当年也懂什么‘兜兜转转回头,还是最初的好’,就不往前走了,说不定比你还早结婚。”
柏屿毫不留情地戳破他:“你是在说你追了沈韵四年,结果人家一毕业就转头和同门师兄领了证的事?”
贺时煦受挫般:“屿哥,打人不打脸,你怎么也开始挖苦我了。”
叶疏棠一听有八卦,立刻敏锐地顺水推舟,把祸水全引到贺时煦身上,也顾不得是在别人伤口上撒盐:“没想到贺先生还有这么深刻的感情史。”
贺时煦幽幽地叹了口气:“深刻又怎么样,我的女神最后还不是嫁给了别人。”
林微道:“有的感情注定没有结果,有的人即使短暂分开,最后也还是会继续走到一起。”
叶疏棠抿抿唇,脑海中回想起自己曾经的校园往事,眼神有些失焦。
贺时煦赞同地点点头,把话题又绕了回来,起哄道:“不过说真的,疏棠这么漂亮,读书的时候应该有很多追求者吧?至少要是我跟你在一个学校,我的女神应该就是你了。”
话音刚落,贺时煦就感到对侧飞来一道冷冽的视线。但他看热闹不嫌事大,顶着秦晏洲的死亡凝视,笑嘻嘻地问叶疏棠:“我说的对不对?”
朋友间的聚会,往往都是八卦来八卦去的。叶疏棠觉得没有必要谈及自己过多的事情,便信口开了一句玩笑,试图把这茬糊弄过去:“你猜得不错,排队的人应该快到法国了。”
屋内发出一阵轻快的低笑。
一旁的柏山打牌时很专注,闻言随口道:“这么巧,晏洲是不是刚从法国回来?”
此话一出,叶疏棠登时如芒在背,虽然只是一句玩笑话,但其含义已经十分明显。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秦总前段时间去的应该是美国。”
话音刚落,屋内静了一秒。
言宥拿着手机的手微顿,随即没忍住,低头闷笑了一声。贺时煦虽然总是插科打诨,但实则精明,立刻噤声。
坐在柏山旁边,鲜少开口的兰珅忽然笑着说:“晏洲去美国还是去法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没有在你的队伍里拿号码牌。”
“姐夫!”林微脸色微变,不轻不重地叫了兰珅一句。
兰珅脾气极好,被林微这么一喊,也只是温和地笑了笑,轻轻揽着妻子柏山的肩看牌,不再多言。
他虽然不说话了,但这颗直白投下的深水炸弹,已经在叶疏棠的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包厢里的氛围陷入一种可怕的怪异。
叶疏棠感觉自己当下闭嘴是最好的选择。如果说贺时煦刚才的话还属于玩笑范围,那兰珅这句,几乎是把她和秦晏洲之间那道“你不说我装傻”的玻璃砸了个大窟窿。
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悄悄用余光去看身旁的男人,内心隐隐希望他能开口澄清一下,让她没那么尴尬。
然而,秦晏洲没有说话。他姿态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手里正把玩着一枚黑色的筹码。
牌又出了一圈,转到秦晏洲这里时,他才将筹码放在桌上,转头对叶疏棠说:“我们来得晚,你去备餐处看看还要不要加菜。”
语气是一贯的低沉冷淡。
这分明是个极其拙劣的借口。这种顶级的私人山庄,服务向来是随叫随到的,哪里需要客人亲自跑去加菜?但对于此刻如坐针毡的叶疏棠来说,听到这句话简直如蒙大赦。
“好,我这就去看。”叶疏棠连忙应下,立刻站起身,匆匆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走得急,连外套也没有穿,但也不想再回去拿衣服。只能一路快步,跟着指示牌去备餐处。
也许是为了避免噪音和油烟影响,备餐处的位置偏僻独立,很不好找。叶疏棠向服务员表明来意,象征性地加了两个菜,便准备在这个暖和的屋子里待着,等到开饭再回去。
她坐在备餐处的窗户边上,玻璃的窗户被风吹得时不时震动一下,叶疏棠看着窗外精心雕琢的园林,有些出神。
“呜……汪……”一阵极其微弱的声音夹杂在风里传来。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
窗外,忽然走过两个人,半弯着腰四处找寻着什么。叶疏棠循声走到另一侧的窗边,向外张望。
好像是小狗的声音。
她走到外面,问工作人员:“是小狗吗?”
“您也听到了?”工作人员叹了口气,“叫了两天了,就是不知道躲在哪里。这大冷天的,怕是熬不过去。”
叶疏棠皱眉,有些担忧。偏偏这里又挨着厨房,油烟机的声音十分嘈杂,还真难以辨别清楚叫声的方向。
“小姐,您房间的餐备齐了,现在起菜吗?”服务员温柔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叶疏棠点头,起身回到小院。临走时还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院子。
再次推开包厢门时,叶疏棠敏锐地察觉到,屋内的气压比她离开时更低了。
贺时煦和言宥都眼观鼻鼻观心地坐着,林微冷着脸,柏屿细心地照顾她吃饭,柏山和兰珅倒显得从容。
而秦晏洲则坐在阴影里,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戾。
很显然,在她离开的这十几分钟里,这里发生过一场并不愉快的交锋。
晚饭时,这种诡异的气氛达到了顶峰。林微仿佛故意一般,非要拉着叶疏棠坐在自己身边,导致她全程和秦晏洲隔着一张宽大的圆桌遥遥相对。
秦晏洲整晚几乎没怎么动筷子,那双深邃的黑眸偶尔掠过叶疏棠,让她坐立难安。
好在这顿令人窒息的晚饭终于散场了。叶疏棠积极地跑去启动车子。
京川的这场初雪没有持续太久。临上车前,林微还不放心地叮嘱:“刚下过雪路滑,注意安全。”
“微微姐放心,我一定安全把秦总送到家。”叶疏棠还以一个极其标准的八齿微笑,立刻切换至助理状态。
林微意味深长地扫了不远处的秦晏洲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有什么要帮忙的,随时告诉我。”
“走了。”秦晏洲沉声下令,径直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呼啸而出,叶疏棠赶紧把车窗升起来,将寒风拦在车外。
下山时,叶疏棠才发现回去的路竟然要绕山庄大半圈,也许是夜里过于寂静,就在车子路过山庄后厨外的那面高墙时,她竟然再一次听见了小狗的呜咽声。
叶疏棠心中抖了一下,自作主张地踩了刹车,稳稳地将车停在路边。
“怎么了?”秦晏洲坐在副驾,扭头看向她,虽然脸色还阴沉着,但说出的话带了些担忧的语气。
叶疏棠竖着耳朵静静聆听,几秒后,她笃定地看向秦晏洲:“这附近有流浪狗。”
秦晏洲按了按隐隐作痛的眉心,无奈道:“这里是郊区,有流浪狗很正常。”
“可是小狗的声音很虚弱,它可能要冻死了。”她扣着车门,“我下去看看,您等我几分钟”
话说完,她已经推开车门跑了下去。
她径直朝落雪山庄墙根处走去,这里正是后厨外的排风墙,墙面满是油污,被一排灌木遮挡着。秦晏洲叹了口气,也推开车门跟了上去。
“在这里!”叶疏棠见他过来,冲他招招手,声音又惊又急。
秦晏洲快步赶了上去。刚一靠近,叶疏棠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低声惊呼:“啊——”
秦晏洲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身后,探身看向灌木丛中。
一只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中型犬双眼微翻,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而她身下护着的正是四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狗。
叶疏棠虽然喜欢狗,但骤然见到已经死去的动物,还是本能地感到不忍和害怕。
秦晏洲捡起一根树枝,试探地拨了一下那几只蜷缩在一起的幼犬。
“只有两只还活着。”他扔下树枝,“这里紧挨着山庄的后厨,墙壁比其他地方温热。”
但到了晚上后厨停工后,墙壁自然就冷了下来。叶疏棠抓着秦晏洲的手臂,不敢去看地上的惨状:“怎么办?”
秦晏洲拿出手机,“我让山庄的人来处理。”
“好。”叶疏棠点头,“我们可以在这里等他们来吗?”
秦晏洲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挪动了一下脚步,将夜风挡在他的身后。
“谢谢。”风力骤减,叶疏棠无法忽视秦晏洲的动作,他的身体宽阔,挡风很有效。
山庄的人来得很快,他们用纸箱把里面的小狗装了起来,并向两人连连道谢,说找了两天都没有找到,没想到原来是在墙的外面。
叶疏棠不放心地问:“你们会怎么安置它们呢?”
山庄经理恭敬地答道:“这一片流浪狗不少,死掉的会送到后山集中掩埋,活着的送到流浪狗救助中心。您放心,不会有问题的。”
“哦。”叶疏棠点点头,但眼睛却一直盯着纸箱子。
秦晏洲将她的留恋尽收眼底,拍了拍她的肩膀,说:“走吧。”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