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昭”两个字落下来，像石子投入湖面。
叶疏棠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她垂下眼，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随即又抬起眼，面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路昭……”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秦晏洲看着她，没有说话。
叶疏棠喝了口水，喉咙有些发干：“吴院士的关门弟子，又是从京大出去的，技术方向也对口，还有美国深造的经历。如果Peala要找国内合作，确实是最优解。”
声音平稳，逻辑清晰，像是在做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专业分析。
可她握着水杯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秦晏洲的目光落在她指节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开。
“你知道他？”他似是随口一问。。
叶疏棠点点头，没有多说：“京大同系的师兄。”
秦晏洲“嗯”了一声，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夕阳的光落在他肩上，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Peala那边可能会联系他。”他的声音从窗边传来，淡淡的，“吴院士的意思是，让他借着Peala的软件优势，做更前沿的尝试。”
叶疏棠没有接话。
秦晏洲回头看她，又问：“你觉得，他会不会接受Peala的邀请？”
叶疏棠沉吟，她刚才虽然分析了很多，但心里也清楚，Peala的综合实力强劲，如果可以克服技术瓶颈，在智能领域极有可能取得新突破，稳居全球第一的位置。
虽然一个项目的成功取决于团队合作，但路昭毫无疑问是可以带领团队走向成功的顶尖人才。
那应该是他一直追求的——
在专业领域有所建树。以及，远离家族纷争。
“应该会吧。”叶疏棠笑笑，“这么好的机会，没理由拒绝。”
“是吗？”男人挑眉，似乎不太赞同。
叶疏棠抬眼看向秦晏洲。
衬衣平整妥帖、剪裁精良，在夕阳照射下，袖扣折射出耀目的光芒。
她盯着那枚袖扣，脑中忽然闪过什么，眉头渐渐锁起。
刚才因为自己努力平复听到路昭消息时的心绪，浑然忘了深究他提起这件事的目的。
自己并非集团实验室的职工，也从未接触过集团这方面的业务性工作，于公而言，和她讨论这些没有任何意义。
那就只能是于私了。
叶疏棠知道，自己是一个喜欢预设答案的人。
路家同样是京川世家之一，这些家族间的关系盘根错节，集团和路氏又有业务往来，她不相信秦晏洲是第一次听过这个名字。
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是在告诉她这件事，还是在试探什么？
她嘴角渐渐绷紧，淡声问：“您不认识路昭吗？”
秦晏洲转过身，看着她。逆光中，他的表情看不分明。
“我应该认识他？”
叶疏棠直视他的目光，似乎很想得到自己心中的答案：“听说京川有四大百年世家，路昭和您一样，也出身于其中之一。”
秦晏洲看了她几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笑意却没到达眼底。
“我不是。”他说。
叶疏棠眨了眨眼，又想起徐诚曾提到过，海晏集团虽然也姓秦，但和京川的秦氏集团之间似乎不太对付。
她笑了笑：“原来是我搞错了。”
她说完，往书房门口退了一步，“秦总，既然书已经送到，那我就先回了。”
-
夕阳西沉，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余晖。
叶疏棠坐在回伴山雅墅的车上，靠着窗，看着街道两旁的景色飞速后退。
“路昭”这个名字，她已经很久没有听人提起了。几个月前，卓嘉偶尔提起，也只是称呼“路学长”。
从秦晏洲口中说出来的名字，总感觉有几分别扭。
她以为那些事早就翻篇了，以为再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自己可以面不改色。
她知道自己失败了。
晚上，叶疏棠复习结束，提前吃了两粒褪黑素，才到浴室洗漱。
有药物的辅助，她虽然睡得不好，但好歹是睡着了。
周一一早，秦晏洲和往常一样，早早地就过来用餐。叶疏棠收拾好下楼时，他刚放下筷子。
两人打了个照面，秦晏洲便出了门。她则不紧不慢地喝着粥，心里又默默背了几遍公式。
上周五下班前，叶疏棠已经将这周的行程安排发给了简云和徐诚。
走进21楼电梯厅，前台的迟向林冲她挥了挥手，叶疏棠笑着走过去问好。两人同龄，上周在他的建议和帮助下，叶疏棠把自己的办公室装点了一番，一来二去也熟络起来。
迟向林冲她眨眨眼，笑道：“自从你来了21楼，感觉空气都变美了。”
叶疏棠噗嗤一笑，“我还想说，一靠近你空气都变香了。”她点评道，“今天是栀子香么？淡淡的很清新。”
“bingo！”迟向林从抽屉里拿出一瓶香水，“刚入手的，要不要试试？”
叶疏棠摆摆手，“不用啦。”
迟向林手上拿着玻璃瓶，忽然往她身上凑近了一些，吸着鼻子嗅出声音。
他惊喜道：“你今天竟然喷香水了？让我闻闻……”
骤然靠近的人头，让叶疏棠有些不自在，“绿叶调的，和你的不是一个风格哈哈。”
“天哪，居然是梅颂的香水！”迟向林满脸惊讶地看着她，有些激动地支着桌台，冲她比了个大拇指，“有品位！”
“不如你的好闻。”叶疏棠朝走廊指了指，笑着说，“我先进去了。”
偌大的21层，实际上只有五个人常驻办公，秦晏洲、简云、徐诚、迟向林和叶疏棠。
叶疏棠路过简云办公室的时候，照例向她问好，简云忽然叫住了她。
叶疏棠走进，简云拿出一份行程安排递给她：“周末秦总新交代了一些工作，我加到行程里了，这是最新的，你看看。”
“好。”叶疏棠接过，发现每天都加了新的工作，包括晚上，并且基本都由她陪同秦晏洲参加。
简云敲击着键盘，“明天我要出差一趟，秦总说，这周的行程都由你对接。”
叶疏棠咬咬唇，看着安排得满满当当的行程表，愁容满面，“有什么问题我可以线上请教您么？”
“可以，不过我要去星城分公司处理一项棘手的事，也许不能及时回复。”简云停下动作，冲她笑了笑，“你也可以直接问秦总。”
简云话音刚落，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就响了起来，她连忙接起，“秦总。”
“我马上过来。”
简云起身，两人往走廊尽头走去。
坐在办公室，叶疏棠还在消化秦晏洲的行程安排，从简云发给她的资料里了解各项行程涉及的工作内容。
透过落地玻璃，她可以看见斜对面办公室简云和秦晏洲交谈。
男人面色沉着，翻阅着简云递过去的文件夹，偶尔动手写上几笔。他指了指桌前的椅子，让简云坐下。
大约过了半小时，简云才从办公室出来。路过叶疏棠办公室时，站在门口神色凝重地道：“小叶，出差提前到下午，我得先回去了，十点的会辛苦你召集一下。”
叶疏棠站起身，点头，“好，我来安排。”
简云一走，秦晏洲的工作对接基本都落到了叶疏棠身上，徐诚每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偶尔想请教一些问题也找不到人。
上周她只是按部就班地跟着秦晏洲跑了简单行程，现在对接和跑线都要自己来，一时间竟然忙得脚不沾地，每天电话不断。
中午，迟向林发来信息，邀她一道去员工食堂吃饭。
叶疏棠这才发现已经到了饭点，肚子应景地响了一声，她便放下手中的资料，往门外走去。
秦晏洲今天中午没有外出的行程，她走时朝对面办公室看了一眼，他还坐在桌前和人通话，手上端着杯水，偶尔竟然还会淡笑一下。
男人余光瞥见走廊的人影，朝她看过来。叶疏棠下意识躲闪，又觉得有些可笑，重新对上他的目光，冲他点点头便走了。
秦晏洲忽然轻笑了一声。
电话那端的人正例行公事地说着话，被他这么一笑，有些摸不着头脑。
秦晏洲淡淡道：“今天先说到这里，下次见面再聊。”而后挂断电话，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叶疏棠走到21楼前台，这里虽然属于电梯厅的范畴，但实际上很大。电梯若要到这一层会提前预警，迟向林在非接待时间，自由度很高。
比如现在，他就正拿着一盒粉饼，一边往脸上扑，一边让叶疏棠等他两分钟。
叶疏棠双手撑在前台，饶有兴趣地看他补妆，他这项工作，保持精致是必须的。
走廊的自动门蓦地打开，迟向林耳朵很尖，连忙侧身背对着那边。叶疏棠朝那看去，正是秦晏洲走了出来。
她往前迎上两步，替偷摸补妆的男人挡了一挡。
“秦总，您也去吃饭啊？”她笑着问，上周可没见他去过一次食堂，应该是稀奇事儿。
秦晏洲“嗯”了一声，看了她一眼，她连忙按下电梯。
集团的食堂不在办公区，而是在B栋背后的一处三层矮楼。那栋楼一体两用，左边是运动场馆，右边是食堂。
叶疏棠扭头看了眼前台后面弓着腰的迟向林，他已经整理好了，却不敢冒头出来。
收回目光时，她瞧见外面正下着雨，便冲秦晏洲道：“外面下雨了，我去给您拿把伞。”
“不用。”电梯抵达，他已经迈腿进入，见她踌躇，便问，“不下楼？”
“……”叶疏棠扯了扯唇，走进去。
到了一楼大厅，前台的职工早已守在前往食堂的侧门处，手里拿着一把黑伞，等秦晏洲走过去。
叶疏棠这才反应过来，他们乘坐的是专梯，电梯到21楼前会有提示，下楼时也应如此。
她跟在秦晏洲身后，盯着那人手中独独一把伞思索着，是要在这里等迟向林拿伞下来救自己呢，还是尽一个助理的职责，给领导打伞护送至食堂。
不过她很快就否定了后者，她看着男人高大的背影，只怕要手举过头顶，才能将伞打到适合他身高的高度。
这样一来，自己的模样未免过于诙谐。
门口的西装笔挺的保安撑开伞，似乎想要送秦晏洲过去，他却将伞接过，回头看向后面磨磨蹭蹭的女人。
“过来。”
叶疏棠愣了愣，快步走过去，伸手想要从他手中拿过伞，男人却回身，将伞打在两人中间。
“想干什么？”他垂眼看着她。
叶疏棠收回落空的手，“给您打伞呀。”
秦晏洲用审视的目光看了她两秒，“这也是助理的职责？”
“……应该是吧。”叶疏棠点头。
他抬步朝雨幕走去，两人还对着话，叶疏棠只能跟上他。
“秦总，还是我来吧。”叶疏棠伸手握上伞柄的上半截，小拇指有一瞬擦过男人手指的关节。
她只顾着尽职尽责，浑然没注意这次接触。
秦晏洲脚步一顿，冷风夹杂着雨丝吹过，带着一阵淡雅的绿叶香气。他对上她认真的眸子，片刻后，松开了手。
叶疏棠举着伞，外面的风有些大，吹得伞摇摇晃晃的，她用尽全力维持伞倾向秦晏洲那侧。
她庆幸这段路不过五十米，不然自己的滑稽会持续更久。
食堂只有一二层向普通职工开放，副总以上的高管都在三楼的专属食堂用餐。
叶疏棠在二楼找了个座位，迟向林来得很快，两人各点了一份火鸡面，辣得涕泗横流。
回到办公室，她漱了几次口都还感觉口腔里火辣辣的，路过走廊口又对上迟向林依旧辣得泛红的脸，乐得直笑。
“别笑，你也没好哪去，嘴巴红得跟热吻过一样。”迟向林拿了一个哥特风的手持小镜子，打趣道。
“吃顿饭还省得涂口红了。”叶疏棠抿抿嘴，笑着回到了办公室。
她从抽屉里拿出化妆镜，左看看右看看，的确好像是有些红肿。她的唇色有些浅，平时也很少涂口红，看上去不显气色。
这下好了，直接达到染唇效果。
叶疏棠将镜子收好，站在一旁继续翻看文件。
不过五分钟，走廊上秦晏洲大步流星的身影便闯入她的余光。
她站直身子，透过玻璃门冲他礼貌地微微一笑。
而他却只是扫了自己一眼，看上去有些冷，和刚才外面的风一样。
叶疏棠微怔，立刻嗅到他不佳的情绪，心里想着自己等会儿说话做事得谨慎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