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疏棠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她看着秦晏洲,声音发颤:“你要我怎么做?”
秦晏洲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把双手插进裤袋,侧头望向远处的夜色。机场外的道路空旷寂静,偶尔有车辆驶过,划出一道短暂的光痕。
“你是一个爱惹麻烦的人。”他说。
叶疏棠垂下头:“是。”
“你想想,认识你以来,我帮你解决了几次麻烦?”
她想了想,从蓝湾岛的巷子,到发烧的船上,再到璞玉山庄冯健坤的暴行、酒吧的冲突、今晚的绑架……
一只手数不过来。
叶疏棠有些眼热,这才发现秦晏洲已经帮了自己那么多次了。
她声音低低的,“很有几次。”
“你说过,我的时间很宝贵,你希望不让我在你身上耗费一丝一毫时间精力。”
叶疏棠想起自己被冯健坤打的那晚,的确在车上这么说过。
“叶疏棠。”秦晏洲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是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在你身上,我付出了成本,但不想沉没。”
叶疏棠抬起头,看着他。
他眼里有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是征服欲,又像是别的什么。夜色太深,她分辨不清。
她只知道,自己害怕那个眼神。
“你想怎么办?”她又问。
秦晏洲沉默了片刻。
不过几秒的沉默,却让叶疏棠的心坠到了谷底,他不说话,意味着有很多可能性,而她无疑想到了最令自己不齿的一种。
叶疏棠的眼睛开始泛红,她死死咬着唇,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颤抖得厉害:“我不想。”
秦晏洲看着她的眼睛变得深邃起来,她此刻的样子,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小兽,明明怕得要死,却还在硬撑。
她开始语无伦次,“我不值五百万美金的……秦总,您不是讨厌我过我吗?能不能……继续讨厌我呢?”
她说着说着,声音哽咽起来。她飞快地抬手擦了下眼角,然后仰起头,眼睛看向天空。
秦晏洲将她的不甘、无助和抗拒看在眼里。他想起林微说的话——
“我会尽快安排阿昭回国。”
他不得不承认,那句话的确刺激到他了。
他有些急,在自以为绝佳的机会面前,产生了急于求成的心思。
他想用这五百万,困住她。
可此刻,她的痛苦那么清晰,清晰到他无法忽视。他胸口有些闷,但又有一丝淡淡的庆幸。
他发现自己竟然可耻地双标起来,不愿看见她向别人低头臣服,但当那个人是自己的时候,又开始希冀她能够服软投诚。
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终于开口:“你以为,我想让你怎么回报?”
叶疏棠看向他,她深感难以启齿,咬着唇不语,眼珠小幅度地转动,忍着眼泪。
秦晏洲移开目光,望向远处。
“我不是慈善家,也不喜欢爱惹麻烦的人。”他说,“既然欠了钱,就到集团来还债。”
叶疏棠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这么简单?”
“我会给你安排新的住处,避免节外生枝。”他顿了顿,“我说过,和我沾上关系,你会更危险。”
叶疏棠眼神暗了暗,但很快又亮了起来,因为秦晏洲的要求与她所想相比,已算恩赐。
她垂眼,轻轻点了点头。
“好。”
视野里,秦晏洲长腿迈出,朝早已等候在路边的黑色轿车走去,叶疏棠盯着他的步伐。
直到车门关上,车辆呼啸离开,她才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整个人松弛下来。
保镖上前抬手朝路边示意,看向叶疏棠道:“小姐,请上那一辆车。”
也许是叶疏棠低落的情绪过于明显,车辆行驶入主城区时,司机打开了收音机,车内流淌着舒缓的古典乐也让她的心情纾解了一些。
叶疏棠朝司机的方向看了看,年纪和她的父亲相仿,车内后视镜中映出一双奕奕有神又略显祥和的眼睛。
“师傅,我们这是要去哪?”叶疏棠忽然开了口,这位司机给他的感觉,比秦晏洲身边的其他人要亲和些许。
如她所料,得到的也不是机械回复或三缄其口。
“去晏洲少爷安排的住处。”男人微微笑着,声音也是平和有礼。
叶疏棠皱眉:“我想先回自己的家。”
司机有些抱歉地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叶小姐,这恐怕不行。”
“为什么?”
司机似乎不知道怎么解释,叶疏棠眼眸一转,又问:“你认识我?”
司机笑了笑:“你放心,晏洲少爷不是坏人。”
“……”
“不是坏人,但也不是什么好人吧?”
司机低声笑了两声,又顿了一会儿,解释道:“你之前住的地方,被少爷的对家盯上了,不安全。”
叶疏棠一怔,这句话的可信度并不低,她没有多问,认命一般听从安排。
-
大约一小时后,车辆才进入一处名叫“伴山雅墅”的小区,叶疏棠虽然在京川生活了五年,但前四年扎根在学校,对学校外的京川并不算熟悉。
仅从小区的地段和景观来看,档次应该不低,毕竟在京川寸土寸金的市区,这样五六层的新住宅并不多见。
“叶小姐,到了。”司机将车子停在一栋楼前,叶疏棠推门下车,司机也走了出来。
叶疏棠打量四周,才发现这里的楼房是时下流行的叠墅,上下六层共三户,除了中间户的窗帘是拉开的,上下两户都是紧紧拉着,阳台上也没有放置东西,看着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
“终于来了!”正打量间,电梯厅内快步走出一个四五十岁的女人,正一脸笑意地朝她和司机走过来,“叶小姐!”
叶疏棠没想到在这里还会有人迎接自己,惊讶地看着眼前穿着朴素的中年女子,问:“你是?”
“叶小姐,我叫陈鸾,他是我的丈夫安国栋。”女人指了指司机,“我们是这栋房子的管家。”
叶疏棠看了看老实的司机,又看向一脸和善的陈鸾,他们身上带着的善意,不经意间冲淡了自己紧张而失落的情绪。
她道:“我好像要暂住在这里,以后请多关照。”
陈鸾连连点头,引着她往里走。电梯里,陈鸾按下三楼,介绍道:“叶小姐,您住在上叠,每日有专人清洁房间,饮食出行由我和老安负责。我们就住在中叠,除了工作时间,不会上来打扰您。”
叶疏棠看着电梯里的数字,问:“一楼住的是?”
陈鸾:“是晏洲少爷外婆的住处。”
叶疏棠有些惊讶,陈鸾立刻补充道:“老太太这几年都不在京川。”
“哦……”叶疏棠这才松了口气。
电梯很快到达三楼,陈鸾按了几下门锁,随即示意叶疏棠将手指放到指纹锁的位置,静待几秒后,房门便打开了。
映入眼帘的屋子是一派简约现代的装修风格,色调偏冷偏暗,她的第一反应是和秦晏洲的形象还挺搭配。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这是秦晏洲的住处么?”
她虽然受制于人,但还没到要与秦晏洲同处一室的地步吧。
陈鸾笑道:“晏洲少爷曾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这次也是少爷特地吩咐,让您一个人住在这里,没有别人来打扰。”
“一个人”三个字让叶疏棠稍微安了些心,便朝陈鸾道:“陈阿姨,您叫我名字就好。”
陈鸾想了想,笑着示意她朝里走:“疏棠小姐,我向你介绍一下房间的布置……”
陈鸾的招待满是周到,房子是复式结构,布置得如同样板房一样精致整洁,丝毫看不出来有人生活过的痕迹,主卧之外,叶疏棠也没有看到任何关于秦晏洲的私人物品,逛到后面,她索性在心中将这里当成了酒店。
陈鸾准备离开时,接到了安国栋的电话,说叶疏棠的行李到了,询问是否方便送上来。
拿到自己的行李,叶疏棠怅然若失地坐在客卧的床上,先是给父母和朋友报了个平安,然后盯着自己脚上的拖鞋,满面愁容地思考自己的未来。
五百万美金,她要工作多少年呢?如果只是靠工资,可能一辈子都不行吧?
那她还能靠什么呢?创业?发明专利?
她心里完全没底。
有好多话想要问秦晏洲,但是又害怕见到他,明明自己刚刚才对他转变了一点认知,没想到又被他拉入新的陷阱。
一个非常可怕的陷阱。
夜里,叶疏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在机场外秦晏洲说的话,他的脸,他的眼神,竟然无比清晰地刻在自己脑中。
她试图从那些言语和神情里,找到一丝可以挣脱陷阱的可能。
然而她暂时失败了。
-
叶疏棠节后第一天,就给公司发送了辞职邮件,并电话向直管领导报告,请求尽快批准。然后,又在安叔的护送下,到出租屋收拾自己的行李。
将复习资料拿到书房,叶疏棠索性在这里开始备考。
相安无事度过三天后,陈阿姨忽然告诉她,秦晏洲要过来。叶疏棠立刻打起十二万分的警觉,在客厅正襟危坐。
三天不见,秦晏洲似乎憔悴了一些。他礼貌地敲门,陈阿姨跑去开门,仿佛他才是这里的客人一样。
秦晏洲走到客厅,随手将两份资料放在桌上,指尖点了点,“看看。”
叶疏棠疑惑,拿起一看,原来是一份工作合同。
甲方:秦晏洲。
乙方:叶疏棠。
叶疏棠快速浏览下去。
24小时待命,无条件服从甲方工作安排,工作内容包括但不限于……
她的心提了起来。继续往下看,又慢慢放回去。
合同里没有她担心的那些条款。所有内容都是正经的工作内容,只是强度大、自由度低。
她想起在机场外自己稀里糊涂说的那些话,脸上有些发烫。
合同期限:三年。
叶疏棠将合约浏览完毕,按照合约内容,她最多只需要连轴工作三年。
叶疏棠抬起头,看向对面的人。
他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窗外,似乎在等她看完。
她突然觉得,秦晏洲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仁慈一些。
没有犹豫,她拿起笔,干脆利落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
次日一早,叶疏棠六点就已起床,这是她复习期间的固定作息。
虽然自己接下来三年都要给秦晏洲当牛做马,但既然已经决定未来重返校园,她还是保持复习。
也许能考一个在职研究生。她想。
背诵完一轮专业知识,早上七点,电话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秦晏洲。
她深吸一口气,接通。
“上午九点,到21楼找简云报到。”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简短直接,没有废话。
“好。”
昨晚秦晏洲走之前,提了今天要入职的事情,现在算是正式通知她。
叶疏棠叫苦不迭,依依不舍地放下复习资料,站到卫生间镜子前。
卫生间备着一套全新的化妆品,叶疏棠犹豫了下,没有打开,她的时间宝贵,没有必要在打扮上浪费精力。又翻找出自己衣柜里稍显职业的大衣,看着镜子里清秀的自己,瞬间精神了许多。
收拾好下楼时,秦晏洲正在餐桌上进食。
她下楼的脚步顿住,硬着头皮打招呼:“秦总,您怎么过来了?”
秦晏洲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
叶疏棠乖乖坐下,今天的他一如既往的严肃,一想到稍后他就会正式变成自己的上司,叶疏棠有些食不知味。
好在没等她动筷,秦晏洲就吃完了。
他拿起椅背上的大衣,朝门口走去,“安叔负责每天接送你。”
叶疏棠连忙说:“不用这么麻烦吧,其实我可以自己坐地铁上下班。”
秦晏洲换好鞋,看着她:“你也可以选择坐我的车。”
叶疏棠干笑一声,敬谢不敏。
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