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启动的第一周，以内业为主，核心组的人都是资历高、能力强的精英，叶疏棠资历浅，是最基层的执行人员，几乎承担了所有打杂跑腿的工作。
她一整周都在收集各种汇报材料和做PPT，会同各个分项小组的联络员，将整个蓝湾岛规划、所有合作方信息、主题酒店设计案例、项目预算等情况盘了个清楚。
一周内，项目组几乎每天加班到晚上十点。
叶疏棠这颗螺丝钉，每天经历着体力脑力双重消耗，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了周末，在周六加了一整天班后，累得回家倒头就睡。
卓嘉知道她最近工作辛苦，周日一早跑去京川饭店买了早点，杀到叶疏棠的小窝，将一副人不人鬼不鬼模样的她从被窝里薅了出来。
“这位女士，你今年多少岁了？”卓嘉抓着叶疏棠的肩膀，盯着她脂粉仍在的脸。
叶疏棠闭着眼，浑身无力地哼哼，“二十三……”
卓嘉另一只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头，“对！你是二十三不是十三！离皮肤开始衰老的临界年龄就只差两年了！加班熬夜就算了，竟然连妆也不卸，老实交代，这一年没我监督你是不是没有好好护肤！”
卓嘉从小富养长大，对护肤美容极其看重，她那张脸嫩得吹弹可破，和日杂上的元气少女一模一样。
叶疏棠睁开眼，有些疲惫、无奈和懊悔，“昨晚实在太累，本来只想趴一会儿的，谁知道直接睡死了。”
卓嘉松开她，叶疏棠掀开被子下床，走到卫生间也被镜子中沧桑的自己吓了一跳，连忙卸妆洗脸。
卓嘉站在门口，“最近怎么突然这么忙？”
叶疏棠搓着脸，嘴巴没有完全张开，含糊着说：“之前我不是去滨城的蓝湾岛调研吗？集团现在拿下了部分项目，我被调去项目组了。”她打开水龙头，“的确比秘书室忙太多。”
“项目组每天都忙啥呢？加班这么狠，加班费有没有按时发？”
叶疏棠半弯着腰，低头冲水洗脸。她没有用洗脸巾擦干水渍，草草冲了一下，抬起头。也许是刚起床的惺忪，也许是水珠糊了眼，她看着镜子里清洗干净、恢复白皙的人脸，眼睛里的红血丝格外显眼。
“不知道。”她道。
卓嘉叉着腰，“不知道？你每天忙那么久，连自己干了啥都不知道？”
叶疏棠抽出一张纸巾，垂着眼认真回想了一会儿，“打印资料、复印合同、汇总PPT、制作联络表，做各种各样的项目文件模板……都是些边角料工作，每天干的都差不多。”
卓嘉叹了口气，“真是大材小用。”
叶疏棠耸耸肩，“在哪工作都是从这些底层杂活做起，之前在老师实验室实习的时候，也是帮忙简单处理数据。”
“这不一样！”卓嘉声音忽然大了一些，转身朝餐桌走去，背影透露着几分气呼呼的模样。
叶疏棠又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朝门外探出去一个头，“早点先留会儿，我洗个澡出来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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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项目有条不紊地推进，海晏集团反馈了最新的酒店设计意见，最终将酒店定位为亲子主题酒店，和岛上的蓝湾大酒店以及民宿群的定位区分开。
叶疏棠最近手上的杂活少了些，组长开始安排她和另一位同事跑外勤，分头到几家有意向的文化公司考察，初步对接IP设计、儿童文创、空间美陈方面的事项。
近期项目组和一家文化公司初步达成授权合作，采用一个热门IP作为酒店特色元素之一。组长吩咐叶疏棠带着法务部的人过去，商洽拟定合同初稿。
文化公司在京川的一处文化创意产业园内，园区艺术气息浓厚，叶疏棠久闻其名却是第一次过来。但工作在身，也无意欣赏，和同事完成任务时已经过了下班点了，便道了别准备各自回家。
步入园区出入口的大厅，远远瞥见一位美人迎面而来。她身着一件浅蓝色的旗袍，发丝以一根簪子优雅地盘于脑后。
此时正值下班期间，大厅里人来人往，叶疏棠没忍住朝那位窈窕淑女多看了一眼，巧的是，美人也朝她看了过来。
“叶小姐！”
四目相对，叶疏棠硬着头皮走过去，笑道：“林小姐，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好巧啊。”
林微笑道：“确实很巧，你来这边办事么？”
叶疏棠点点头：“一点公事，刚办完。”
林微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问：“我的工作室就在这里，有时间一起看看么？”
叶疏棠早在上次酒吧事件后就已经下定决心，要彻底和他们那个圈子的人断绝一切联系，于是连忙拒绝：“谢谢，我还有些事要回公司处理，就不打扰你工作了。”
“都已经下班了，冯氏集团这么压榨员工？大老远还要跑回去加班。”林微道，“看来下次再见到冯董，我得帮你诉诉苦了。”
叶疏棠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言语中听见林微似乎是有意要留自己，也不好再找借口拒绝，便道：“没有的事，是我自己忘了东西在公司，不过今晚不取也没关系。”
林微挑眉，满意地挽着她的胳膊，带着她往园区内走去，“那就好！我在这里开了一家刺绣工作室，带你去逛逛。”
林微的动作看似亲昵，实际上则略带强势，叶疏棠礼貌地没有甩开她的手，闻言，她也来了兴趣，“刺绣工作室？。”
“是啊。”林微点头，“你应该很喜欢。”
林微一边走一边介绍起她的创业史，她的专业是服装设计，在国外读书时，因为看了一场国人设计师的秀，对中国传统服饰燃起了兴趣，便回国创立工作室，主攻非遗手绣。
林微推开工作室的门：“最近我们在筹备一场私订会，工作室里的成品放了不少，基本都是手绣大师创作的，你今天有眼福了。”
门口的工作室简介不长，叶疏棠扫了眼便明了。
这间工作室的主理人虽然是她自己，但是她并不单独做设计，而是尽量为设计师和手绣艺人提供发挥能力的平台，结合市场导向做保护性创新设计。
工作室是挑高的loft艺术空间，没有流水线的嘈杂，轻柔的背景音乐在空间内流淌，空气里飘着淡淡的丝线和木质香气。
“这片是办公区，旁边的房间是我的办公室。”
进入工作室，左边是开放的办公区，右边是玻璃隔开的房间，正前方是一堵红砖墙，上面贴着工作室的名称——绣语。
绕过砖墙，是十分开阔的展厅，由于这处工作室的位置在园区边缘，邻近马路，所以有对外橱窗。展厅内陈列了许多成衣和刺绣制品，成衣的风格整体偏素雅，制品的风格色彩则比较多样。
“这里都是设计师们平时创作的作品……”林微如数家珍，向叶疏棠介绍起自己近期最爱的几件作品，“喏，这件旗袍跟我身上的穿的是一个系列，叫溪雪山岚。”
叶疏棠自从进了展厅后眼睛都亮了，她对刺绣的了解不深，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么精致的绣品。她由心而赞：“很美。”
“带你去楼上看看。”见她欣赏自己的作品，林微的态度柔和了许多，领着她朝楼上走去，介绍道，“这次私订会的主题是苗绣，楼上都是设计师和手绣艺人工作的地方。”
拾级而上，逐渐传来轻浅的说话声和工具声，上至二楼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张宽大的工作台，两名工作人员正拿着图稿和布料比对，见到他们上来，忙停下手上的活和林微打招呼：“微微姐。”
林微温和地道：“下班了，早些回去吧。”
“还有点收尾工作，很快结束。”
林微冲他们点点头，向叶疏棠解释：“大家最近都去贵州采风了，人比较少。”
说着，她推开旁边的门，道：“这里是这次苗绣私订会的部分成品，全是贵州深山里的绣娘一针一线手绣的，怎么样？”
叶疏棠走进去，屋内十几个人模上穿着色彩丰富明丽的服装，有传统隆重的苗族服饰，也有改良的日常苗族裙装，更有新中式、现代风等融合苗绣纹样和饰品的创新设计，琳琅满目的高定服装让她目不暇接。
看着密集细致的针脚，她忍不住轻声问：“这样一件要绣很久吧？”
“嗯。”林微点头，拿起一旁的绣片样品，“简单的配饰十几天，大件的礼服、披帛、挂画之类的，动辄两三个月。”
叶疏棠赞叹道：“真的太美了，我以前也去过贵州，脑海里只有苗族传统服饰的样子，完全没想到提炼出来的苗绣纹样也可以形成另一种风格，嗯……可以更日常、更流行。”
林微笑了笑，带她走到陈列配饰的玻璃柜前。小巧的苗绣荷包、绣花香囊、丝质发带、超迷你的苗绣耳钉……每一件都无比精致。
“这些小绣品，私订会上会给客人做搭配。从小配饰到成衣，我做苗绣不想只是把它当成展览品，而是让人愿意戴、愿意穿，正如你说的，可以更日常、更流行。”
叶疏棠看着她，之前两人交集不深，她除了对林微有性子直、脾气略微奇怪的认识外并无其他。今天来到她工作的地方，才从另一方面了解了她。
叶疏棠忽然有些羡慕，“看得出你真的很喜欢手绣。”
林微笑着点头，“当然了，曾经我也干过其他创业项目，多半都黄了。就这一件，哪怕当初刚开始的时候再累、再亏损，也心甘情愿地坚持了下来，总觉得能守着自己喜欢的事情，就不算白忙活。”
暖黄的灯光撒在林微身上，叶疏棠忽然就怔住了。
她是学机械工程的，曾经接触的都是精密仪器、图纸数据。她读书时，也和同学一起鏖战，通宵准备竞赛；也为实验室精准咬合的机械结构，兴奋到彻夜难眠。
那时候完全不觉得疲惫，只觉得热血。
可现在呢？
她每天做的，是整理会议纪要、核对流程文件、跑外勤对接杂事，做最基础的项目助理工作。
没有图纸，没有算法，没有仪器，没有任何一样和她学的专业相关。
虽然她并不觉得这些工作没有价值，但对她而言，这样的日子每天重复，像一杯温水，安稳，却也枯燥、乏味，毫无成就感。
而眼前的林微，太耀眼了。
不是因为家境优渥，不是因为美丽动人，而是她眼里有光。
她介绍作品时的引以为傲，聊起传承非遗时的笃定，那种把喜欢的事当成终生事业的模样，狠狠撞进了叶疏棠的心里。
她垂眼沉吟。
林微浑然不知叶疏棠心中的波澜，她又回到人模处，问：“你看这套衣服，觉得如何？”
叶疏棠回神，认真欣赏眼前的衣服。那是一件将旗袍形制与苗族元素巧妙结合的礼服。
初看时，只觉得是一件纯黑色的旗袍，搭配了一套颈饰，项圈较宽，长链和吊坠整体呈倒三角形，最长的流苏垂至腰部。
在房间射灯的映照下，崭新的银饰熠熠生辉，耀眼夺目。
细看之下，才发现这条裙子暗藏玄机。
旗袍侧边用银丝线绣上了精美的纹样，裙子底部内里坠有短短的银饰，这些银饰呈几何状切割，只有在裙摆晃动时才会若隐若现。
光面几何反射光线，随着人的步伐闪动，更显灵动。从腰部至下摆，旗袍的面料中夹有银丝，越往下越密集，愈发显得精致考究。
叶疏棠承认自己十分欣赏这件礼服，客观地评价道：“优雅、精致。”
林微定定地看着她：“我想请你，当这组苗绣作品的平面模特，只是拍摄几组照片，用于我的私订会和工作室展示，不对外商用，也不会随便发。当然，我会支付你相应的报酬。你愿意尝试么？”
叶疏棠惊讶到瞪大双眸，指着自己问：“我？”
林微点头：“这件旗袍完成时，我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人就是你。没想到今天竟然这么巧遇见，我觉得一定是一种缘分。”
叶疏棠的身材虽然好，但自知离模特还差了十万八千里，忙敬谢不敏：“我完全没有一点当模特的资质，既不会摆姿势，也不上镜，恐怕不能胜任。”
林微轻轻按住她的胳膊，笑得笃定又温柔：“你不用会拍，只要往那儿一站，就是我要的感觉。这件作品要搭配的模特，不仅仅是漂亮，而是干净、舒服、有生命力。疏棠，在我眼中你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叶疏棠惊讶于林微对自己的评价，她回忆起上周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死气沉沉的，哪里能和有生命力沾上边。
沉吟一二，还是婉拒道：“林小姐，谢谢你对我的认可，我最近工作比较忙，可能无法兼顾其他事情。抱歉。”
林微脸上写满遗憾，她轻吸了口气，无奈道：“虽然早就料到了，但还是很遗憾。”
叶疏棠本以为林微会生气，没想到还算平和。她回之一笑，“这里的作品每一件都惊为天人，相信你的私订会一定可以大获成功。”
“借你吉言。”林微笑着，轻轻抱了抱她，“好了，耽误你这么久，一起吃顿便饭如何？”
叶疏棠想也没想就拒绝，实在是上次一起吃饭就遇见了不好的人和事，今天只是偶然在园区碰到，若是再和林微吃饭、深交，只怕又会和那些上流人的圈子产生联系。
林微再次表露遗憾，掏出手机加上叶疏棠的微信：“希望邀请你来参加私订会的时候，不要再拒绝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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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