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晦明并没有在见山楼逗留多久。
入夜之后，他带着白望京去了廷尉大牢，去见桓增。
两个人到的时候曲正已经等在天牢外了。
周晦明看到他撩起下摆要行礼，拦住了他：“特殊时候，就不要在意这些虚礼了。”
曲正应了一声是，抬眼看到了白望京，微微点了一下头，就守礼的低下头走在前面带路。
夜探天牢用廷尉卿带路实在是有点奢侈，但是曲正带得很乐意。
这一次扳倒王氏，自己升了一阶，原本的廷尉卿升任到旁的衙门去了，自己成了廷尉卿的一把手。
这一次扳倒王氏，自己可是什么都没有做，在外人看来，皇上升任自己，完全是为了安抚那些投靠了王氏的寒门。
因为明面上，自己也是王氏的门生。
虽然是背了一些背主的名声，但是曲正不在意，他知道自己真正效忠的是谁。
白望京看着前面沉默带路的背影，又侧头看了一眼自己身边的周晦明，不用说，这肯定是周晦明的人。
还说自己身边没有人，杨启脑子不好，但是武艺高强。卫英也是他的人不说，眼前这个曲大人她也是听说过的，是从岭南一路升上来的，是个做实事的官。
看到这些人，白望京都有些怀疑，周晦明身边是不是还有那些自己不知道的人才，当然她不是想要窥探周晦明的布局，她就是觉得当初他让她当幕僚时说的话都是在诓骗她。
周晦明不知道白望京心里在翻旧账，见她看着自己，以为是大牢太过阴森，安慰道：“马上就到了。”
白望京看着他自然伸过来握住自己的手，愣了一下，随即想：算了，骗就骗吧，至少自己确实当上了幕僚不是吗？就原谅他这一次了。
大牢里面确实阴森，说话都会有回音。
两人牵着手跟在曲正身后，没有再说话了。
走了许久才走到桓增的牢房前，他和王家父子并没有关在一起。
白望京打量着眼前这个老人，衣衫整洁，发髻规整，不像是来坐牢的，倒像是来游玩的。看样子就算是坐牢，也分三六九等的，廷尉明显不敢亏待这个鸿胪寺卿。
也对，北使南来在即，谁也不知道皇上会不会什么时候想到他，把他放出去主持大局。
桓增自然也看到了周晦明两个人。
这两日虽然被关在牢里，但是外面的消息他是一点也没有错过。
王宴卿原本是关在他对面的，结果昨夜被人提走，换了个地方关。
桓增听得很清楚，王鸣谋逆，也已经被下狱了，王宴卿是被抓去陪他爹了。
听到王鸣谋逆，桓增起先是惊讶，随后便感叹这一日果然还是来了，最后便是喜，狂喜。王氏落败，他大喜。他儿女的仇，这样才算是抱了。
甚至都不在意自己还关在牢里。
王家这个心病没了，桓增便在心里盘算着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够出去。他原本以为应该得等到北使过江之后，没有想到不到一日，自己先等来了皇上。
今时不同往日，周晦明现在也是斗赢了王鸣的人。桓增看到他，颤巍巍就要下跪行礼：“罪臣……”
周晦明打断了他，亲自打开了牢门。
曲正并没有跟着进来，避开了桓增的视线在外面等着。
白望京跟着周晦明进去。
桓增看着她，猜测她应该就是见山楼那个女子。
不知道皇上带她来干什么，桓增也没有主动开口问。
半夜带着她来找自己，那么肯定是有事要说，自己不用主动开口。
果然，周晦明确实没有想过要绕弯子，只是小小的撒了一个谎：“昨日有人给朕送了一些东西，朕看了觉得心惊，想了一日不曾安心，所以才在今夜来问大人。”
周晦明态度温和，桓增一时间把不准他是什么意思，只能垂着头道：“不敢，如果能为皇上分忧，为臣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周晦明闻言拍掌笑道：“有大人这句话，朕就安心了。”
他拿出一直藏在袖子里面的锦盒，放在了桓增的面前。
这盒子看着普普通通，并没有什么特殊的。
周晦明用下巴示意了一下：“那个神秘人送的东西就在盒子里面，大人打开看看吧。”
桓增迟疑了一下，慢慢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面是一个信封，桓增瞳孔微缩，慢慢伸手把信拿了出来。
看清信下面的东西的时候，桓增“砰”一声又把盒子盖上了。
周晦明勾起嘴角，清眸泛冷：“桓大人，怎么不看下去？”
桓增看着周晦明，面色复杂：“这些东西是谁给皇上的？”
王家吗？他们疯了吗，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都说了是神秘人了，如果知道是谁，朕还用得着跑到牢里来问你？”
周晦明这么一说，桓增就更加确定是王家人把这些证据送到了皇上面前。
他脑子中短暂空白之后，选择先探探皇上现在是个什么态度：“您，怎么看这些东西？”
周晦明笑了：“自然是不信的。”
不信好啊，桓增松了一口气，不信这件事还能再拖一拖：“是，臣也不……”
“可是桓大人还没有看信上的内容呢？”周晦明打断了桓增的话，“桓大人都不知道信上写了什么，怎么知道自己信不信？”
桓增看向周晦明，他坐着的地方是阴影交界处，桓增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也捉摸不透周晦明说这句话的意思。
皇上是希望自己相信，还是希望自己不相信，又或者，他这一趟就是来试探自己的。
是了，说什么不信，根本就是信了，现在是来审案来了。
桓增收了面上的讨好，面色严肃：“皇上想说什么？”
周晦明伸过手将桓增面前的信拿了出来，当着他的面拆开念：“林氏寒门之身，怎敢忝为帝师？望大人与我合作。”
“桓大人，合作什么？”
桓增眼观鼻鼻观心：“没有什么，这信一定是奸人想要陷害微臣伪造的。”
“伪造？”周晦明冷笑，“桓大人还把朕当作小儿在骗？”
“那桓大人告诉我，是谁想要陷害你？王鸣吗？用自己的字迹陷害你，顺便把自己也搭进去？”
桓增现在早就从看到那些证据的震惊中缓过神来，老神在在：“臣不知道皇上在说什么。”
“不知道？”周晦明站起身，向桓增走进了两步，“桓大人到底想要隐瞒什么？世家到底为什么要对老师赶尽杀绝？”
周晦明实在想不明白，仅仅只是因为老师出身寒门吗？
可是现在朝中也有不少寒门出身的官员，不说别人，现在守在外面的曲正，出身甚至不如老师当年。
桓增没有看周晦明：“不是世家要对林献赶尽杀绝，是林献自己妄图通过您掌控朝政，所以自取灭亡。”
周晦明对着桓增这副软硬不吃的态度，被气笑了：“要说掌控朝政，王鸣算是佼佼者，朕是不是应该效仿当初，你们怎么对老师的，朕就怎么对王鸣？”
桓增听到这句话，眼神微闪：“王鸣还谋逆了，您尽可以罚得更狠。”
周晦明一滞：“朕倒是忘了，现在已经不是你们当初为了陷害老师，互通有无的时候了。”
桓增看向周晦明：“臣没有陷害林献，是林献自己罪有应得。”
周晦明摆了摆手：“老师是什么样的人，朕比你们都清楚。桓大人自己做了什么，桓大人自己心里也清楚。”
“你不说也没有关系，朕自己查，王鸣找你，但是应该不会只找你吧？还有谁？江翼？你就在这里继续待着吧。”
周晦明拉着在一旁的白望京打算离开，桓增起身拦住：“您不能查！”
周晦明绕过他继续往外走，桓增急了：“林献都已经死了那么久了，您再查这件事还有什么意义呢？又有谁会在意，只会徒惹波澜。”
白望京拉住周晦明，回头看向桓增：“林献在意，林献的家人在意，是非公道在意。”
父亲的案子还没有理清，原本她今日跟来，并没有打算多说什么，只是想跟着周晦明从桓增这里听到一些关于父亲的事。
桓增是个老狐狸，一点点蛛丝马迹说不定就会猜到些什么，所以她不敢多说。
可是桓增问追究这件事的意义是什么，他觉得没有意义？
白望京觉得好笑，她知道不应该，但是她还是停了下来，告诉桓增，有人在意。
“如果人死了就没有意义，那桓大人为什么还要杀王十郎报仇？”白望京回头看向桓增，“是因为自己在意，还是因为您的儿女在意？”
“您问过您的子女了吗？他们会不会觉得您徒惹波澜？”
桓增面色一阵红一阵白：“你是谁，这些事情和你有什么关系？本官的家事更不关你的事！”
白望京冷笑：“你自己报仇就是家事，人家想要洗脱冤屈，就是惹事。这世间的道理都让桓大人一个人说完了。”
桓增抖着手指着白望京：“皇上！她……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