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家祖孙对王家的安排猜测虽然出了些差错,但是对北地使臣的领队人倒是猜得很准。
北地皇帝派出的出使江南的确实就是那位四皇子。
周晦明拿着这张名单,坐在龙案旁皱眉思量。
刘福上前将烛火挑得更亮了一些:“皇上,夜深了,是不是该歇下了?”
周晦明随口应了一声。
起身往寝宫里面走,被刘福伺候着脱下外袍后,周晦明眼角余光瞥到了隔帘后面案上摆着的七弦琴。
他并没有闲情逸致弹琴,这张琴,是上次向白望京表白被拒后,才叫刘福去他的私库里面找出来的。
上好的古琴,本意是借琴纾解一下自己被拒绝的郁闷。
可是当手指拨弄琴弦,发出时而浑厚、时而清越的琴音时,
周晦明那个就忍不住在想,要是这把琴在白望京手上,一定能弹出更好听的琴音。
想到白望京,思绪就一发不可收拾,最后发现自己还是放不下,索性找了刘福这个老太监来给自己出主意,死马当活马医。没想到这老东西还真有两下子。原本白望京都不想再见自己了,结果听了刘福的建议,白望京竟然真的答应做自己的幕僚,虽然两人这样的关系发展有点歪了。但是现在周晦明无比相信刘福。刘福不是说了,不要看开始有多歪,近水楼台先得月,相处久了两个人的感情才能有进展。
有进展才能有结果。
没有结果开始多正都没有用,王宴卿就是前车之鉴.
至于说为什么周晦明不去问别人,要去问一个太监.
这是实在他的身边没有一个可以问的。
江州王自己的感情尚且理不清楚,周晦明是半点不信他。
杨启?这个年纪还打光棍的在世家里面也是没几个了。
卫英,不说君臣两个见面都要小心翼翼,避开旁人,就算是不用,卫英住在军营里,估计吃的猪肉都是公的,比杨启还糟糕。
这么算下来,他身边还真的只有刘福的建议可以听。
听了刘福意见的周晦明自认为和白望京之间的关系有了实质性的进展,因此并没有再借琴解闷。可是也并不让人将这把琴收回去,他想找个机会把琴送给白望京。
所以现在这把琴就一直摆在周晦明的寝宫里,正正好被周晦明看到。
他终于想起来自己遗漏了什么。
“朕听说,这个拓跋青也是个爱琴的?”
刘福帮周晦明暗地里养了一些探子散在北地。
周晦明问他这个问题并不是想抓个人随口说话,而是真的有事。
就像现在,北地的人事问刘福,真就是问对了人:“是,这位的母亲是个汉人歌姬,又死得早。因为这个缘故,他尤其喜欢汉文化,特别喜欢古琴曲。”
见周晦明皱着眉,刘福想了想又补充道:“而且这位曾经在洛阳听过半阙《洛阳赋》之后,就开始半月不理别事,疯狂寻找下半阕。但是这个曲子在北地已经失传了。”
当今能弹《洛阳赋》的,被人所知道的只有白望京了。
周晦明觉得这事实在是有些巧,让他心里有些不安。
现在北地使臣还没有来,自己也不能提前干预什么。
只能计划着,到时候不让北地的使臣往见山楼去。
他倒是没有想过让白望京不要再在见山楼弹《洛阳赋》,只是因为自己的患得患失,就让白望京和见山楼龟缩起来,周晦明做不出来。
这尚且只是自己没有实际根据的担忧,应该由自己来解决。
大不了,到时候限制住拓跋青的自由,不要让他在金陵城里乱晃。
反正他们这次南下的要求自己还是不会答应,得罪一次是得罪,得罪到底也是得罪,周晦明看得很开。
他看着那把琴,说道:“朕知道了,你把这把琴装好,明日去一趟江王叔府上。”
皇上终于走到了把东西送出去这一步了,实在是不容易,刘福看在眼里,也替自家皇上开心。兴冲冲去准备装琴,并不知道,其实周晦明和白望京之间的关系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
——
话说这边江翼回了江府,就吩咐小厮去叫江平生到书房。
江平生得了消息时正在妾室的房里温存,他现在在太史局实在是闲得发慌,宁可沉溺在后院的温柔乡里。
听到小厮的传话,他探出乱糟糟的脑袋激动道:“祖父找我?可是北边的消息确定了?”
难道今天皇上召见祖父他们是去商量使臣接待的人选的?
想到这里,江平生将衣服套在身上,边穿边往祖父的书房去。
江翼等了许久,等江平生进来却看到他发髻散乱,衣衫不整的样子,又想到之前的谋划并不顺利,心里便积了些气,斥责道:“你看看你这副样子,哪里还有半分世家公子的体面?”
江平生兴冲冲的来,没有想到刚进门就被自家祖父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
他面上不敢表现出不满,只能在心里偷偷嘀咕。
上次自己和祖父说如果对付王家时,祖父对自己还是和颜悦色的,现在祖父这么生气,那一定是上次的事情出了岔子。
“祖父,您先别生气,这么晚还叫孙儿来是有什么事?可是上次的事?”
江翼见这孙子乖觉,出口的训斥像是打在棉花上,让他别的骂语再也说不出口,只能叹口气,讲起皇帝召见的事。
“今日早朝皇上让选出个接待北地使臣的人选。”
江平生点了点头,这没有什么稀奇的,也在祖孙二人的计划里。
“庾岭自动请缨,王家却纹丝不动,半点没有和庾家争的意思。”
怎么会这样?江平生皱眉,江翼更是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这件事是我疏忽了,你没有和王鸣接触过,不了解他的处事作风也是有的。”
见江平生还是在那里闷闷不乐,江翼心里有些腻歪。
真的是不想和这个孙子共同策划,出事不想着先解决意外,倒是先在那里怨天尤人。这世上哪里有什么事事顺利的计划。算了,再给他一个机会吧,自己这个当祖父的亲自教导。
“王鸣素来是个稳重的性子,别说王家只是被撤掉三个无关紧要的官职,就算是王家今日真的陷入和庾家一样的境地,也不会上赶着去接待北使。”
这一点江翼是真的了解王鸣,一个是在不清楚北使意图的情况下,王鸣不会轻举妄动。还有一个就是江家虽然不服王家,但王家确实非常厌恶南下侵略的拓跋家,所以不会想去接接待厌恶之人的活计。
江平生闻言有些丧气:“那怎么办?祖父,王家不接手,难道我们的计策就这么算了?”
“算了?”江翼沉沉笑道,“怎么可能就这么算了,王鸣是个狐狸,可是他那个儿子还是个小狐狸,成不了什么气候。”
江平生也跟着笑:“祖父的意思是?”
江翼笑声一顿,看向江平生无奈道:“我的意思是,从王三郎那里入手。对付不了老的,难道还对付不了小的吗?”
江平生听到要对付王宴卿,还没想好怎么对付,就先开心起来。
“祖父,那我们要怎么设计王三郎?”
“你不是一向标榜自己胜于王宴卿吗?这个问题你想不出?”
江平生听了这句话,面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他很想说其实王宴卿行事也满妥帖的,并不是那么好对付。
但是他不敢,当长辈觉得你错的时候,你还顶嘴,那就是双倍犯错。
他软下声音:“请祖父教我。”
江翼闭了闭眼:“我记得这个王三郎和白望京私交甚笃?”
江平生点头:“两人之前确实关系很好,但是那是之前了。夏日里就消息说两个人彻底决裂了。”
“孙儿去过一趟见山楼,见了白望京,确实是和王宴卿断交了。”
江翼闻言唇边笑意更深:“说是断交,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怎么可能说断就断干净的?”
“我看王宴卿也不是个有决断之人,怕不是还和那个歌姬藕断丝连着。”
江平生狐疑:“这不能吧?这样的话,白望京还和皇上牵扯不清?”
江翼一直在怀疑,皇上是怎么想到让江州王装病来骗世家的?他是怎么知道世家在查见山楼的?难道在不知不觉中皇上的势力已经发展得那么可怕,能在每个世家里都安插那么深一颗钉子?
是钉子还是内贼,就要看王宴卿的反应了。
“能不能的,试一下不就知道了。”
江翼看向江平生的眼神里带着警告:“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做,要是再办不好,你就准备好在太史局里面修一辈子史吧。”
江平生并没有将祖父后面的警告听进去,他现在脑海里都是祖父要自己去见王宴卿。
要说江平生这辈子最乐意做的事情是什么,那非给王宴卿下绊子无疑。
现在祖父给了自己给王宴卿设局的机会,他是一刻也不想耽误,立马就起身道:“祖父放心,这一次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