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中醒来。
卡巴洛的脸在我面前放大,他脸上的痕迹跟他一起沉寂着。
……
收起心中的震惊与不解之后,我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接连几天的忏悔与祷告已经奏效,皮肤灼烧的痛感已经几不可察,那之后我碰任何东西都已经不能再看到它们的“记忆”了。
我穿好黑袍——我大概是昨天晚上在墓碑前睡着了,没想到这个卡巴洛不仅将我搬回来,还贴心地没让我就着外袍直接睡去——不过很奇怪的是,在他怀里——……怪奇怪的——的感觉很安心,冰凉温润,比这金边黑袍舒服许多。
卡巴洛还没清醒。
他总给我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好像我们在过去就已相识,某种力量给我们建立了神秘的连接……这种感觉好像在指示着,我们就本应在一起一样。
我摇摇头将这些想法驱散,照常走到圣泉涤净我由内而外、肮脏的躯体,走向教堂。
教堂外的白骨已经尽数化为了粉末,他们的灵魂也一齐被碾碎,或许并不需要大火来净化了。
那我的涅槃之道呢?
我在沉浸在无尽的痛苦当中,溺在虚无的河流中,我品尝着罪恶的滋味,做出一些微小的行为来反哺我的“赎罪”的**——
我希望卡巴洛也使用他的“蛮力”将我化为齑粉——
我如此自私——即使是“赎罪”,我也要将它赋予在无关之人身上,蛮横任性地希望他平白无故地杀死一个人,让他沾染上罪恶。
我缩了缩身体,推开沉重的木门走进了教堂。
再睁开眼时,我有些费力地站起了身。
长时间的跪在冰凉的地板上让我的膝盖有些不堪重负。
我磕磕绊绊地走向大门,沉重的木门发出“吱呀”的声响之后,门外出现了那个——卡巴洛——的身影。
他似乎等了许久。夕阳从旁边照在他身上,他的一只手背在身后,站得笔直,见我出来之后摘下兜帽,露出浅棕色短发,弯了弯那双好看的眼睛,脸上浮现笑意。
他伸出背在身后的手,伸向了我。
修长的手指捏着的是一根略长的花枝,枝上的绿叶被有意地清理掉,只留下上面的一片圆形绿叶,它托着最上方并排开得正盛的两朵白色小花。
我逡巡着,最后伸手接了过来,期间碰到了他的手指——和他的怀抱一般,冰凉但温润——我有些流连,不由自主地用指背摩挲了几下,才捏走那支依旧生机勃勃的花枝。
顶上并排的两朵伞状白花的长圆形花冠聚在一起,旁边还有一两个锥形花苞,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我从未注意过这个地方还有这种鲜花。
卡巴洛伸手将我的兜帽拂下,我抬起头与他对视。
他清澈的眼神直勾勾的,像是要透过那双深邃的瞳孔将我贯穿一般。
“……这是?”我轻轻地捻了捻花枝,顶上的白花跟着旋了几转。
“在林子里发现的。”卡巴洛的手拂下我的兜帽之后,略显不安分地轻轻压到了我的头上,搓捻着一小束黑发。
我似乎感受到了一丝从他红色眼睛里溢出来的野心。
“……”我歪了歪头,躲掉他的手,“那个林子叫悬月林。”
卡巴洛缩回手,毫不掩饰他外露的野心,语气纵容:“好。这个花是我在‘悬月林’发现的。”
“……”我对他刻意加重“悬月林”三个字的语气与他志在必得一般的神态,心内莫名地起了一股无名火。
“花有很多。”估计是我的神情出卖了我,他收敛了他的眼神,他略带委屈地扁了扁嘴,“这枝我挑了很久,我保证一定是里面最好看的。”
我本想说,我又没有要求他去寻找这里最好看的花枝送给我,但想了想,这话说出来估计他会更加委屈,说不定还会蹲下对手指,只好作罢。
我将花枝凑到鼻前,闭眼嗅了嗅它的芳香,沁人心脾,我有些好笑地睁开眼看依然委屈的卡巴洛。
“谢谢你。”我的心情还不错,语气还算轻快。
“嘿嘿。”他笑了起来,给我一种“心花怒放”的即视感。
我不再看他,越过了他,走向悬月林。
悬月林内的树枝繁叶茂、郁郁葱葱,笔直的树干有颇有直入云霄之感。
被风吹起的树叶相互碰撞,沙沙的声音不管何时何地、即使听了成千上万遍,我也依旧享受无比。
卡巴洛乖巧地跟在我的身后,我能明显感受到他如有实质般的强烈目光,我的帽子还没戴上,露出的后脖子被盯得有些发烫。
我有些紧张,欲盖弥彰般局促地抬手细嗅白花淡雅的香气。
树叶的沙沙声间,我好像听到了一声轻笑。
我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而他只是伸手逗弄着一只爬到他手背上的螃蟹。
——或许是一直跟着我的那只。
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我抿了抿嘴,有些尴尬。
卡巴洛抬眼看我,像是有些惊讶:“怎么停下啦?”
“……没事。”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忿忿地转身。
刚踏出一步,他像是终于忍不住一般“噗”地一声笑,大步上前拉住我的手腕。
“哈哈哈……”他笑着,“你看这个螃蟹,虽然长相怪异,但看久了还挺可爱的……别生气嘛,就逗逗你……”
好的,感谢他让我心内的无名火有了“名字”。
可爱?他昨天踢开时可不见得如此认为。
“……”
“别沉着一张脸嘛,你开心的时候很好看。”他毫无边界感地伸手揉了揉我的脸颊。
“你——!”我刚想挣开,他便打断了我的话。
“我带你去开花的地方。”他不由分说地拉着我往前走,“就在悬月林边缘,崖边有一大片,不过几乎都是花苞,还没完全盛开。”
“我们可以这两天内再去一次,到时候一定开了。”
卡巴洛轻车熟路地带着我在悬月林的树木间左右穿行,我晕晕乎乎的,印象中只有身边快速后移的一棵棵高大的树跟好听的沙沙声,天色在我们匆匆错杂的脚步中渐渐暗了下来。
眼前忽的开阔起来,我们出了悬月林。
面前是一望无际的半高墨绿色花树,上面如卡巴洛所说,尽是花苞,层层叠叠挤挤挨挨。
我看向手中的花枝,又看向卡巴洛的背影,果然如他所言,这个花枝果真是他找了许久的。
也是这里开得最好的一支。
这片花树海的尽头是一轮圆月。
也许是到了“庆典”的时候,跟印象里如出一辙的金黄色圆月终于在多年后重新出来。
或许是沉寂了太久,再次面世时,它不遗余力地散发着它积攒许久的光芒。
卡巴洛没有松开我的手,转过身来看着我。
他的脸背光,浅棕色发丝在光芒的照射下仿佛闪耀着金光。
我抬头与他对视。
最吸引我的还是他那双红色的眼眸,如此深邃,令人一眼望不到底,我像被蛊惑了一般,无论如何都移不开眼。
我抬起捏着花枝的那只手,将花枝别在了他的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