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等周行反应,雪烬蓦地一惊,脱口而出:“陛下……?”
“怎么?”萧浔只当是个没事人。
她怔怔地,这从天而降的“宝华”于他而言几轻描淡写的一道旨意,激的她心“砰砰”似乎要跳出胸膛。
萧浔沉默的盯着她愕然的稚嫩的脸庞,狭长眼眸如夜潭,蕴着锋刃般的锐意。这短短一瞬,他又弯唇:“这是嘉奖。”
他的唇角仍保持着惯常的微扬弧度,可又似被无形的线往耳后扯动。
百感交集的复杂情绪从她脸上闪过,强自压在眸底,双膝触地,俯首谢恩。
她不会不明白,甚至更为清楚地懂他审视的目光。他的试探如芒在背,刺的脊背要碎裂。那些对她百般体贴的记忆此刻化成一盘棋局,又被他的怀疑烧成灰。
世人所言最是无情帝王家,一如萧浔,他不信她。
江氏女终归到了懂事的年纪。可他要试探她的父亲,试探江延究竟是不是用女儿做棋,诡辞欺世,违背君心。初入宫时,他冷漠无情。独留她寂寂深宫大病一场,独留她春秋半载自生自灭。
他无不一刻盯着她的。因着他要留意栖鹤堂的动向。如同风过无痕,没有支持打点的金银,没有督促固宠的信件。
没有关怀,也没有谴责。
听闻她高烧不退,夜里终究静悄悄地看望她。她疼,她痛的那样凄惨。蜷不成团,平直的瘫软像被拧碎了筋骨。醒不过来,也喘不上那口救命的活气。滚烫的脸颊上沸满眼泪液。“娘,带我走。”她凄厉的唤她早亡的生母,那毒液沁烧喉咙的字句令他心软。
他终究有一分心软。
她是一个这样娇嫩,小心翼翼,于四方宫墙之间单打独斗的幼兽。
可他不能松懈,他浸在官场太多年,久到他将他父亲的东西如法炮制学过来,骨髓里都刻满不得不去试探,猜忌每个人的烙印。他给予她贵人的位份,进一步挂饵,许她徜徉书海,惊鸿一瞥她的才能。
他试探她,如利刃再度出鞘。晏清园避暑又一次抛弃她。独留暗处的眼线,如蛛网密布宫闱,搜寻着任何与江家牵连的蛛丝马迹。依旧是,一片荒芜的虚空。
今日,他诱她执笔。她画的入神,似乎没有明白自己被拉进“妃嫔干政”的圆圈中。再度起疑,他晋她的位份,看着她惊慌失措,汗涔涔的,又实在无辜的神色,逼真的揉皱他冷硬的肝肠。她白皙的眉间映着一点朱砂,炽烈的殷红,硬生生剖出他搏动,流着温厚而腐朽的血淋淋的心来。
他信她,却不敢十成十的信她。他的心脉被她提笔的那只柔软的手攥紧了。他对自己说,八分,只有八分。
萧浔将飘渺的思绪中收拢回来,看着她的脸,绮太妃说的不错,她其实生的十分美,如今还带着幼态的圆润,并不能直观的看出来。
他弯唇轻笑,问她:“喜欢吃桃子么?”
雪烬被他模棱两可的态度,一颗心如置云端,七上八下,下意识回答:“喜欢……”
他两手将她扶起来:“跪什么?”
萧浔今日很是反常,驴唇不对马嘴的回答令雪烬的委屈变成羞恼和疑惑。
“陛下?”她唤他。
萧浔看着她的脸,并不像饱满的蜜桃。更像月余前,安静卧在她掌心的,圆滚滚的青杏,酸涩的微甜。
“吃饭。”他心情愉悦,压下他不愿去想的悸动,天色渐渐晚了,御书房的烛火燃起来,周行不知何时已经退下,膳食是温热的,刚刚好。
“嫔妾自己来……”她连忙伸手为他夹了一块鱼肉,是最鲜嫩柔软的一处。
用过晚膳,萧浔迟迟未叫她回去,她似乎是想到什么,眼尾的浅粉染上红晕,藏着小女儿的娇憨。
萧浔眉头一展:“走吧。”
雪烬抬起头:“走哪里?”
他笑了,卷来龙涎香混着墨汁的气息:“自然是你的住处了。”
待到雪烬再度回神,铜漏已是滴答作响。鎏金烛台映得帐中浮光跃动,映着她的眼眸中的火焰。她又垂眸盯着膝头,新赐的藕荷色寝衣上绞出褶皱。
他和她是怎么回来的?似乎同乘轿撵。
少年帝王褪去锦袍,中衣松松挽着,发间玉冠却仍端正,倒像是特意要与这暧昧的夜划清界限。
“去榻里些。”
雪烬依言往里挪了挪,锦被上的织金团龙硌着她膝盖,愣愣看着他。
到底未经世事,他摸了摸她的头发,温厚的触感滑下来,比平时不同,雪烬直发抖。
她听见他脱外袍的窸窣声,他的气息隔着半尺宽的锦被拂来。
“睡吧。”他轻声说。
雪烬眼睛浑圆睁直了,“陛下?”
她心里不安,这和司寝局教的不一样。莫非陛下厌弃她?
萧浔轻笑一声:“怎么?站了一天,不累?”
雪烬正欲开口,他已经阖眼,不消一刻,就有了均匀的呼吸声。
她不说话了,静静地瞧着他。这距离更近,锦被是温凉的,他是散着热气的。令她萌生一些奇怪的感觉。她伸出手,最终也只敢用指尖戳了戳他耳侧的软枕。
帐外风卷着残叶扑在窗纸上,她想起平日里倚着的西窗。此刻身侧的人,竟比那些枯叶还要轻,明明近在咫尺,轻的像一片云,又像一根轻飘飘的翎羽。
胡思乱想间困意上涌。她小声打了个哈欠,逐渐睡去了。
晨光初现时,萧浔已经离去了。榻侧一片冰凉,她渐渐醒了。又见自己身下有一处殷红,瞬间坐起来。
那是一块染血的白帕,垫在她身下。雪烬正摸着那块干涸的血迹,正逢尚寝局和尚宫局的两位女史缓步而来,昨夜消息接的早,是以今日宝华的物件送的也早。
草草梳洗打扮一番,这才去正厅见了。尚宫局的女史和沉壁对完礼单,才说挑几个人来侍候的。
“什么人?”雪烬微微仰头,看着女史。
沉壁在一旁,为她拢了拢衣襟:“宝华要比贵人多两个宫人。”
雪烬想了想,“我不要。”
尚宫局女史也没料到:“宝华?这是规矩呀。”
“我宫里的人够用。要那么多做什么?”雪烬声音软绵绵的,听着像没力气,实则还没睡醒,“劳烦女史,先不要再添新人了。”
“这……”尚宫局女史再三犹豫,见她坚持如此,也微微伏身:“将来宝华需要,去尚宫局挑就是了。”
她年纪轻,宫里没什么活,平日里有沉壁和疏星,已是八成够用。要那么多人免不了磕磕绊绊,免得途生是非。
这时候,尚寝局的女史才笑盈盈的:“宝华,可有那等?”
雪烬微微歪头,正疑惑。沉壁已经折叠好递到那人手上。
尚寝局女史连说不敢,一个抖开,平铺着落下的是纯白的软缎方帕,上面洇着一团干涸的血迹。
“恭贺小主。”她这才笑了:“如此也好回去复命。”
雪烬似是懂了,连连说:“有劳您。”
女史退下了。沉壁轻声说:“累的话,还能睡一会。”
雪烬轻轻握着沉壁的手,她的动作一滞,整个人都有那么点不自在:“宝华?”
沉壁的手十分温暖,雪烬的手冷,还有点发硬,有一层硬皮附在上面。
“沉壁……”她轻轻唤。
顿了顿,终究压下心中疑问。那血不知从何而来,可她明白,落红了,才能真正记档,若非没有那等喜帕,第二日早起要被满宫上下看笑话。
他明明与她和衣而眠。
雪烬陡然握紧了沉壁的手,似是要她陪着一同承受此刻胸腔里翻涌的,明知不该生却偏要生的,荒唐的热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