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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11.引剑风生

暖阁内熏香袅袅,丝竹悦耳。今天是御驾还宫的日子。栖鹤堂新换的蜀锦帘栊滤过碎金似的日光,将她投在青砖上的影子切成细瘦的条。

雪烬稍稍慨叹一声,也学着前些日子温贵嫔的样子一眨不眨的望着天空。八月午后的太阳最是毒辣,热意顺着指缝爬进心口。

只有一丝微风拂过鬓角的发丝,她忽然想起七月里萧浔用指尖拨弄她发梢时的触感,耳朵倏地红了,于是忙将身子转过来,也不去瞧窗外了。

懒懒的趴在美人榻上,百无聊赖地翻着那些已反复看了许多回的书。疏星抱着摞厚厚的经卷踏进门槛的时候,瞧着她拿着一支羊毫笔鬼鬼祟祟的戳弄着鎏金匣。

前些日子她都是用指尖戳弄的,然而匣子一角刻着缠枝纹,硌的她痒痒的,后来就用笔尖。

“贵人。”帘子被掀开一道缝隙,漏进几缕金桂的甜味,疏星将经卷搁在案上,“那匣子要是坏了,若是被沉壁瞧见……”

“沉壁才不会管我。”江雪烬坐起来,看着案上那些经卷,“这是太后娘娘送的么?”

这真是件长久的事,她为太后抄经,日日不停。但太后的举动也将她庇到自己的羽翼下,日子竟是渐渐好那么一点。

“今日御驾回宫,奴婢瞧着各宫都在预备接驾,您要不要……”

“接驾?”江雪烬转回头,仪仗队的鼓乐声隐隐约约的灌进飘窗,“我凑什么热闹?”

暮色四合时,宫灯次第亮起,将金瓦朱墙映得如浸在胭脂水里。许贵妃的鸾驾也回来蒹葭宫。

不知怎的,她一听见那样喧杂的声音就躁郁不安,只觉得熙熙攘攘的喧闹比秋蝉还扰人。又提笔专心致志的抄起经书来。

许久以后,一只手轻轻为她披了一件外衫:“贵人,歇一会儿吧。”

是沉壁替她熬了一盏牛乳茶。雪烬望着窗外朦胧月色,“已经这么晚了,”

沉壁颔首,剪了一截烛芯:“早点歇吧。”

宫里的夜冗长而沉寂。她连日来睡眠渐好,只是今夜卧榻,不知怎么脑海中就浮现前几日太液池边谢栖梧的模样。

翌日起的很早,因着许久未向皇后请安了。对镜梳妆,她思绪一转,抬手在额间为自己画一点朱砂,更显娇俏。

雪烬是今晨第一个到的。坤宁宫浮着寸丝寸缕的甜白柚香,裴云锦依旧端坐上首,捏着鎏金匙子搅动茶盏。

见了雪烬,就含笑道:“怎么来这么早?”

她总是来这样早的。此刻将目光放低两分,就落到皇后嫣红口脂的丹唇上:“数日未见娘娘,嫔妾心里思念。”

皇后一怔,停了搅茶的动作,嘴角更上扬两分,“坐吧。她们也快了。”

陆陆续续的人都到了,只是温贵嫔那把椅子,仍旧是空的,本是习以为常,可那日温贵嫔的模样,着实不像一个病弱之人。

雪烬心底疑惑,但渐渐将注意力放在她们在晏清园待了些日还有两分未散的慵懒的面容上。

“今岁的桂花开的这样早。”皇后瞧着她们个个都有些倦怠似的,“罢了,现下也没什么事,早些回去也好。”

燕翎精气神足,倒不倦怠,但素来坐不住,是第一个告退的。有她打头,其余人鸟兽作散。

日头正好,燕翎照例叫雪烬去她宫里坐坐,小姑娘算着时间,轻轻摇头:“翎姐姐,嫔妾要去慈宁宫。”

燕翎诧异的问:“慈宁宫?”

“给太后娘娘请安,”雪烬看着燕翎关切的模样,隐去了抄经的事情,“前些时候娘娘一个人无聊,我日日都去,不过明日起应是不用了。”

燕翎遗憾的摇头,顺手捏了捏她的脸:“那,你去吧,得空再来。”

一路行至慈宁宫,照例不误的誊抄经文,一边疏星又将昨日她抄的那些递上去,果然太后笑意渐深,翻了翻那些纸张:“真是好孩子。”

午后的时候,太后留她用膳,周公公踏进门槛,将腰身压的很低,额头都遮在冠帽下:“太后娘娘金安。陛下来请江贵人。奴才四处寻不到,打听了才知道在您这。”

“陪哀家用膳都这么难。”江雪烬一双澄澈的眸子睁得老大,太后看了看她的脸:“真是沉不住气,那你就去吧。”

“怎么会?”雪烬心下一慌,顿时为太后布菜,微微撇嘴,显得娇憨,似是埋怨,又不能真的说他的不是,“都怪陛下,都不能让嫔妾吃完再去。”

太后“诶呦”一声:“他吃的东西可比哀家这要好。你且去吧,明日再来。”

慈宁宫的膳食都是由专门的小灶端上来的,平日都是清淡菜系,但雪烬最近一直陪太后用午膳,本就清瘦,因此太后吩咐又尚食局备着一两道荤菜。

“那……”看雪烬还有几分踌躇,太后摆摆手:“哀家还有知意呢。”

出了慈宁宫,雪烬向反方向走,周行忙拦住她:“贵人,您走错了,这是去后宫的路。”

雪烬白皙的肌肤晒出一层薄汗,沁着脂粉香:“公公,反正陛下知道我去太后娘娘宫里了,咱们也不急于一时。”

她说着,一边轻车熟路的回了蒹葭宫,疏星跟在她身后,用手帕替她擦去额头沁着的汗珠。

雪烬将那堆避暑前从御书房抱回来的书扔到周行怀里,又娇笑着,狡黠的说:“劳烦公公帮我啦。”

言毕,她又迅速地整理一番自己的着装和妆面,那摞书是有些重量的,周行嘴里说着不敢,待回去的路上,又悄悄扔给背后御前的小太监。

雪烬赶到御书房的时候,正巧宫人们为冰鉴中添冰,哗啦啦倒进去有碎裂的轻响。

萧浔仍坐在最里处的案上,眉峰微蹙,眉尾轻挑。一袭藏青暗花云纹锦袍,绣着极淡极细的蟒纹丝线。

那些宫人们见她来了,都躬身行礼。周行将那摞书从身后小太监手中接过来,抱到雪烬的小方桌上。

数日不见,反而没前些日子相处的自在,雪烬深深屈膝,垂着眉眼:“陛下金安。”

萧浔挥手,让那些人退下。周行带着那些人出去了,他这才头也不抬的说:“过来。”

雪烬过去,熟稔拿起砚台磨墨,将紫豪从他手中接过来,又沾饱墨汁。案上摆着一张全面精细的洮州漕运图,此刻完全摊开在桌面上,粗细不一的河流脉络密密麻麻的遍布在运河中。江霞洮州地处祥霙中部偏东,江河宽阔,水源丰富,民生发展充盈。

双手一上一下倾着恭敬的递出那支紫豪,见他许久未动,正疑惑着,终于抬眸,和萧浔视线实打实的撞到一起。

雪烬的手一抖,墨汁荡下来,厚重的地图上就浸着一个圆润的黑点。萧浔的瞳孔偏深褐色,像浸在井水里的月光,映着她病愈后的面容。

“倒懂得爱美了。”他的声音带着三分清冽,“倒衬你今日的花钿。”

她的眉型纤细,是新月眉,却因年纪轻而更短、更弯,像春日新抽的柳芽,怎么看也是“横斜不入画”。

雪烬随即听见自己的声音软绵绵的像飘在云端:“陛下这段日子可还顺心?”

“顺心?”萧浔挑眉,接过那支笔,瞧着她消瘦的腕间磨出的浅浅的印子,“倒是不烦。”

萧浔又问:“你那些书都看完了?”

他指的是那小方桌上摞着的书,雪烬这才发觉她案头的青釉小瓶里换了新枝兰草:“都读完了。”

雪烬将那摞书分着抱在怀中,许久未来,她对这些书本位置并不大熟,但仍顺利将它们一一送回原处。

萧浔凝视着那卷图,迟迟未落笔。半晌,桌面上安静的躺着一本《大宁水利志》。

“陛下。”她一眨不眨的盯着萧浔的侧脸。“嫔妾斗胆,也许能解您心中忧虑么?”

萧浔侧头,看着她娇憨,清甜的面容,心底微沉,琥珀色的眸子愈发深邃:“怎么?“

“陛下用膳了么?”岂料雪烬话锋一转,“陛下早些处理完了,嫔妾还等着用膳呢。”

她寻书正要回去。萧浔按住她的手,沉声说:“过来。”

雪烬不解的望着他,两个人的视线交互。他淡淡的龙涎香与炭炉里的松烟,案上的墨香绞在一起,形成奇异的香调。

他掌心温热,指腹覆着薄茧,是握剑与执笔常年磨出的痕迹。目光流连许久,最终停滞在他眉间如弯月的浅淡的疤痕上。

“看这个。”他松开覆着她那手,抽走那本书,放在自己另一侧,指尖虚点着那本《水利志》,“做得好,才有饭吃。”

雪烬欲哭无泪,一张清透的小脸皱巴巴的,皮囊下埋着的心和萧浔一样暗沉。他用意不明,怀疑试探皆有可能。

“嫔妾不想……”她这话说的巧妙,却也真心实意,“这样厚……看完也要傍晚了。”

他唇角微扬,很好的遮掩眼底的情绪,“做完了,有嘉奖。”

雪烬第一次画的那些隐藏的支流,是京城的,她打小熟悉。果不其然,雪烬被勾起一丝好奇:“敢问陛下,是什么嘉奖?”

萧浔并不回答,她只好空腹提笔,没有椅子,于是弯着腰,月白罗裙映着日头交错的光影落在她后颈未被遮住的皮肤上。书页边缘粗糙,银线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怎么握笔如握刀?”良久,他才出声。

御书房沉静如水,雪烬不断地翻着,尽可能将水利志和地方志融合,在那铺满桌面的漕运图上细细勾出隐藏的干道流向。

手背都绷直了,冰鉴又添一轮冰块。雪烬的唇边抵上一块酸甜的杏脯。

她本是受宠若惊,这样亲呢的姿态又惹得她脸色发热,“多谢陛下……”

只含住一小部分,避开他的指尖。萧浔轻笑一声,果肉饱满甜腻,泛着微微的酸,在舌尖漫开。

她眨了眨干涩的瞳孔,微微直起身子,舒缓着自己僵直的身体。眼见着她那块杏子咽下去,他才唤周行进来:“传膳。”

后知后觉自己整日没用膳,已不觉饿。贴着案边的月白色的布料折出一丝褶皱,她理平了:“陛下看看。”

她对面那碟杏脯还有些念想,就捻了一块,递到萧浔唇边。他正低着头认真的看着那些原本废弃而从地图上划去的流道,此刻又被雪烬细细复原。

他自然而然的咬下来吃了,连带眉间疤痕都柔和了几分。雪烬又捡了一块来吃。晚膳陆陆续续端上来,打眼一看,俱是用掐丝珐琅缠枝莲纹的食盒盛着。

将那漕运图收起来。茶盏里的蒙顶甘露早已凉透,映着他勾起的嘴角,眸中森然蔓延,似结了一层寒霜。

雪烬心底一颤,终究没有多言。他冷笑起来,也如同他蟒袍上的蛇首一般活生生令人心底惊的发颤。

“吃饭。”他的声音依旧轻缓,却如同春雪浇在平滑细腻的冷石上。

宫人们打开食盒,一道一道摆好。周长命人添了新茶。他喉结微动:“周行。”

周公公连忙打千:“陛下。”

清蒸鲥鱼卧在花瓣上,鱼身淋着酱汁,萧浔一双眼眸侧过来,没什么兴致:“去办三件事。”

“告诉尚寝局的人今晚不必过来。”他的话不疾不徐,清楚的砸在雪烬的心上,“晋她的贵人为宝华。”

雪烬被砸的晕晕乎乎的神色,尚且不清楚的,迷茫的盯着他从容的脸色。

“明日,宣顾世子来见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