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弥僵立当场,添乱的风阵阵刮过,单薄的双肩不由自主瑟缩。
敲山震虎的提点擦过耳膜,是再直白不过的逐客令:“人该不该带回来,你自己掂量。”
百年簪缨世家只认丛林法则。谢氏深宅大院从未有过坐享其成的软骨头,个个磨砺出了锋利的爪牙。
规矩大过天,绝不姑息任何小辈的逾矩之举,玷污了门楣。
联姻一事,首重门当户对。
又一缕冬风不讨喜地横过,京弥轻咳一声打了个喷嚏。
小指悄悄勾谢斯言的手心,拿捏调子道:“哥哥,冷。”
鼻息微笼,尾音刻意拐了弯,似稚气的孩童音。
谢斯言猝然低头,视线与她相撞。
十八年前的凛冬寒风,裹挟着那个冬意的记忆,轰然倒灌进胸腔。
漫长无趣的黑夜,妹妹依偎着他时翻来覆去念一句“哥哥,冷”。
那一年是京市罕见的无雪之年,可惜天意难从人,那是他失踪的第三年冷冬。
谢斯言用行动驳回了母亲的警告,牵着京弥直奔三楼。
京弥环顾一圈房间,故意皱了皱鼻子,假模假样担忧:“你妈妈会不会生气呀?”
谢斯言何等聪明,一语道破她的小把戏:“刚才说冷的时候,可没见这么胆小。”
京弥傻乎乎吐露真心:“我想你今晚一直陪着我。”
小姑娘引火烧身的意图太过直白。谢斯言随手褪下外套,半仰着陷入沙发,长臂一引将人拢至身前,不怀好意笑:“怎么陪?”
京弥脸颊微烫,措辞翻了又翻,憋一句石破天惊的:“一起睡?”
谢斯言极少以自下而上的仰角看她。一双干净的眼睛半是赤诚半是忸怩。
细探之下,他隐约触及她底色里的旷远磅礴。蛰伏至今,只待有朝一日惊蛰,颠覆他的认知与世界。
被他沉沉望一眼,京弥怯于直视他,缓缓蹲下身,探一只手轻捻他的碎发。
她轻声细语地独言,像庆幸命运的安排,又像向他坦白心迹:“留学是我一早的打算,没选国外,定的是香港。这次申请不成,大抵是天意弄人,舍不得我离你太远。”
言语间不见造化不由人的遗憾,她眉眼含笑,盛满了得偿所愿的欢喜。
“傻姑娘。”谢斯言不容分说扣她侧颌,重重碾磨她的唇珠。
剥离了旖旎,无关乎风月,像对她傻气的啼笑皆非。
自知性情凉薄,又见不得她执拗的痴纯,凭着可笑的良知,回馈聊胜于无的小恩小惠。
京弥指尖从发丝间抽离,顺着他颈动脉一路下滑,化作一个极具占有欲的勾缠。
半伏他胸膛之上 ,呼吸间是淡淡的冷香:“谢斯言,你和黎姿学姐很早就认识吗?”
她忘不了大礼堂黎姿与他搭话时的熟稔,再联想一楼客厅似曾相识的背影,答案呼之欲出。
“同一个大院里出来的。”她今日为了辩论特意穿了正装,白衬衫下,微凸的弧线随呼吸的韵律起起伏伏。谢斯言一面单手挑开一颗,一面顺嘴回一句:“她性子大咧咧,那时候跟个假小子没两样,院里那帮混小子,没少挨她的揍。”
清隽的指节抵着第三粒扣,他神色晏如:“还想知道什么,慢慢问。”
领口大开,春光直白惹火地暴露,热度直窜耳根,京弥的心神被磨得七零八落。
他解扣子的手忽快忽慢,像极了游乐场的大摆锤,荡高时悬心,伏下时失重。
上面的人乱了气息,目眩神迷。
她深呼气,人强壮镇定下,精神是分崩离析的,无心般信口一问:“那以后,你和黎姿学姐之间会有故事吗?”
问得玄之又玄。
谢斯言回得却浅白明晰:“我这辈子有你就够了。”
承诺何等动听,眉眼何等缱绻,话语何等脉脉含情。
人是何以口不对心的,又是何以甘愿痛着沉溺?
红尘浊浪太汹涌,把一身俗骨滚了又滚,磨了又磨,磨掉了皮,磨出了血,还是俗。
京弥甘为一介俗流。
轻阖双眸,由他对自己上下其手,由他的唇舌舔舐自己的锁骨,灼人的呼吸一路下探。
冬夜是凝固的寂静,不复夏夜虫鸣。月寒星暗,万物枯槁。
京弥却挣脱了严冬,跌入一场汗湿的燥夏,困于情爱的浪潮。
视觉的缺席,成了四感狂欢的催化剂。肌肤的饥渴与耳膜的震颤被拉扯到了巅峰。
指腹的游走、唇齿的碾磨、喉间的低喘,无不昭示着她即将成为他的礼物。
他或许习惯了万千馈赠,她给的却是剥去伪装的真心。
一生一次,独独予他。
意外来得太急,分不清是天意是人为。
叩门声连响三声,又突兀消失了。
“谢斯言,有人敲门。”京弥象征性戳了戳贪欢忘我的人的肩窝。
“猜猜是谁?”谢斯言口技游刃有余,许是浸透骨血的涵养与绅士风度使然,舌尖的辗转克制又缠绵,没有失控般的粗暴啃噬。
京弥淡漠感受着情韵淌过躯体,它无温无形,是一段无法被命名的、空洞的触觉。
性.欲是一潭黑洞,寄居着一张沉默的嘴,一口一口吞吃她的心,却刺激性撩拨她的神经线。
极欢之上,极欲之下。
“佣人?喊你下去吃饭吧。”
不知是否猜岔了心思,他下口骤然没了轻重。京弥咬唇嘶了嘶,小声嘟囔叫他不要瞎咬。
“抱着你去开门,怎么样?”
她的衬衫大张,雪肤之上斑斑点点是情痕,一副不自知的、任人采撷的靡丽。
“万一是你母亲呢?”京弥瑟缩着反问。
真被长辈撞破,他怕是难逃一顿家法。
她会心疼的,心疼到恨不得亲手再添一道心疤。
又或,她可以名正言顺地,舔干净他的血。
再或,等打断了傲骨,他只能匍匐于她掌心,认她为主。
谢斯言的唇流连于她小巧的耳垂:“送她一份惊喜,岂不有趣?”
言语间的凉薄,暴露了母子间千疮百孔的裂痕。
她强忍着蠢蠢欲动的探究欲,顺口而出:“是惊吓吧。”
那晚谢斯言到底放过了她,去开了房门。
十分戏剧性的氛围。
她侧背着门扉,低垂着细颈,将衬衫纽扣一颗颗系回原位。乍闻黎姿的声簌,她脊背一紧,仓皇回望。
两双眼眸半尴半尬撞个正着。
衣衫不整、发丝散乱的她,与衣饰端庄、眸色寒凉的黎姿。
“谢斯言,你还真是个渣滓。”
伴随着怒吼的炸响,门板被重重拍合,震颤一阵激荡的气流。
京弥系扣的手一滞。
她与雾蒙蒙的黑夜对望,萧索满怀。
有朝一日,自己会不会沦为另一个黎姿?
像捉奸一般撞开某间酒店的门,看尽一地狼藉与荒唐,再声嘶力竭甩一句恶毒的痛骂。
真有那日,谢斯言,你万死难赎。
有名有分的伴侣,同床共枕自可随心所欲。
无名无分的P友,肉.体与灵魂的放纵更无底线。
有名无分的呢?
同卧一榻,隔着一臂距离干瞪眼?
提过往如揭旧疤,徒增矫情。谈未来似画大饼,尽显虚伪。
昨日已死,明日未生,今日苟活。
难不成开个会,研究研究今夜的局如何破?
京弥借着月色流连阖目休憩的男人一瞬,解锁手机,将一条仅陈柯弈可见的动态发了出去。
深呼一口气,黑暗中低柔轻唤:“哥哥。”
初识迄今,她二度唤他哥哥。虽说是合乎情理的称谓,语意间却别有洞天。
“想你哥了?”谢斯言没睁眼,循着气息摸黑将人揽过按向自己,顺势调整成薄背紧贴胸膛的姿势。
薄衣之下,两颗脏器隔着血肉诡异同频。
良久无言,谢斯言以为她沉沉睡去。小姑娘忽然翻了个身,细密的呼吸灌满他的耳道,低喃贴着鼓膜震荡:“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苦苦地想。”
“哥哥,相思磨人懂不懂呀?你怎么才来问?”
她素未谋面的哥哥,莫名成了他的悬念。
是何等耀眼的存在,逼她至死不渝地惦念。
今夜出奇的澹然,不知未来有几度这般恬淡。
更不知要经历多少恸哭流涕、意醉情迷的长夜。
总之,再无一夜引京弥剖肝沥胆,一吐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