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一整月,京弥总仰着明媚的小脸,眸光潋滟地追问:“谢斯言,你有没有梦见我?”
男人回以千篇一律的反问:“你猜,我舍不舍得醒?”
明明梦见了,偏要反问她。
他撩她成习惯了。
京弥狡黠一笑:“那我算不算是你的梦中情人呢?”
“情人”耐人寻味的一词,留了余地,留了想象。
少了一生一世的沉重长久,又胜似**的露水情缘,多了一分红帐里的百转千回。
谢斯言捏了捏她耳骨,笑而不答。
七日流转,这个词绕过千山万水,稳稳成了她的新头衔。
研一的课业规律约等于“上课、泡馆、写论文”无限循环,京弥的绩点永挂第一梯队。
十月中旬时代表学院出战全校辩论赛,辩题《宿命论之悲与不悲》。
作为正方结辩时掷地有声:“把无能为力粉饰成顺其自然,把放弃挣扎美化成大彻大悟,这种连自己都不敢面对的自欺欺人,才是宿命论最彻骨的可悲。”
一语定音,斩获冠军。
一周前她填表报了院系赛,辩题是《人性本善,人性本恶》。
她抽中反方,站到了“性恶论”的席位上。
正方的主辩手是研二的黎姿学姐。
评委席间一阵骚动,不知是何等分量的人情,请动了人大昔日辩坛的传奇人物——谢斯言。
数九寒天,他着有型的黑大衣,灯色下,一骨清寒映照冬夜寂寥。
全程零交流,目光无定踪。
不知这阵风是为谁而吹拂。
京弥茫茫然之余,喜意上眉梢。
她没向他透露过今夜的赛程。
辩论场上气势陡涨一度,凌厉的劲头不知师出何门,又似暗合了谁的影子。
溯及人性底色,是善念先入为主,还是恶欲源于本能?
聚光灯斜落肩颈笔直的人,冷调纯黑西装加身,气场上完全压制了对方阵营。
一字一句瓦解正方立论:“**即原罪,生存本掠夺……善是教化催生的果,恶才是深埋泥土、最原始的根。”
正方一辩黎姿捏着麦克风,声线柔和却极具韧性:“物竞天择固然残酷,但人类之所以能繁衍至今,皆因在嗜血的天性外觉醒了共情。良善才是阻止坠入深渊的底线。”
趁着二辩与三辩换防的喘息之机,京弥将目光投向于她是一场梦的观众席。
善应是生命本源,不然她的瞎子哥哥早该冻毙于那个凛冬。
可若人心无恶,她又怎会执念深种,认定哥哥罪该万死。
谢斯言,你真是个人间祸害!
京弥眨下睫,排遣胸臆间的风云诡谲。隔着芸芸人海,遥遥望进男人的眸睛漩涡,双颊笑涡浅浅。
月色映天涯,夜幕沉沉压城。
谢斯言众目睽睽之下,风度翩翩抬手,修长的指骨交错、翻折,比划一串繁复的手势。
京弥读懂了晦涩的手语,是“加油”,是他无声的托底。
她陷在冬夜里,坠在孤灯下,置身于万众目光的交汇中心。
心悬空一拍,好胜的火苗骤然冷却,收回了舌尖上的锋芒。
她辩论生涯的第一次败北,是她亲手推开的胜利。
人性本善的一面暂时占了高风。
谢斯言,你真是人间至味!
下辩台的一刻,京弥本欲不管不顾扑向谢斯言。
导师的来电不凑巧地响了。
主席位上的男人气度闲雅,示意她去先接电话。
京弥寻了一处长廊僻静的拐角。
仅仅十米之遥,在她的视野盲区,在她潜意识最讳忌的暗角,黎姿有条不紊收拾资料下台,与学妹同伴打过招呼,步步生风迎向等人的谢斯言。
男人似乎耗尽了耐心,眉心挤一道深痕。上下品鉴一番她的装束,薄唇一抿:“满意了?”
“来看我辩论,不是你该做的吗?”黎大小姐撇撇嘴,视线掠过京弥离去的方位:“你的小情人倒真不少。你我知根知底,该清楚我不允许自己未来的未婚夫身边,留着莺莺燕燕。所以在咱们正式联姻之前,不该有的牵扯,必须断干净。”
她了解谢斯言的为人,不由得为小学妹默哀:“这么娇嫩的花骨朵,你也真忍心辣手摧花。”
黎姿虽顶着研二的头衔,却比京弥大三岁。二十五岁的她,先在红圈律所的泥沼摸爬滚打了两年,看尽了尔虞我诈与人心诡谲,才选择重返校园深造。
“小姑娘太黏人。”谢斯言只回了这么一句。
“谢斯言,你几时转了性子,沾上这等儿女情长的俗气毛病了?”黎姿呛了这么一句。
谢斯言没反驳,目光一偏,示意她回避。
同一时间,京弥重新融入大礼堂的浮光掠影。
急不可耐朝他奔去,一头嵌进了他的臂弯。
谢斯言不喜欢香水味,嫌工业脂粉气掩盖了人的体息。
京弥疑心自己的嗅觉生了锈,或犯了窥私的罪。她奇异捕捉了一缕香气,类似斩男香的一挂,非浓墨重彩,却清雅入骨,填满了她的呼吸。
“挺能忍啊,七天都没给我个动静。”谢斯言含笑的声音从上方悠悠落下:“我差点就信了你不想我。”
京弥从他胸膛前仰脸,冲他笑得花枝乱颤,双眸漾开一圈圈甜意。
她今日格外雀跃。
偌大的礼堂一片空落,零星三两人瞄着旖旎的一幕,手忙脚乱收拾物品撤人,出门时做贼似回眸深深望了一眼。
两人没逗留。
京弥结束导师的通话,接听了公安局的电话。
关于哥哥的案件有了下文,是好消息。
人大与警局一脚油门的距离,车轮滚滚向前。
京弥撑腮望着红成一片的尾灯,眉心拧成个焦灼的结。
谢斯言单手稳稳控着方向盘,腾一只手覆上她的后脑揉按。
京弥循着安抚的力道转过头。
他的侧影更显少年意气,一片昏暗里,搭着方向盘的手线条骨感美。
是她见过最完美的一双手。
唯独虎口处卧着一弯月牙状的疤。漂亮、规整,绝非意外划伤,更像有人刻意雕刻的、带着痛楚的、只属于他的勋章。
话音顺着思绪不知不觉流淌:“这道疤疼不疼?”
仿佛预知了她的疑问,谢斯言三言两语交代了个清楚:“我妹妹故意刻的,她说这样我就能一直记着她了。”
他第一次同她提及妹妹,眉间一闪而过悲戚与哀伤。
明知是他讳莫如深的旧伤,京弥还是按耐不住好奇问出了口:“她是个怎样的存在?”
原以为他会细数脾性喜好,不料只以四字作了结:“患难与共。”
血腥气呛人。
京弥忽而浅笑,噤然无响,笑靥浮于面上,意态叵测。
路侧流转的路灯透过窗玻璃,折射一星光线切割她的颈间。
一枚月亮吊坠轻晃,碎钻闪闪发光。
今晚的公安局异常不太平,京弥迎面撞上了陈柯弈。
因聚众斗殴进来的,导火索是为了一女人。
“京小弥。”谢斯言没下车,留在了车厢阴影处,陈柯弈只看见了她,或者说,他的视野只容得下她一人。
“怎么没处理伤口?”京弥意外神色之下是天然的关切。
“还没来得及。”陈柯弈面上斑驳带彩,满腔的怨怼因心上人的过问,酸涩地泛一阵狂喜。
又不自觉替她鸣不平:“居然有人敢编排你,说你被斯言哥……”
似觉某词太过冒犯,生硬吞回了腹中:“反正我不信,你能接受那种爹味溢出来的。”
京弥歪了歪头,目光在他耳垂酡红处打了个转,粲然一笑:“你耳根红了呀。”
果然,陈柯弈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爆红:“我……”
紧急咬唇失了声,一是词不达意,二是心脏遭受了万吨重击。
前一秒替人鸣冤叫屈,下一秒被现实当头棒喝。
谢斯言不知何时切入视线死角的,亲昵搭京弥腰侧的手宣示主权般自然。
“不是迫切想知道哥哥的消息?”
字句间是居高临下的讥哂。
京弥听懂了话中之锋,卖乖弄俏道:“要你陪呀。”
极度的难堪令陈柯弈的面色一阵白一阵红,不敢面对谢斯言,丢下没头没尾的借口落荒而逃。
主办民警将一沓卷宗递给京弥,是当年人贩子的审讯记录。
她快速过了一眼,伴随着老刑侦笃行不怠的细语:“口供显示,你们不是亲兄妹,共同生活的时间仅有一年。”
京弥眼神有一瞬的空,透过灰蒙蒙的长天溯向遥不可及的彼方:“我唯一尝过的幸福来自四岁那年,来自哥哥。这是我这么多年执着于他的原因。”
那一年太过短暂而黑暗,余生皆是流浪,再难万全。
谢斯言注视着她眉眼,久久不移。
“当年救走你哥哥的那对夫妇,我们摸到了。不过隔了太久,两人岁数都大了,脑子糊涂,有些事记不清了。”老刑警翻出手机存的现场照片递予她:“你仔细认认,是不是他们?”
十八年足以让过往风化成谜。
京弥的记忆不曾斑驳,两万块钞票砸落时的闷响,是她一生的梦魇。
屏幕的光点亮她的眼睛,映射两张布满沟壑的面孔。
她静看片刻,神态如常把手机递了回去:“是他们。他们想起来,把我哥卖给谁了吗?”
“想起来了。”老刑警长叹一口气:“据他们回忆,当年是你哥的亲生父母花了五十万,把他赎了回去。”
十八年前的五十万,够普通人拼一辈子,够买断底层人的命。
她哥哥的家族,真不是一般的泼天富贵。
回谢斯言寓所途中,京弥神郁气悴,悒悒不乐。
与哥哥的遭际毫无干系。
溺毙她的是留学网申页面猝不及防的拒信。
谢斯言半强迫将人揽下车,耳畔关切一落地,她眼内的阴霾愈浓、愈怅然自失:“在我面前别藏事。”
他初次带她回自己的地盘。西山美墅馆的轻木建筑错落,低密清宁。
木栏半倚苍苔,寒山静对月来。京弥置身胜境的清寂与风骨中,低低抒诉沉甸甸的郁屈:“我的留学申请被刷下来了。”
见她眸光潋滟泪意渐浓,谢斯言指腹擦过她的泪沟,耐心听她将满心委屈一吐为快:“我的学术成绩达标,背景契合,材料无误,时机也恰好,我想不通是哪里出了错。”
小姑娘到底是心气浅,涉世未深,不识人心叵测。双手无措攥着他的大衣,兜不住湿意的眼眶碎了一滴泪,透明的、温热的。
谢斯言一览看清。恍觉那泪是褪了色的血,是他没能替她挡下的明枪暗箭。
此刻正沿着她脸庞滑落,一颗一颗凿进他的骨缝。
“谢斯言,我是不是特别差劲?明明已经很用力去做了,可还是什么都办不成。”
揪他衣服的指节泛了白,连连的泪珠噼里啪啦下坠。
她哭腔轻渺,咬唇不肯漏音,两颊生潮涨红一片。
“谢斯言。”
她那样依赖地唤他名字。
谢斯言怜意绵绵捧她脸,轻柔吻她眼角、颊面上的湿痕。
生平第一次见人哭得梨花带雨,哪怕是妹妹病重,也全无这般破碎。
哄人水平拙劣,疼惜难收地一遍遍吻她、缝合她的裂痕。
“留学的事我会查个水落石出。我眼里最耀眼的人,怎么会因为一次小小的绊脚石,就觉得自己差劲?”谢斯言将人圈入怀,掌心贴着她发顶一圈圈画圆慰安:“不过是路上的一洼浅水,迈过去,人生还长。”
京弥脑袋侧靠一片宽阔之上,左耳依偎的方寸之地是主宰生死的心脏。
是俗人为爱发狂、情难自已的源头。
她凝神细听,搏动沉稳且规律,不曾为她疯过,永远高悬于众生之上。
两颗脏器为何无法同频共振?
大概是她的心脏生了病,他的心脏冬了眠。
“小九尽管往前走,回头要是踩空了,我就是她脚底下那块地。”
他的心仿佛与言语相逆,戏演十二分真,情给十二分深,唯独真心只施舍一成。
“再哭,脸马上要泡发了,跟泡面一样,一捏全是水。”
他佯装要掐她珠泪将干的颊肉,京弥似怨还嗔地剜他一眼。
别墅门口的飞檐下,一盏孤明灯悬垂,柔和的光晕笼罩相拥的两人。
不问今夕何夕,只缘此夜,光暖人亦暖。
恍惚间,多年前初遇的夜晚如旧电影般重叠。
只是攻守之势逆转,猎手与猎物的身份颠倒。
曾经是她托着他下坠,今时是他拥着她沉沦。
凛风呼啸吹过两人周身不复旧时寒,更不似那夜难忘。
人与人的羁绊是一次次笨拙的试探,一遍遍不甘的拉扯。
总得有人把一步走成无数步。
京弥把蠢透却勇敢透的问题脱口而出时,好似把心一并推了出去,收不收,全看他:“如果我去留学,这城市再无我,你会不会偶尔想起我,会不会有一点点不习惯?”
隔着十万八千里,时差万里,思念翻山越岭。
谁会费心惦念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这座城早已沦陷在你的影子里,满街熙攘,我看谁都像你,我怎么敢忘?”
他的情话从不走心,只走嘴。
明知是哄人的鬼话,京弥还是忍不住信了。
爱是绝对信任,她走不出他的假爱。
京弥知进知退,揉了揉泛了酡的鼻尖,将七上八下的心潮捋顺:“耳朵冻麻了。”
谢斯言呵笑一记:“这会儿知道冷了?”
嘴上不饶人,替她暖耳朵的动作半分不含糊。
不耽误时间地拧开了门锁。
别墅常年恒温,暖融融的气流迎面撞了个满怀。京弥的视线先于双脚探了进去。
脸色骤然变了温。
玄关与客厅呈斜对角,挑高的全景玻璃窗,复古沙发深陷着两道仪态万方的背影。一时分不清谁是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