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8号,《浮若缘》首播。
萧一天没亮就醒了,心里有事,总是睡不踏实。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没睡着,最后放弃了,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五点二十。
屋子一片漆黑,整座城市还在睡。她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衣帽间,拉开灯。
衣帽间的灯是感应式的,她站进去的瞬间,暖黄色的光从天花板洒下来,整排衣服就跟商场橱窗一样。她站在中间,双手叉腰,从左到右扫了一遍。
这件黑色的太素了;那件白色的太日常了;那条红色的——好看是好看,但太扎眼了,不是很适合今天的场合。这件鹅黄色的……她伸手摸了摸面料,又缩回去了,太嫩了,她的气质不是很适配。
她站在衣帽间中间,对着满柜子的衣服发愁。
以前没衣服穿的时候发愁,现在有衣服穿了也发愁。
“怎么选个衣服比选剧本还难……”她小声嘀咕着,又取下来一条香槟色的长裙,对着镜子比了比,摇摇头挂了回去。
她在这边翻箱倒柜,外间传来一声轻响——朱世砚房间的门开了。接着是他的脚步声,经过走廊,停在衣帽间门口。
“五点半。”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丝刚睡醒的低哑,“你起了?”
“睡不着。”萧一头也没回,继续在衣服堆里翻,“今天首播,我很紧张。”
朱世砚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在衣帽间里转来转去,手上已经拎了三件衣服,似乎哪件都不满意。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紫色的那件。”
萧一的手停在半空中,回头看他:“什么紫色的?”
“左边,第三件。”
萧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在柜子深处有一件紫色的礼服。她之前一直没注意到这件——林娜上周送来的,她随手挂进去就忘了。她取出来抖开,紫色,露肩,裙摆上绣着细细的蝴蝶暗纹,灯光一照,那些蝴蝶像活的,在面料上隐隐浮动。
她对着镜子比了比,172的身高被这条裙子衬得格外修长,紫色把她的皮肤衬得白了一个度,露肩的设计露出锁骨的线条——好看,真是好看。
“你怎么知道这件?”她转头问朱世砚,但他已经不在门口了。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
她看着空荡荡的门框,笑了一下,拿着裙子回了卧室。
刚换好,门铃就响了。
萧一穿着裙子去开门——还没化妆,头发也乱着,但那条裙子已经在她身上撑出了一副“今天我是主角”的气场。
门外是林娜,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西装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巨大的防尘袋,脚边还放着一个化妆箱。她上下打量了萧一一眼,目光在她身上的紫色裙子上停了一秒。
“行,你自己倒是挑好了。”她把防尘袋往沙发上一扔,“本来我还给你借了最新款的冬季品牌礼服,看来用不上了。”
萧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裙子:“这件也是你上周拿来的。”
“我拿来的?”林娜想了想,“哦对,那件蝴蝶的。行吧,这件也够撑场面了。”她转头看了一眼客厅,“化妆师十分钟后到,你先坐下,我给你说说今天的流程。”
朱世砚从厨房出来,端着一杯水,放在萧一面前。林娜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他今天换了一身休闲运动装,深蓝色的卫衣,黑色长裤,干干净净的,好像刚刚洗过澡,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多了一点——怎么说呢——活人气。
“你今天也去?”林娜问。
“嗯。”朱世砚点了点头,在旁边坐下来。
林娜没有意见,收回目光,打开平板开始给萧一对流程。
发布会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浮若缘》的投资方、导演、几位主演都到了。萧一走进会场的时候,紫色裙子的裙摆在地毯上轻轻拖过,有摄影师喊了一声“萧一老师看这边”,她转过头去,闪光灯亮成一片。
她笑得很得体——嘴角的弧度、下巴的角度、眼神的方向,都是林娜教过的,她练了很多遍的那种。但她的心跳很快,毕竟是第一次参加这种曝光度更大的活动。
发布会的流程很顺利。导演先发言,然后是几位主演分享拍摄趣事,然后是群访环节。萧一坐在台上,膝盖并拢,背挺直,手放在膝盖上——林娜教过她的姿势,“坐有坐相,站有站姿,保持好仪态,镜头随时会扫到你”。
她回答了几个关于角色的问题,说了几句拍摄时的花絮,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然后到了八卦记者的环节。
一个戴眼镜的男记者举起了手,主持人把话筒递过去。他站起来,没有问剧情,没有问角色,而是直接看向萧一。
“萧一老师,想请问一下,”他翻开手里的一个本子,“今天出席发布会,是不是男朋友也陪你一起来了?”
萧一愣了一下,会场里安静了一秒,然后嗡嗡声起来了——记者们在交头接耳,摄影师们把镜头对准了她,闪光灯比刚才更密了。
“男朋友?”萧一的语气是真诚的困惑,不是装的那种,“什么男朋友?”
记者笑了,从本子里抽出一张照片,举起来展示给大家。照片上,是萧一和朱世砚在某栋楼的地库里。萧一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风衣,朱世砚走在她旁边,手里拎着她的包和一杯咖啡。两个人靠得很近,朱世砚的侧脸被地库的灯光照得很清晰——高挺的鼻梁,利落的下颌线,确实帅得不像一个普通的助理。
“这张照片是上周拍到的,”记者说,“有网友投稿说,在地库看见萧一老师和一位男士举止亲密,请问这位是……”
会场里的嗡嗡声更大了,有记者在低头翻手机,有摄影师在调焦距,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萧一身上。
萧一看了一眼那张照片,忽然无奈的笑了,“这是我助理。”
会场里安静了一秒。
“助理?”记者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这么帅的,能当助理?”
萧一挑了挑眉,脸上的表情从无奈变成了一种似笑非笑的、带着一点点烦躁的语气:“爱信不信吧你。”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语气不重,但有好像传达了一种“我懒得跟你解释”的意思。会场里有人笑了,气氛松了一下。但那个记者显然不甘心,还想追问:“那请问——”
“下一个问题。”萧一没有给他机会,转头看向主持人,表情恢复了得体的微笑。
主持人会意,迅速点了另一个记者。那个记者识趣地问了关于《浮若缘》剧情的问题,萧一回答得很流畅,像刚才那段小插曲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但她的余光扫了一眼台下——朱世砚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深蓝色的卫衣在人群里不太显眼,但他的身高让他的肩膀露出了一截。他没有看手机,没有看别的地方,他在看她。那个目光穿过几十排座椅、几十个人头、几十盏灯,稳稳地落在她身上。
她收回目光,继续回答问题。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
发布会结束后,萧一在后台卸妆。林娜站在旁边,叉着腰,脸上的表情很无奈。
“那个记者是故意的,”林娜说,“照片的事,我回头查一下是谁拍的。”
“不用查了,”萧一把耳环摘下来放在桌上,“地库又不是什么私密地方,拍了就拍了。”
“你刚才那个回答——‘爱信不信吧你’——”林娜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嗔怪,“你就不能说得更官方一点?比如‘只是工作伙伴’之类的?”
萧一想了想:“可是他就是我助理啊,我又没说谎。”
林娜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但嘴角是翘着的。
“行吧,反正你也没说错,就是——”她顿了顿,看了一眼门口——朱世砚正站在走廊里,背对着门,在等,“就是你这助理,确实帅的有点突出哈。”
萧一没有接这个话,低头继续摘耳环,但林娜没有注意到,她的耳根已经红了一小片。
回去的车上,萧一靠在副驾驶上,把高跟鞋脱了,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脚趾头动了动,舒展了一下被禁锢了一整天的关节。朱世砚开着车,车载音响里放着那首很轻的钢琴曲,和来的时候一样。
“今天那个记者的问题,”朱世砚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你会不会觉得困扰?”
萧一转头看他,他的目光看着前方的路,侧脸被仪表盘的光映出一层淡淡的冷蓝色,表情还是那种要死不活的平静。
“不会啊,”她说,“确实就是工作关系啊。”
朱世砚顿了好一会儿,开口说:“如果你觉得不方便,以后在地库的时候,我可以走远一点。”
萧一看着他,忽然有点生气,还夹杂着点委屈。
“朱世砚,”她叫他的全名,语气比平时认真了很多,“你是我的助理,不是我的地下情人,你站在我旁边,天经地义。谁爱拍谁拍,咱们又没做亏心事,怕什么?”
朱世砚紧蹙的眉头慢慢舒展开。
“好。”他说。
她转回头,继续看窗外。她忽然想起今天发布会上那张照片——地库里,他走在她旁边,手里拎着她的包和一杯咖啡。照片上的两个人,确实看起来很亲密,是那种……
她没有往下想。
“世砚,”她忽然开口。
“嗯?”
“今天那张照片,你觉得拍得怎么样?”
朱世砚沉默了两秒:“什么怎么样?”
“就是——好不好看?”
朱世砚没有立刻回答,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拍的确实不错。”他说,然后转回去,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
萧一靠在座椅上,嘴角翘起来。
“拍的确实不错。”她小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点点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甜。
《浮若缘》播到第十二集的时候,萧一的微博粉丝突破了两百万。
这个数字对一线明星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一个三个月前还只有二十万粉丝的“小透明”来说,简直就是坐上了火箭。林娜打电话过来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得意:“两百万了,这才播了一半,等大结局的时候,保不齐能冲到五百万。”
萧一挂了电话,打开微博,看着那个数字发了一会儿呆。两百万。两个月前,她发一条动态只有几十条评论,其中一半还是“姐姐好美”的复制粘贴。现在她随便发一张自拍,评论数轻轻松松破千,点赞破十万,热搜榜上偶尔能看见她的名字——虽然大部分时候都在二十名开外。
她红了,不是那种大红大紫,是那种有点出圈的“小火”。走在路上开始有人回头看她,去便利店买水会被店员认出来,微博私信里塞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消息——有夸她好看的,有骂她演技差的,有问她能不能借钱的,还有发自己照片问“姐姐你看我能不能当演员”的。
她一条一条地刷,刷到半夜,最后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高兴吗?当然高兴。她做梦都想红,想了好几年了。但真的红了之后,那种高兴里混进了一些她没预料到的东西。
比如,她的行程信息开始被贩卖。
那天她要去公司开会,车刚出地库,就看见路边站着几个举着手机的女孩。她们看见她的车,尖叫着冲过来,拍车窗,喊她的名字,把手机贴在玻璃上拍她的脸。司机吓了一跳,猛按喇叭,朱世砚坐在副驾驶上,回头看了她一眼,表情很平静,但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随时准备下车处理问题。
“没事,开走就行。”萧一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车子绕过那几个女孩,汇入车流。她从后视镜里看见她们还站在原地,举着手机,对着她的车尾拍。
后来这种事越来越多。她去健身房,有人蹲在门口等她出来。她去超市买菜,有人在货架后面偷拍她。她回家的时候,发现地库里有一辆车停在她的车位上,车窗摇下来,一个陌生的男人拿着手机对着她拍。
她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心跳得很快,带着一丝丝恐惧。
她跟林娜说了这件事,林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现在是公众人物了,这些事难免的,我给你找个安保团队?”
“不用,”萧一说,“太夸张了。”
“那你自己注意安全,出门戴口罩,帽子压低一点。”
萧一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抱着靠垫,发了好一会儿呆。她想起自己以前素人时候,走在路上从来没有人多看她一眼。她可以穿着睡衣去楼下买早餐,可以边走边啃玉米,可以在地铁上靠着扶手打瞌睡,真是自由。
那时候她做梦都想红,她以为红了就是所有人都认识她,都喜欢她,都喊她的名字。
可是,她不想私生活被打扰,她烦走在路上被人认识,被人拍,被人追,被人堵。
她只是——她只是想在私生活里,做一个普通人。
想红,也想安静。
这两个东西好像不能同时存在。
她给林娜打了个电话:“帮我选个本子,我要进组。”
“这么快?你不休息几天?”
“不休息了,在外面跑着,比在待在家里安全。”
林娜懂了,三天之后,她拿着一摞剧本来到萧一家里,往茶几上一摊:“这几个,你挑挑。有古装、有现代、有悬疑、有偶像剧。”
萧一翻了一遍,最后拿起一个偶像剧的剧本。讲的是一个普通女孩和顶流明星的爱情故事,轻喜剧,甜宠,人设讨喜,制作团队也不错。她翻了几页,觉得可以,又往后翻了几页——
然后她的手指停住了。
剧本里夹着一张拍摄计划表,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每一场戏的内容。她扫了一眼,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第十五场:雨中拥吻。第二十三场:天台吻别。第三十场:沙发吻戏。第四十一场:重逢吻戏……”
她把剧本合上了。
“怎么了?”林娜坐在对面,端着咖啡,看着她。
“这戏有吻戏。”萧一说,语气平静,但态度很明确。
“废话,偶像剧当然有吻戏。”林娜放下咖啡杯,一脸“你在说什么”的表情,“你都当演员了,你不拍吻戏?”
“不拍。”
林娜看着她,眼睛眯了起来:“你认真的?”
“认真的。”
林娜沉默了几秒,然后嘴角翘起来,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她把咖啡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那么帅的男明星,亲一下多好。”
“我不是花痴。”萧一把剧本放到一边,伸手去拿另一个,“我不爱亲,他就算帅成天神,我不爱亲就不亲。”
林娜放下咖啡杯,身体往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从意味深长变成了一种带着调侃的、试探性的笑。
“那——”她拖长了声音,像是在酝酿一个什么了不得的玩笑,“男主换成你的小助理,你亲不亲?”
萧一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愣了一秒——只有一秒。然后她笑了,笑得很快,很自然,“那……倒是可以考虑一下。”
林娜没有接话,只是端着咖啡杯,看着她,笑了一下。小样,你那点小心思瞒不了我,但我不会拆穿你。
萧一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赶紧把话题拉回来:“哎呀,不说这个,反正这个本不行,我不拍吻戏。”
林娜把咖啡杯放下,拿起那个剧本翻了翻,然后合上,看着她。
“行吧,”她说,语气从调侃变回了专业,“不过这个本子确实适合你,人设、制作团队、播出平台都没问题。吻戏的事,我去跟制片商量,去掉。反正——”
她站起来,拍了拍萧一的肩膀,笑着说:“你是资本嘛,谁还能拗得过你?”
萧一被她拍得肩膀一歪,也跟着笑了。
林娜走后,萧一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把那个剧本又翻了一遍。她看剧情,看人设,看台词,看到那些标着“吻戏”的地方,就跳过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合上剧本,放在膝盖上,发了一会儿呆。
林娜刚才那个问题还在她脑子里转——“男主换成你的小助理,你亲不亲?”
她想起今天出门的时候,朱世砚站在车旁边等她。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手里拿着她的包和一杯咖啡,看见她出来,把咖啡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他拉开车门,等她坐进去,然后关上门,绕到驾驶座。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安静、流畅、默契,像排练过很多遍。
她想起那个在地库里被偷拍的照片。照片上,他走在她旁边,手里拎着她的包,侧脸被灯光照得很清晰。那张照片上了热搜尾巴,评论区里有人问“这男的是谁,好帅”,有人回答“好像是她的助理”,然后有人回复“助理?这么帅的助理?我不信”。
她也不信,但他是,他就只是她的助理。一个她不知道从哪里来、不知道能待多久助理。
算了不想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现在她有选择剧本的权利,有拒绝吻戏的权利,有说“不拍”就“不拍”的权利。
她是资本。
她忽然笑了一下,她变了,变了很多。钱真是的好东西啊!
脑海里突然蹦出林娜那句:“换成你的小助理,你亲不亲?”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她知道答案。
那个答案是——她不想亲任何男明星。但如果那个人是朱世砚——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萧一把剧本收好,关了客厅的灯,走回卧室。经过走廊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客房的门。门下有一条细细的光缝——他还没睡。
她想敲门,想跟他说说话,听听他的声音,看看他的脸。不过她没有,她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那条光缝,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隔壁房间传来一声很轻的声响——是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灯开关的声音。
他也睡了。
萧一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可以考虑一下。”她在心里小声重复了一遍,嘴角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