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火》的最后一场重头戏,是整部剧里最大规模的一场爆破。
剧本里,这是林知予和沈渡的结局。林家倒了,仇家追上来,沈渡带着林知予在街上逃亡,身后的车在爆炸,火光冲天,碎片横飞。沈渡护着她一路往前跑,最后把她推进一条小巷,自己转身挡住了最后一块飞来的碎片。
这场戏拍了三天。
前两条导演都不满意——第一次爆破的时机差了一秒,第二次演员的走位偏了。今天是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机会。因为这条街的拍摄许可今天到期,再拍不完,就得换地方重新搭景。
萧一站在街的起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是朱世砚帮她系的。他说“系紧一点,不容易摔”。她心里虽然想比我妈还啰嗦,但还是乖乖地让他系了。
林娜昨天打了一通电话过来,语气比上一次更坚决:“我再说一遍,这场戏我帮你找替身。”
“不用。”
“萧一,这场不是普通的枪战,是爆破。你真的知道爆破是什么概念吗?”
“我知道。”
“你不知道!”林娜的声音高了八度,“你以前跑龙套拍的那些东西,那叫烟火,不叫爆破。这场戏用的是真炸药,有冲击波的,万一……”
“没有万一。”萧一打断她,“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我坚持自己上。”
林娜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压制自己骂人的冲动。
“你为什么?”她问,“你告诉我,你为什么非要自己上?”
萧一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替身也是人,我只想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己。”
林娜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叹了口气:“行,但我让现场医生全程待命,你有一点不对劲,马上停。”
“好。”
萧一挂掉电话,发现朱世砚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手里拿着她的水杯。他不知道听了多久,表情还是那副不动声色的平静,但他握着水杯的手指关节在发白。
“你听到了?”她问。
“嗯。”
“你不会也要劝我吧?”
朱世砚看了她一会儿,把水杯递给她,说:“注意脚下,跑的时候不要回头看。”
萧一接过水杯,看了他一眼。
“放心吧,”她笑了一下,“我跑得快。”
现在她站在这条街的起点,深吸了一口气,把脑子里所有的杂念清空。不是萧一,是林知予。不是拍戏,是真的在逃命。身后是仇家,前面是沈渡,他拉着她的手,掌心是湿的,全是汗。
导演喊了“开始”。
沈渡拉着她的手往前跑,摄影机架在轨道车上,跟着他们一起移动。身后的车开始爆炸——第一声,气浪从背后推过来,萧一感觉到一股热风裹着烟尘扑面而来。她没有回头,继续跑。第二声,更近了一些,地面上有碎石子被震得跳起来,打在她的脚踝上,有一点疼。第三声——不对。
这个不对。
萧一在跑动的间隙感觉到了——爆破的时机提前了。按照走位,她应该跑到第二个标记点的时候第三声才响,但现在她只跑了三分之二。她的余光看见右侧的火焰比预期的大,热浪像一堵墙一样推过来,带着一种灼热的、压迫性的力量。
她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扑倒——不是剧本里设计的扑倒,是真摔了。膝盖先着地,然后是手掌,最后是胳膊肘。地面粗糙的柏油硌进皮肤里,一阵火辣辣的疼。她的余光看见沈渡——不,是演沈渡的男演员——也愣了一下,但职业素养让他没有停下来,他回头看她,按照剧本里写的,伸出手来拉她。
萧一握住他的手,站起来,继续跑。
导演没有喊停,镜头还在转。
她跑完最后一段,冲进小巷,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导演喊了“卡”,所有人松了一口气。萧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裤子的膝盖处磨破了一个洞,隐约能看见里面的皮肤,红了一片,有几道血痕。胳膊上也蹭掉了一块皮,不大,但很疼。她动了动脚踝,扭了一下,不严重,但走路的时候会有点跛。
现场医生跑过来,蹲下来检查她的膝盖和胳膊。林娜的电话几乎是同时响起来的——现场有人给她通风报信了。萧一看着手机上“林娜”两个字,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伤哪了?”林娜的声音又急又气。
“就蹭破了一点皮,没事。”
“你——”
“姐,戏拍完了,导演没说重来,这条能用。”萧一的声音很平静,“我没事,真的。”
林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等着”,挂了。
萧一把手机递给朱世砚,发现他的脸色不太好。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骨绷得很紧,眼睛盯着她膝盖上的那片红。
“没事,”萧一说,“蹭破点皮而已。我以前——”
“你以前跑龙套的时候,比这严重得多。”朱世砚接了一句,声音很低,却又好像夹杂着怒气,“我知道。”
萧一愣了一下。
“以前没有人帮你看着。”他说,“但是现在有。”
萧一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现场的医生给她处理了伤口——消毒、上药、贴纱布。膝盖上的伤最严重,蹭掉了一小块皮,露出里面粉色的嫩肉,看着有点吓人,但其实不深。胳膊上的擦伤更浅一些,过几天就能结痂。脚踝扭了一下,不肿,但走路的时候会有点疼。医生给她贴了一块膏药,说休息两天就好。
林娜当晚就飞到了文南市。
她推开萧一房间门的时候,萧一正躺在床上,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拿着剧本——明天还有几场戏要拍,虽然都是文戏了。朱世砚坐在外间的沙发上,听见门响站起来,被林娜一个手势按回去了。
林娜走进里间,站在床边,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萧一。
萧一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姐,你来了。”
“别跟我嬉皮笑脸的。”林娜的脸黑得像锅底,“把毯子掀开,我看看。”
“真没事——”
“掀开。”
萧一叹了口气,把毯子掀开。膝盖上的纱布白得刺眼,边缘有一点点渗血,不多,但在白色的纱布上格外显眼。胳膊上的纱布小一些,贴在手肘外侧。
林娜看了很久,然后在她床边坐下来。她的表情从生气变成了心疼,又从心疼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你知不知道,”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我接到电话的时候,心都快跳出来了。”
“对不起。”
“你跟我道什么歉?你应该跟你自己道歉。”林娜看着她,“你那双腿,那双手,是你吃饭的家伙,你要是真出了什么事——”
“没有出事,”萧一说,“就蹭破了点皮。”
林娜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你这姑娘,”她说,“倔死了。”
萧一笑了一下,没有躲。
林娜走后,朱世砚端了一杯热水进来,放在她的床头柜上。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放好水杯就转身往外走。
“世砚。”她叫住他。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
朱世砚站在那里,背对着她,肩膀微微绷着。过了几秒,他转过身来,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很深很沉的痛苦。
“我没有生你的气,”他说,声音很低,“我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
“只是什么?”
朱世砚停了好一会,才缓缓开口:“只是希望你以后,要好好爱惜自己的生命。”
他的声音很轻,但萧一听得出来他的意思。
“好。”她说。
朱世砚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萧一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膝盖上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膏药贴着的地方有一种清凉的、麻麻的感觉。她伸手摸了摸胳膊上的纱布,想起今天摔倒的那一刻,想起朱世砚的脸色,想起他说“以前没有人帮你看着,现在有”。
她不知道他说的“以前”是什么时候。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她不知道他在她身上投射了什么,寄托了什么,守护了什么。
她闭上眼睛,把那杯温水端起来喝了一口。不烫不凉,刚好。
后来的几场戏,服装组给萧一换了长袖的戏服和长裙,刚好遮住膝盖和胳膊上的纱布。导演看着镜头里的画面,点了点头:“没问题,看不出来,继续拍。”
萧一站在镜头前,穿着那件遮住伤口的长裙,把所有的疼痛和疲惫压下去,变成林知予的表情、林知予的眼神、林知予的声音。
没有人看得出来她受伤了,没有人看得出来她走路的时候脚踝还有一点点疼。没有人知道她每天早上换纱布的时候,会对着那两片正在愈合的伤口发一会儿呆。
除了朱世砚。
他每天早上都会提前十分钟来敲她的门,手里拿着新的纱布和药膏。他不说话,只是把东西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在外间的沙发上等。等她换好出来,把旧纱布包好扔掉,再把水杯递给她。
“谢谢,”她每次都说。
“应该的,”他每次都这样回答。
但萧一知道,这不是“应该的”。没有哪个助理应该提前十分钟来送药膏,没有哪个助理应该记住她膝盖上的伤口需要每天换药,没有哪个助理应该在她摔倒的时候脸色白成那个样子。
这不是“应该的”。
这是别的什么,一种她不敢去定义、不敢去确认、甚至不敢去想的什么。
《焰火》杀青那天,全剧组在一起吃杀青饭。萧一喝了一点酒,脸红扑扑的,坐在角落里看大家闹。有人过来敬酒,她就笑着碰一下杯,抿一小口。
朱世砚坐在她旁边,没有喝酒,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给她夹一筷子菜放到碗里。
“你怎么不吃?”她问他。
“不饿。”
“你是不是在看着我,怕我喝多了?”
朱世砚没有回答,只是把她的酒杯往旁边挪了挪,换了一杯水过来。
萧一笑了,没有反抗,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杀青饭散场的时候,大家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萧一走在最后面,脚步有点飘,但不严重。朱世砚走在她旁边,伸手虚虚地护着她的胳膊,没有碰到,但随时准备接住她。
走到酒店门口,夜风吹过来,萧一打了一个寒颤。朱世砚把她的外套递过来,她接过去穿上,把拉链拉到最高。
“世砚。”她忽然叫他。
“嗯?”
“你说,《焰火》播了之后,我会不会红?”
朱世砚想了想,说:“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值得。”
萧一转头看他,酒店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影子,他的眼睛在阴影里亮着,像天上的星星。
她忽然红了眼。
“走吧,”她说,“回家。”
“好。”
两个人并肩走在文南市的夜色里,身后是杀青宴的灯火,前面是回家的路。她的膝盖偶尔还会隐隐地疼一下,提醒她那场爆破是真的,摔倒是真的,伤疤是真的。
他在她身边,也是真的。
此刻,夜风很好,路灯很亮,他走在她旁边,不远不近,刚好半步。
萧一本来想在文南市多住一晚,但躺在酒店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床太软,枕头太高,走廊里时不时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清晰。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十分钟,坐起来拿起手机,给朱世砚发了一条消息:“要不我们现在回去?”
消息发出去三秒,外间传来一声消息提示音,然后是窸窸窣窣的穿衣声。三分钟后,她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东西收好了吗?”朱世砚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低低的,带着一点刚醒的沙哑,但没有任何被打扰的不耐烦。
萧一拉开门,他已经穿戴整齐了,深灰色的卫衣,黑色长裤,鞋带系好了。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导航界面——临州市,三个半小时。
“你怎么这么快?”她有点惊讶。
“没睡着。”他回答,语气很平淡。
萧一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转身回去把最后几样东西塞进行李箱。朱世砚站在门口等,没有催,也没有进来帮忙——他知道她不需要。
车子驶出文南市的时候,这座小城还在沉睡。街道空荡荡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萧一靠在副驾驶上,把座椅加热打开,把外套裹紧,望着窗外。
文南市的轮廓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消失在夜色里。
“困了就睡。”朱世砚说。
“不困。”萧一说着,打了一个哈欠。
朱世砚没有拆穿她,只是把空调调高了一度,把音响的音量调低了一些。
她闭上眼睛,没有睡着,只是半眯着,看着窗外的夜色一点一点变淡。天边开始泛白的时候,车子驶入了临州市的城区。高架桥两侧的路灯熄了,取而代之的是晨曦的灰蓝色光芒,把整座城市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纱里。
车子驶入地库,熄火。萧一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手机——凌晨四点五十。
“到了。”朱世砚说。
“嗯,到了。”
她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膝盖上的伤口被扯了一下,她皱了皱眉,没有出声。但朱世砚还是看见了。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后备箱,把她的行李箱拎出来,又把她的背包背在自己肩上,然后站在她旁边,等她先走。
电梯上行的时候,萧一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31,32,33,34——她忽然想起第一次来这栋楼的时候,站在电梯里,看着这些数字,觉得每一层都陌生得像另一个世界。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一个侵入者,干什么都小心翼翼,连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现在,她闭着眼睛都知道电梯到了哪一层。37,到了。
她掏出钥匙开门,玄关的灯亮着——走之前她忘了关。她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把背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躺了上去。
朱世砚把行李箱放到衣帽间门口,走回客厅,站在沙发旁边。
“饿不饿?”他问。
“不饿。”
“渴不渴?”
“不渴。”
“那早点休息。”
“嗯。”萧一窝在沙发里,没有要起来的意思。她把脸埋进靠垫里,深吸了一口气——靠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是家里用的那种,不是酒店的。这个味道让她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世砚。”她闷闷地叫他。
“嗯?”
“在家里真好。”
朱世砚站在沙发旁边,看着这个把自己蜷成一团、埋在靠垫里的女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去床上睡。”他说,“沙发上对腰不好。”
“不想动。”
“那我先回去了。”
“别走。”萧一从靠垫里抬起头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被靠垫的褶皱压出了一道红印子,眼神迷迷蒙蒙的,很像一只困得不行的猫,“你坐下,陪我说会儿话。”
朱世砚犹豫了一下,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来,和她之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说什么?”他问。
萧一想了想,发现自己其实没什么想说的,她只是不想一个人待着。
“随便,”她说,“你随便说点什么都行。”
朱世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的膝盖,明天该换药了。”
萧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你就不能说点别的?比如‘欢迎回家’之类的?”
“欢迎回家。”他说,语气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平静,但萧一听得出来,这四个字被他说得很认真。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谢谢,”她说,“你也欢迎回家。”
朱世砚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萧一靠在沙发上,把腿蜷起来,膝盖上的伤口被绷带包着,在客厅暖黄色的灯光下,白色的纱布边缘微微泛黄。她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摸了摸,不疼了,但还痒,伤口在愈合。
“你说,”她忽然开口,“这个伤会不会留疤?”
“不会。”朱世砚说,“我查过了,这种程度的擦伤,好好护理不会留疤。”
萧一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查的?”
“你睡着的时候。”
萧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得盯着他,他坐在沙发的另一端,姿态端正,表情平静,像一尊被安放在角落里的雕塑,但他的眼神里带了一股忧郁。
“世砚,”她叫他。
“嗯?”
“你为什么对我很好?”
朱世砚愣了一下,然后说:“对一个人好不需要理由。”
萧一的心脏跳了一下,很重的一下。
“为什么?”她的声音有点发虚。
“你去睡会儿吧。”他说,然后站起来,“待会起来吃午饭”
他没有回答,萧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是客房的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是在安静的客厅里,清清楚楚。
她窝在沙发里,把靠垫抱在怀里,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为什么不需要理由。”她小声重复了一遍,心里有些发酸。
醒来的时候,已经大中午了。萧一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沙发挪到了床上——大概是朱世砚把她叫醒的,但她完全不记得了。她只记得自己迷迷糊糊地走了几步,然后倒在床上,然后有人帮她盖上了被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的纱布——新的,白色的,干干净净的,边角贴得整整齐齐。不是她自己换的。她睡着的时候,有人帮她换了药,动作轻到她完全没有感觉。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旁边有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三个字:“记得吃。”
笔迹很端正,一笔一画,像是怕她看不清楚。
萧一把便签纸拿起来看了一会儿,然后叠好,塞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她在这个豪宅里住了六个月了。
六个月前,她第一次走进这间公寓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一颗被风吹进来的灰尘,落在一件精美的瓷器上,格格不入。她不敢碰任何东西,不敢坐那张沙发,不敢开那台冰箱,甚至连走路都小心翼翼的,怕踩坏了脚下的木地板。
但现在,这间公寓有了她的气味。沙发上有她窝出来的凹陷,床头柜上有她随手放的书,冰箱里有她爱喝的酸奶,衣帽间里有她乱丢的拖鞋。窗台上的那盆绿萝是她从花市买回来的,浇了三次水,活过来了,长出了两片新叶子。
这是她的家。
她是这个家的主人。
萧一从床上坐起来,伸了一个懒腰,伤口被扯了一下,她嘶了一声,但嘴角还是翘着的。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不凉不烫,刚好。他是什么时候放的?他是什么时候帮她换的药?
她下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她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的纱布,伸手摸了摸。不疼了。再过几天,伤口就会愈合,结痂,脱落,长出新皮。不会留疤。他说不会,她信。
她转身走出卧室,经过走廊的时候,听见厨房里有动静——水龙头的声音,碗碟碰撞的轻响,冰箱门开合的声音。她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朱世砚的背影。他站在料理台前,正在切什么,动作很利落,刀和砧板碰撞的声音均匀而有节奏。
“中午好。”她说。
朱世砚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膝盖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中午好,粥快好了,你先坐着。”
萧一没有去坐着,她就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在厨房里忙。他穿着家居服——一件很普通的灰色T恤,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很是熟练。
她觉得,这个画面真的很温馨。
“世砚。”她叫他。
“嗯?”
“你会在多久?”
朱世砚的手顿了一下,很短暂的一下,短到她差点没注意到。然后他继续切菜,没有回头。
“你需要的话。”他说,和上次一样的回答。
萧一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问。
粥在锅里煮着,阳光在窗户上照着,他在料理台前站着。她在门框上靠着。
这个世界上,她不是一个人。